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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代】玉奴 ...

  •   1.
      玉奴一生下来不叫玉奴,叫做李三。
      李家世代是建康郊野的村舍农户,依靠耕种半亩薄田过活。山野村夫,自然也没什么起名的必要。更何况这孩子还是个遗腹子——孩子他爹在老婆怀孕不久忽然生了重病,半个月后就一命呜呼了。
      祸不单行,又过了些日子,家中的嬢嬢不留心摔了一跤以后一病不起。
      李家媳妇自然无心思给孩子好好起名,只循着之前两个早夭孩子的顺序信口起了。
      待到孩子断了奶,婆婆也撒手人寰。孤身一人的李家媳妇只好卖身为奴,去建康城里给彼时权倾天下的桓家作仆人。
      李三便在桓府里长大。孩童时的事他已记不清,最早的记忆便是在桓府庖厨里帮忙烧柴。
      ——还有桓家的几个漂亮孩子,尤其是小少爷。
      李三记不太清三岁时溺水而亡的母亲的脸,却清楚地记得差不多年岁时第一回瞧见的桓家小少爷的面容。
      那时刚过立夏,园子里几个十三四岁的丫鬟拿着一件绸缎衣裳匆匆走过,面露难色,焦急地呼着:“小少爷,外头还冷,快把这外套穿上吧……”
      “不冷,不冷,出来动动便好了!”跑在前面的孩童还没亭中的石桌高,却轻轻松松爬上了园中的一棵小树,这可吓坏了底下的家奴。
      “小少爷,快下来,危险呀!”
      “无碍,我在上边待够了便下来!”小少爷看起来很是兴奋,不一会便坐到了树干上,开心地晃着双腿,看着底下小若蝼蚁的诸人。
      李三也跟着重人的视线一同往上看去——初夏生出的绿叶遮住了大部阳光,只留下几道顽固的光线透过罅隙直直洒向地面,刺眼的强光使他不由得眯起了眼,但他依然可以看到树上之人灿烂的笑。
      那孩童与他仿佛年纪,笑起来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状,眼角的泪窝时隐时现,透出甜而不腻的气息,使人看了也不禁跟着笑起来,不好的情绪也就化在这蜜糖般的笑容里了。
      李三一下移不开视线了。
      这是他生来见过最好看的孩子。
      等李三长到七岁,他已经可以侍奉桓家人了。桓家的老爷平生最爱玉器,见李三眼睛甚大,看起来很是机灵,又听话乖巧,谨慎小心,便常常遣他跟着去取玉。
      次数多了,桓家老爷开始叫他“玉奴”,后来整个桓府上下全部这样唤他。自此,李三才算是真正有了名字。
      玉奴也终于可以亲自服侍桓家小少爷。他还记得他第一回跟着小少爷出去,是陪同他一起去商铺取前些日子二小姐新订的玉镯。小少爷到底活泼好动,跑跑跳跳地走在街市上,令玉奴追得气喘吁吁。
      “玉奴,你今年多大了?”小少爷见他实在跑得累,就在路边歇息了一会。闲来无事,信口问了一句。
      “八岁。”玉奴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九岁了!”小少爷做出一个“九”字手势,得意洋洋地笑起来,“你可要唤我大哥!”
      他一笑,玉奴也不禁跟着笑起来。自小到大,小少爷的笑颜都是最好看的。
      “玉奴,你爹娘呢?在哪里做事?”小少爷继续问他。
      “我……爹娘早早去了。”言及此处,玉奴垂下脑袋,似乎有些难过。
      “啊,冒犯冒犯。”小少爷有些不大好意思,想了想又重重地拍了拍玉奴的肩,“莫怕,往后桓大哥罩着你!”
      玉奴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又忍不住笑起来,说了句:“少爷莫要折煞我了。”
      之后他终于放缓了步子,玉奴才勉强跟得上他的速度。两人取完玉镯,玉奴小心翼翼地将它包裹起来,捧在怀中供着,生怕摔着碰着。
      然而总是天意弄人,在快到桓府时,玉奴被旁边疾走而过的路人撞倒在地,只听得哐当一声,那翠绿的镯子摔成了两半。
      “这,这……”玉奴将碎裂的镯子捡起来,心中惊恐万分。他一介奴仆而已,如何赔的起如此名贵的玉器?
      “啊呀,碎了,”小少爷拿过玉镯,仔细看了看,见玉奴面如土色,摆摆手笑着安抚他,“莫慌,不过值几个小钱的镯子,二姐都有十几个了。方才说过,出什么事桓大哥罩着你!”
