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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个离开的女人 眼泪总是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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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总是给人以罪恶感,这种罪恶感