      “多,多谢小少爷……”玉奴吓得话也说不利索,“玉奴愿当牛作马报恩!……”
      “我倒是不需要什么牛马的,只需要一个贴身仆役,那些个丫鬟到底是女子,男女有别,服侍着不大习惯。我去同爹说,让你作我的贴身仆人。”
      玉奴如捣蒜一般点着头,感激地望着他。这时起他在玉奴心中的地位愈加崇高了。回到府中认罪,所幸二小姐是个温柔女子,再加上贵人帮忙求情,玉奴才得以逃过一劫,还如愿成了小少爷的贴身奴仆。
      自此,玉奴才渐渐了解小少爷其人。譬如,听得老爷夫人唤他“琎儿”,才知晓他的名讳;再譬如,知晓他喜爱吃的食物,喜爱用的物什。
      从此主仆二人亲如兄弟,如影随形,遭大小姐笑话了许多遍,说二人像极了孪生孩童。
      玉奴心里是极为高兴的,他偷偷看向小少爷,发现他也扬起嘴角,心中忽然猛的颤了起来,脸也烧得发烫一般。
      同时,他哈莫名生出一个想法——想与小少爷一同住到一间小屋里,只他们二人。而他全心服侍他,独享这一位漂亮的少年。
      年岁渐长,二人都不再是稚子,少年向着青年慢慢成长。而玉奴也逐渐长开,一双炯炯有神的杏核眼比桓琎的还要大了。
      玉奴记得十三岁那年惊蛰前后,桓琎刚过了十四岁生辰的时候,有一日少爷忽然早早起来,双颊通红,面露慌张,匆匆洗漱便出了房门向书斋走去,一言不发。
      玉奴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怀疑桓琎做了什么噩梦,但还是如同往日铺完床铺打扫一番,想着一会去书斋给他送饭。
      谁知,玉奴正铺着床被,忽然触到些黏糊糊的东西,这才瞧见床榻上一摊湿漉漉的水渍。
      玉奴吓了一跳,不明白此为何物,只得慌慌张张请老管家梁伯来看,生怕小少爷害了什么病。梁伯前来定睛一看,却哈哈大笑起来。
      “您笑什么?”玉奴有些急了,“小少爷生的什么病?”
      “小少爷呀,该娶妻了!”梁伯笑着对玉奴说,“我这便去告知老爷夫人。”
      玉奴不明所以:这究竟是什么?为何生了这病便要娶妻了呢?
      直到这年冬月玉奴在夜晚梦见小少爷与他赤身相对,醒来时也望着底下涨红了脸,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玉奴感到自己与小少爷有了同样的秘密,于是愈加欣喜起来。他有时在书斋里静静候在一旁看桓琎写字,一笔一划遒劲锋利,与清秀的外貌截然不同。而这时他仔细端详桓琎,兀地发现他脖颈上长出一个喉结,顺着吞咽上下摆动,流露出浓重的男子气概。
      “玉奴,替我磨下墨。”桓琎忽然叫了他一声。几载春秋,桓琎的声音已十分低沉,却又十分温柔,听得人骨头也酥起来。
      “少爷的字写的可是愈来愈好了。”自从上学后,桓琎再不像童年那般顽劣,变得谦恭有礼,时常在书斋里读书写字,偶尔还教玉奴识字。大抵少爷不久便可被评为上品,前往朝中作官。
      桓琎摇摇头,说道:“还需多加练习才是。”
      玉奴一面磨墨,一面看他练字,一直从白纸黑字看到握着笔杆的那只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的手,再到凸出的喉结,直到直挺的鼻梁与恰到好处的下颌勾勒出的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向下望去的眼睛投下一片长睫罩出的阴影,再顺着往下看去,微微张开的红唇在白皙的肤色衬配下愈加勾人。
      桓琎是生得极为漂亮的,自小到大便是众人视线的焦点,除去幺子的身份,父母也因此格外疼惜他。
      万万想不到的是,似乎感到有人在看他,桓琎忽然抬头望向玉奴,两人四目相对,玉奴一惊,立即低头专心磨墨,脸涨得通红;而一旁的桓琎却笑了起来,看了他一会才继续练字。
      待到桓琎过了十六岁生辰,父母便替他安排了一桩婚事:女方是一位琅琊王家的小姐,与他一般大,据说也生得水灵。婚期订在这年的冬至前后。
      玉奴得知消息时胸中一阵刺痛,恍如针戳一般。然而他又是无可奈何的——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对桓琎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单纯的主仆之情是无法说得通的,然而他却又不敢完全确定自己对他有非分之想。最佳的解释大概是色令智昏。
      “等你们成了亲,买几个新丫鬟,让玉奴伺候我们。”老爷的一句话无疑是雪上加霜,意味着他们就此分别。
      玉奴看了桓琎一眼,然而他只是坐着听着,面无表情。
      回到房里,玉奴佯装欣喜地说道:“恭喜小少爷。”
      桓琎无奈地笑笑,摆摆手,让他替自己宽衣,准备就寝。
      “玉奴,往后好好照顾我爹娘,也好好照顾你自己。”桓琎说,“有什么难处,与我爹娘说,他们定会帮你。来找我也可,我定倾力相助。”
      玉奴点点头,替他脱下外套后,将它细心折起来放好。
      “玉奴,”桓琎想起了什么,忽然笑起来,“这么多年,你还未曾唤过我哥哥呢——还记得儿时说好的么?”
      玉奴也笑了,终于玩笑般叫了一声:“桓大哥,小弟这厢有礼。”
      “我有十几个同族兄弟,哪个是你桓大哥?”桓琎压低了声音,同时像孩童时一般带起戏谑的笑,凑近玉奴的耳边,“来,叫琎哥哥。”
      玉奴的心又开始悸动起来,最后只用丝线一般细弱的声音说道:“……琎哥哥。”
      桓琎眼见玉奴双颊涨得通红,大笑起来,拍了拍玉奴的肩:“罢了罢了,不逗你了,我要歇息了。”
      待到玉奴走到门外,他才意识到方才桓琎对他的戏弄之无礼。不过,纵使被当作女子调戏了一番,那声“琎哥哥”却是深入他心里的——虽然他只一介奴仆,完全配不上与主子称兄道弟,更不用说这更显亲昵的称呼了。
      很快便到了冬月。这些日子玉奴一如既往侍奉桓琎,但到底不同寻常:桓琎与王家小姐的新房置办得井井有条,府里喜气洋洋。
      眼看桓琎就要成亲,入仕,生子,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然而谁也想不到,晴天霹雳便这样打了下来。

      2.
      桓琎婚期前三日,远方的桓家老太爷纠集两个侄子一同刺杀自己的同胞兄弟桓冲,未遂。于是老太爷被杀,桓家连坐,被抄家。十五岁的桓琎也受牵连下狱。这婚自然是结不成了。
      前一天还热热闹闹的桓府,次日便成了死气沉沉的鬼宅。
      桓家家仆被全数遣散,玉奴收拾了自己所剩无几的行李,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建康城里,其他仆役大抵都找到了新的东家做活,可他不愿再侍二主——桓琎是必死无疑的,他此生便只侍奉这一个主子。
      玉奴决意离开这伤心处,去建康乡下投奔唯一健在的亲戚——舅父一家。
      舅父舅母皆是贫农,每日只喝稀粥度日,家中仅有个十岁的女儿,其他孩子全数早早夭折了。因此,面对玉奴这家中独苗,自然是极其欢迎的。
      冬日里没有农活可做,舅父每日上山砍柴,舅母在家与表妹一同做女红,挣些小钱。玉奴也跟着舅父去砍柴,却因多年只侍奉起居,从未干过这般重活,几下便失了气力,遭舅父哂笑:“瞧你这身子,又不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为何如此羸弱!”
      玉奴咬咬牙,终于慢慢学着,好歹有了些气力。
      这年建康的雪下得尤其大,甚至压倒了许多乔木,玉奴与舅父常常无法上山,只好在家中歇息等待雪停。
      表妹听说玉奴从建康城里回来,常常缠着他讲城里的见闻。她聚精会神地听完,托着下巴说:“哥哥,往后我们一同去建康城里玩!”
      玉奴揉揉她的头,应允了她。两人一同看着窗外的山坳,尽是白茫茫一片。他也从未见过建康下这样大的雪,若是桓琎也见着……
      自从桓府被抄已过去两月有余,桓琎大抵是死了——那颗漂亮的头颅就这样被刽子手生生砍下,滚落到地上,再无生气。
      “哥哥,你怎么哭了?”表妹伸出手擦拭去玉奴流下的一道泪水,“太冷了,哥哥都冻哭了。我们生火吧。”
      玉奴看着她,忍住即将涌出的泪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这段时候似乎很是流年不利,大雪封村数日,最终酿成了灾祸。田里的粮食全数遭了秧。
      待到来年开春时,家中再无余粮,表妹因此得了病,不久就死去了。整个村子的景况也大都如此一般。
      舅父舅母只好带着玉奴,跟着出走的村人一路沿着建康城的方向流亡乞讨。
      回到建康城城门外的玉奴此时衣衫褴褛,与之前大不相同。他们身为流民被城门兵卒挡在门外,幸得此时建康一家权贵谢家老爷施舍粥米才得以过活。
      舅母因长时间艰难行路害了病,大约命不久矣。舅父也十分虚弱,以至再醒不来。
      玉奴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短短几个月,他变得瘦骨嶙峋。所幸年纪尚轻,还有些活力。
      同村与他年纪相仿的陈六与谷稻儿邀他一同去城里找活,玉奴答应了。谁知这陈六一向是个泼皮,说是做活,实则替人当打手之类,但到底是个营生。
      于是玉奴与陈六谷稻儿平日里□□,报复,捉奸过活,讨一口饭吃。这样一直到来年正月。
      此时的玉奴历经一年的磨砺,身手矫健了些,胆子也大了起来。平日里,他们三个与其他市井无赖一同替人闹事,撂下几句狠话便开干,打到对方鼻青脸肿,哭叫求饶为止。
      上元日,城中洋溢着欢乐喜庆的气氛——平日里的宵禁在今日破例解除,街上张灯结彩,一片欢腾。
      “听我说,今晚定有许多纨绔公子,富家小姐之类来街市上,”陈六对两人说,“趁灯光晦暗不明,我们好好露上一手,如何?”
      见两人点头,陈六继续安排道:“稻儿胆子太小,不适宜出手,望风为好;还是三哥儿身手灵活,这事交给你——我去替你支开主子,你便迅速拿了奴婢的钱袋。”
      三人组织好各自的行动,便开始寻找目标。玉奴一下便将视线锁定到一个身穿讲究的青色绸缎衣裳,带个小仆人的年轻公子身上。
      于是陈六先是上前以看相为由支开那公子,接着玉奴立刻解下小仆身上的钱袋,速速离开。
      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然而玉奴万万没料到这小仆竟有几分武功底子——他警觉地发现了玉奴的小偷小摸,用力钳住他的手臂,令他动弹不得,同时叫骂着将他押向自家主子。
      “少爷,这小贼方才偷了我们的钱!”那小仆气愤地控诉道。
      此时陈六与富家少爷转过身来,一个怔住,而另一个只是有些惊讶地瞪了下双瞳,旋即恢复平静。
      玉奴这才看清那富家公子的面容:这公子的长相是极其清秀的。他比玉奴高出许多,白皙的肌肤与一旁火红的灯笼映衬着,反而加重了他身上原本清秀素雅的气息,增添了几分活泼。
      他的样貌与桓琎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摄人的桃花眼。
      想到桓琎,玉奴的眼神再无法移开了。
      “小兄弟,为何要做这些呢?”那人开口问道。他的语调很是平静,丝毫没有责骂的意思。
      “……”玉奴将头扭到一边去,“穷。”
      “既然如此,这些钱便送你了,”他说,“莫要再误入歧途,若是有甚么难处,来谢府找我便是。”
      原来是当今权贵谢家的公子,想到他们酒池肉林,而自己每日替生存发愁,玉奴更厌恶他了。于是他很有气节地将钱袋重重掷于地上,说了一句:“我才不与你们这些整日只晓得吃喝玩乐的豪族一道!这钱公子拿着去买玩具吧!”
      然后他便飞也似的跑了——毕竟他也知道,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丢不起人。

      3.
      陈六回来后告诉玉奴,那公子是谢家老三,唤作谢栾,今年年方十八。
      可这些讯息于玉奴毫无意义,他再不想遇见那令他难堪至极的灾星。
      然而天意不遂人愿,玉奴这日出门,又恰好与那公子同行一条道中。
      他今日是一人出行的,未带那讨人厌的大嘴小厮。玉奴远远瞥见他向自己这边走来,便垂下头掩过自己的面貌,然而擦肩而过之时,那公子忽然往这边看了一眼,一下便认出了他,带了些欣喜地与他打招呼:“昨日那位小兄弟!”
      玉奴只好止住步伐,向他作了一揖,随即快步离开。谢栾还欲说些什么,见他走得这般迅疾,想必有什么急事,只好作罢。然而走了几步,却又觉自己须给他一个交代,于是转身叫住他,匆匆追上,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说道:“昨日实在是在下的错,令小兄弟受了委屈,在下来赔罪了。”
      语罢,还拿出一块小而精致的玉佩交予玉奴手上:“此乃赔礼,略表心意,请务必收下。”
      玉奴无论如何不愿收下这带了耻辱的礼物,推辞道:“我出身贫贱,一向不用玉的。平日只求生活罢了。”
      谢栾只好作罢,却又问他:“小兄弟可有意向来我家府上做事?我与爹娘说说,定让小兄弟过得清闲又潇洒。”
      “不了,我之前的主子遭了横祸,如今大约身首异处。在下因而决意此生不侍二主。”玉奴继续说道。
      “小兄弟这般忠心耿耿,深明大义,在下实在佩服,”谢栾又朝他行礼,“在下谢栾,请教小兄弟名讳。”
      “李玉奴。”玉奴说,“我不曾有大名,公子莫要介意。”
      “李公子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便是。”
      谢栾倒是个好心肠,从小定因此被欺负了不少回——玉奴心想。
      “多谢公子。我还有事,先走一步。”玉奴向他道别后,继续沿着街走。
      方才的话似乎有些耳熟……玉奴想及此处,耳边便响起了多年前的另一个声音:“若是有难处,来找我便是。”
      那人大约,不,必定是死了。
      过了几日,玉奴一行又接了个单子——替一位富商打他的对手,一位不法奸商一顿。几人找到那商贾,胖揍了他一阵。那肥腻的商人捂着被打肿的脸颊,诅咒他们三人明日即失去自由,只得寄人篱下过活。于是陈六气得又揍了他一顿,直到他骂不出声才停下。
      谁知这奸商的谶语竟成了真。那位下单的富商其实已破产,将他们三人卖了以后便出逃到北方去了。
      该死,被算了一计!然而更糟糕的还在后头——买下他们的,正是前不久与玉奴结下梁子的谢家。
      从此,玉奴只好在谢家充当府卫,竟日在府里巡逻或站岗,比起之前自在的市井无赖生活无趣得多,几日下来,竟连谢栾一面也没见着,只常常见一个六七岁的男童在院中到处玩耍。
      这府卫的职务实在难捱,玉奴无奈之下只好寄希冀于谢栾,期望他可以将自己调到清闲的位置上。
      盼星星盼月亮,月末时,玉奴终于在府苑里见着了谢栾。他瞧见玉奴,喜出望外:“玉奴兄弟,你怎么……”
      玉奴只好无奈地笑笑,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谢栾听了唏嘘不已,不过还是安慰道:“我方从外祖父家回来,你且放心,我这便与父母细说,让你作我的贴身仆役。”
      贴……贴身仆役?玉奴可是立誓不奉二主的!他正想开口争辩,对方先一步看出他的顾虑,解释道:“莫要慌张,只是名头上而已,你平日自行事务便可。”
      玉奴这才松了一口气。所幸谢栾生性温和,若是遇上个难缠的主,不晓得会弄成什么样。
      从此,玉奴虽寄身谢家,却不用整日追着谢家少爷服侍,只偶尔给他送饭或是其他。这谢栾真正是个合格的儒生,整日尽在书斋里读经史子集,那些晦涩难懂的之乎者也之类文字在他看来仿佛抑扬顿挫,美妙悠扬的骈体散文。
      纵是桓琎长大后变更了性子,也没有这般用功的。玉奴很是不解——他是看不懂书上道理的,只堪堪认得一些字而已。
      正是将这些道理融会贯通,谢栾才成了现在这个如汉时元帝一般柔仁好儒,温和宽厚的性子,周身一股儒雅之气。
      其实谢栾是个挺好的人,只不过当时自己先入为主看不惯他。
      ——他应当是挺好欺负的。

      4.
      谢栾平时也喜爱练字,总令玉奴想起另一个人,想起那双笑起来弯成月牙,带着泪窝的明亮眸子。
      想起那泉下之人,玉奴总是忍不住湿了眼眶。自己的心意应当早些说出来才是,就算尴尬也好,好歹不留遗憾。
      其实玉奴还有个疑惑。平常人家男子长到十五六岁便结了婚,谢栾已十八了,为何不曾听说他与哪家小姐定亲?
      玉奴偷偷问过府里的丫鬟红梅,但那小姑娘却神神秘秘地将他拉到角落里才肯说话:“三少爷有断袖之癖。”
      “什么?”玉奴大吃一惊。
      “千真万确!从前侍奉三少爷的绿竹姊姊与我说的。”红梅一脸严肃,“三少爷从前尤宠一位清秀小仆,后来那仆人意外溺死了,三少爷嘴上不说,却一直抗拒老爷夫人给他订的婚事。”
      “……”玉奴缄默不语。若此事为实,谢栾倒是与他同病相怜的。
      这使他忽然对谢栾生出怜悯与莫名的好感来。
      谢栾有时会给玉奴送些吃的,看出他嗜甜后,常常送他各色糖糕吃,笑着看他狼吞虎咽地将甜蜜的糖块吃下,生怕旁人抢夺了去一般。
      玉奴嗜甜大约是与桓琎学的。儿时桓琎拿了糖糕,见玉奴努力吞咽唾沫,便常常掰下一半分他。
      玉奴吃着甜腻的糖糕,忽然想着就这么一辈子在谢府也好。

      这年乞巧前两日,谢家老爷差他去给住在建康城另一头的裴大人送信,玉奴拿着信笺便出门。街市上早已开始卖起了各种针线绣包,一些女子也戴着帷帽上街挑选合心意的绣器,想着绣成给情郎送去。
      然而玉奴的视线却被一家玉铺给吸引住了。那铺子似是在展示什么宝贝,里里外外都围满了人。玉奴出于好奇,也想一睹宝物真容,但无奈身长堪堪七尺,踮起脚也难以瞧见。
      身边的一位青年被他挤得不大舒适,轻轻“啧”了一声,玉奴扭头正想给对方一个出于礼节的道歉,看清了那人模样却怔住了——
      那青年有不输铺里白玉的肌肤,因拥挤的不适而蹙着眉,眉下一双有神的桃花眼,一双清亮眸子灿若星辰。
      “小……小少爷?!”玉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想着自己大约是执念太深,将人认错了。
      然而对方却也露出讶异的神情,吐出两个字来:“……玉奴?”
      此人真真是桓琎,玉奴日思夜想的桓琎。
      两人出了铺子,并行在街上。两年未见,桓琎较从前更为瘦削,脸上也少了些红润,多了几分苍白。
      “那会我当真快要死了,幸得家父世交裴大人怜悯,才冒险将我救出,”桓琎说,“为了报恩,如今易姓为裴,在裴府替大人抄写公文政令。”
      “我也正要去裴大人处,替现在的主人家送信。”玉奴挠挠脑袋,生怕他误会自己的忠心,急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通。
      “……原来如此,玉奴受苦了。”桓琎叹了一口气,说道,“如今我只一介庶民,无力将你赎出,力之所及,只能招待玉奴一顿酒饭,望莫要怪罪。”
      “小少爷莫要惭愧,天意弄人而已。”玉奴不忍见他落魄的模样,急忙转移话题,“小少爷,我这会恰好饿了,我们这便去吧。”
      桓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带着宠溺的语调说道:“好,好,我们这会就去。”
      出于囊中羞涩,桓琎只点了几个小菜,然而玉奴却吃得津津有味。待他吃完了一整碗饭,却发现对面的桓琎几乎没动一筷,便不好意思起来:“……小少爷怎么不吃呀?挺好吃的!”
      桓琎笑起来,伸手拭去玉奴嘴边的米粒:“我还不饿,你多吃些。”
      玉奴总觉得桓琎很是憔悴,似乎十分劳累的模样。他定是受了不少苦……
      饭后两人一同来到裴府,交送信件以后,桓琎领着玉奴来到自己的房中。这是一间十分不起眼的厢房,陈设简单,及不上从前桓府奢华十一。
      “小少爷,下回玉奴再来看你。”玉奴向他道别,还被他强行塞了一块小小的糖糕带着。路上咬了一口,又硬又涩,全不及桓府谢府里吃到的。
      桓琎似乎变了,也似乎一点没变。他还是玉奴心里那个漂亮善良的桓家少爷。

      回到谢府后,玉奴就开始整日魂不守舍起来。甚至给谢栾端汤时,竟不留心将滚烫的汤洒在了他身上,所幸只一点点,并未伤及肌里,但终究在他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一块红肿的印记。
      “我该死,少爷罚我吧。”玉奴总是明事理的,身为仆役令主子受伤,理当责罚。
      “无碍,小伤而已,几日就好。”谢栾依然是一副宽容的样子,摆摆手让他不要在意。然而他也看出玉奴的心绪不宁,问他,“玉奴最近有什么心事么?可是看上了哪家姑娘?我可替你做媒的。”
      玉奴苦笑着,缄默不言。
      “……可是哪家小姐么?”谢栾叹了口气,“士庶之别固然无奈,玉奴也莫要总是想着了……佳人别处也到底有的。”
      语罢,他又接上一句:“……我也有这般烦扰。”
      玉奴摇摇头,说道:“我并非看上哪家小姐……不过是前几日出门遇见了从前的主子,他死里逃生,却落魄得不成样子。一时感慨而已。”
      谢栾沉默半晌,最后说道:“看玉奴魂不守舍的模样,倒是以为为情所困。若是玉奴想再侍奉从前的主子,我这会便去替你说情,必定可令你重归自由之身。”
      “多谢三少爷。”
      谢栾一向说到做到,这天傍晚,他便将一切处理完了,玉奴明日即可离开谢府。
      玉奴是十分感激谢栾的,主动提出今晚为他守夜。与平日不同,平日滴酒不沾的谢栾这夜忽然喝了酒,堪堪几杯便不胜酒力,瘫倒在桌上,口中喃喃说着甚么话。
      玉奴将谢栾扶躺到床榻上,待他终于安静下来后替他宽衣,盖好被褥,准备坐在不远处歇息。
      谁知这时谢栾突然生出气力一把将玉奴拉了过去,抱在怀中,下颌抵到玉奴肩上,凑近玉奴耳边说话,令玉奴的耳朵酥痒起来:“玉奴,往后出去不许下水,知道么?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可不好了。”
      “是,玉奴谨记在心。”头一回同他人这般亲密,玉奴一下羞红了脸,说话也断断续续,“三……三少爷,你喝醉了,快歇息吧……”
      “我才没醉!我……我酒力一向极好的……”谢栾嚷嚷,“玉奴,为何不愿留在谢府?那主子待你比我还好么?”
      “少爷恩惠,玉奴定当世世当牛做马来报,”玉奴想推开他,但却不及他拥得紧,“三少爷,时候不早了……”
      “玉奴若是想回来,再回谢府如何?”
      “好,好。少爷快睡吧。”玉奴终于摆脱了他,将他安顿好,匆匆坐到房门边上。
      他吹灭了烛台,却听得半夜谢栾又说着什么,仔细一听却是:
      “为何定要离开我……”

      5.
      玉奴早早整理好包袱,终于离开了谢府。跋涉过后,他来到裴府门口求见桓琎。对方对他的到来又惊又喜。
      玉奴同他说好,自己不求什么好处,只想伴着他一同过活。待他整理打扫厢房时,桓琎出了趟门,说是取什么东西,回来时却让玉奴喜出望外。
      桓琎买了一块小小的玉佩。那是玉奴曾在铺子里见过的,虽是店中最为便宜的玉器,到底是桓琎一片心意。
      玉奴舍不得戴上玉佩,生怕摔坏,便小心翼翼将它藏好。
      他在厢房门口简单铺了席,每日在此将就着睡。他确实是什么也不在乎的,只要与桓琎日日相见便感到喜悦万分。
      早晨玉奴亲自给桓琎梳头,他乌黑柔顺的秀发一梳便梳到尾,令他忽然想起了那首著名的十梳歌:“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地……”
      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玉奴立刻闭上了嘴,脸涨得通红,垂下头掩饰自己的尴尬。
      桓琎笑了起来,说道:“玉奴大了,看来是想姑娘了。”
      玉奴摇摇头,话锋一转:“小少爷的头发真好。”
      “莫要叫我少爷了,你不再是奴役,我也只一介庶民。”桓琎思索了一会,“叫琎哥哥就好。”
      玉奴手一抖,木梳掉落到了地上。他急忙俯身去捡,令桓琎忍俊不禁。
      玉奴红着脸,许久终于挤出三个字:“……琎哥哥。”
      此刻的他像极了一个面对情郎时羞怯的小女子,但他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继续问了一句:“叫作这个,那我可是什么?”
      桓琎一时愣住了。
      “我不再是孩童了,更非女子。若是平常人家,十七岁早可娶妻生子,”玉奴平静而严肃地说着,“我唤你一声琎哥哥,我便要将心思全数与你说了才好。”
      “玉奴从小便倾慕琎哥哥的。”
      桓琎沉默良久,却也未过于惊讶,说道:“……我知道。”
      “那你便说说,玉奴于你来说是什么?”
      “心上人。”
      这回终于是玉奴沉默了,但他的内心却是波澜的。多年的情丝终于解开,倒也圆满。
      桓琎是温和的,但有时也不大温和,毕竟养尊处优惯了,一些盛气凌人的习性一时难以改过来。
      譬如云雨时他几乎不顾玉奴的疼痛,只想自己爽快了才好。再譬如,他有时在外边受了气,回来泄愤在玉奴身上,态度恶劣是常有的,待到气消了,又深情款款向他道歉。
      或许桓琎从前就是这样的,但碍于主仆之别,两人从未如此深入交往过;亦或是这两年生活的艰辛将他打磨成了这个模样。
      半年过去,生活中的矛盾终于在岁末时玉奴打扫屋子无意摔碎了桓琎送他的玉佩时达到高潮。
      桓琎见自己重金买来的玉佩被摔成碎片,气得将玉奴生生拽出了裴府,并让他不许再回来。
      这天建康城里下了大雪,玉奴衣衫单薄,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桓琎此时正在气头上,或许明后两天就来接回他了。
      临时被赶出家门的玉奴身无分文,无力重买一块赔礼。
      然而一天两天过去,除了白茫茫的雪,玉奴并未看到什么新的景象。
      他的心终于慢慢完全死了。
      玉奴几天滴水未进,愈来愈虚弱,终于体力不支,昏在街边。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焦急地喊着:“玉奴!玉奴!”
      那声音并非桓琎,是他半年多未见面的另一个人的。

      6.
      玉奴醒来时,自己正躺在一间装潢讲究的房里。塌边之人见他醒来,喜出望外地呼唤他的名字:“玉奴!你可算醒了。”
      是谢栾。半年不见,他看上去也有些憔悴,瘦了一些。
      “三少爷……”玉奴虚弱地向他问好。
      “玉奴,你先莫要说话,好生歇息。”谢栾话音刚落,外边端着汤药的侍女便走了进来。谢栾小心翼翼拿过汤药,吹散热气,舀起一勺,“来,喝了这个,恢复得快些。”
      玉奴嘬了一口,被苦味害得皱起眉头。谢栾看出他的顾虑,哄道:“我还叫人做了糖糕,喝完便可以吃了。”
      玉奴这才忍着喝下汤药,又吃了一块糖糕。正想和他说些感激的话,红梅忽然端着水盆进来,说老爷夫人找三少爷去堂屋一趟。
      “红梅,我是昨日来府上的么?”玉奴问道。
      红梅摇摇头:“前日。三少爷去街上买字画,便发现玉哥躺在雪地里不省人事,立刻带了回来请了大夫好生照看,这两日寸步不离呢!”
      “说起来,玉哥你究竟怎么啦?我还以为你遇上什么坏人活不成了,担心死我了……”红梅说着眼眶就湿了起来。玉奴平日里很是照顾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妹妹,她将玉奴当作亲哥哥一般。
      玉奴揉揉她的脑袋,安慰道:“玉哥没事,只是遇上小盗没了盘缠,只好流落街头了。”
      “那……玉哥好了以后还走吗?”
      玉奴想了想,笑着说:“不走了,留下来陪红梅。”
      留下来……陪陪谢栾。
      玉奴恢复以后,又成了谢府的仆役,谢栾的贴身仆人。
      这回与从前不同,玉奴亲自照顾谢栾生活起居,无微不至。
      谢栾可以说是真正温雅的儒生,未曾有愠色,也不曾奚落他人。
      这年上元,谢栾与玉奴一同前去街市上看灯会。想起去年的初遇,两人皆哑然失笑。玉奴还留着些孩子习气,见到各色精致花灯便迷了眼。谢栾看出他的心思,主动买了许多拿着。
      抱着各色花灯的玉奴开心地走在熙攘的人群中,却见到了一个他已不想再见的人。
      桓琎也拿了一盏花灯,远远看到玉奴,神色颇为激动:“玉奴!”
      玉奴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之人——他于桓琎只留下年少时相与玩耍依靠的情谊了。
      “玉奴,玉奴,我可算找到你了……”桓琎将花灯伸到他身前,“喏,我晓得玉奴喜爱花灯,便早早买了等着……”
      而这时他又瞧见玉奴的手中已有许多花灯了,神色一下黯淡下来,又见玉奴身边站着衣装讲究的谢栾,更自知不如:“……玉奴,这便是你的新东家么?”
      不等玉奴回答,谢栾微笑着朝他行了一礼:“在下谢栾,见过公子。”
      玉奴点点头,心中一下生出一丝心疼,但很快又消逝了,只平静地说道:“裴公子,别来无恙。”
      “玉奴,之前是我作孽。我保证往后不再那般对你了,你回来吧……”
      “我已到谢府做事了,”玉奴说,“一奴不侍二主,裴公子有缘再会。”
      桓琎笑得凄凉,许久才回了一句:“……玉奴,若是想来我这里,尽管来便是了。我一向欢喜你来的。”
      玉奴点点头,与他道别。
      “我还是第一回见着玉奴这般绝情的模样,”谢栾笑着说,“日后我若是冒犯了,玉奴也这样待我么?”
      玉奴不假思索地回答:“不,三少爷不同的。”
      这般温柔的人,是绝做不出这样的事的。
      谢栾却好似获取了极大的鼓舞,忽然对玉奴说道:“玉奴……往后一直陪着我吧。”
      玉奴停住了脚步,听他说完。
      “只你我二人,如伯夷叔齐隐居山林,悠闲自在。”
      玉奴看着谢栾,他的眼神深邃而又柔和:“玉奴……可愿意么?”
      玉奴沉默了一会,终于绽出一个笑容:“玉奴自然愿意。”
      谢栾是真真正正温柔的,随时随地都是。
      即使是在床榻上,谢栾也是温温柔柔进入玉奴的身体,看着他泛红的面颊,又觉得甚是可爱,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尖,俯下身吻住他的唇。
      时光荏苒,这年立夏前后一日,红梅一早便到处寻玉奴,说是有人找他。
      “是一位可好看的公子呢!”红梅很是兴奋,“玉哥还认识这么俊俏的朋友,都不与我们说!”
      玉奴大概猜到来者何人。他走到府门口,一眼便瞧见了那个素衣身影。他比之前形销骨立的模样好了许多,肤色也渐渐恢复红润,见到玉奴前来,立刻挤出一个笑容:“玉奴,我这番是前来向你道别的。”
      “你要去哪?”
      “裴大人调任北上,我也要一同前去,”桓琎带了些遗憾的神色,“大概过几年回来……玉奴,当下苻坚对建康虎视眈眈,天下不太平,好好照顾自己。若是有空,我也会回来看你的。”
      “你也是。”
      一时无话。桓琎又拿出一样物件放在玉奴手心,竟是当时他送与玉奴的玉佩:“我找了许多家匠铺方才补好的……还有些裂痕实在无法修缮,送还给玉奴,务必收下。”
      玉奴正想还给他,谁知语罢桓琎便扭头走了。玉奴低头看着手上的玉佩,几乎与从前模样无二,但细心看扔留下几丝破碎的痕迹。
      一如他对他破碎的心。
      后来,淝水一战后,谢家声望如日中天。族中子弟纷纷投身沙场麾下,建功立业。
      玉奴不想谢栾出生入死,生怕如当年桓琎那般忽然就阴阳两隔。
      于是当老爷唤谢栾训话时,玉奴在床榻上久久拉住谢栾衣角不让他前去。
      “……”玉奴究竟难以说出口,只好揪住他衣袂不放。
      “怎么了,玉奴?”谢栾以为弄疼了他,温柔地抚上他的脸颊,“还疼么?待我回来,再与玉奴好生安抚,可好?”
      “三少爷,玉奴想去会稽瞧瞧。”玉奴终于说出了口,却将头扭到一边。
      谢栾一下看出玉奴的心思,抚了抚他的乌发:“好,我这便与爹说,投奔在会稽的堂叔。”
      半月过去,玉奴下了马车,头一回踏上会稽郡的土地。较繁华拥堵的建康来说,会稽空旷清新,甚是怡人。
      而他也终于可与谢栾一道在山间筑屋,清净生活。
      “玉奴,看我带回来什么?”谢栾外出归来,手上拿着一个漆盒,笑着看他。
      玉奴不答他,径自走过去打开漆盒,里边满满装着糖糕。
      他拿起一个放进嘴里,甜甜腻腻的味道,一如这时谢栾覆上的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古代】玉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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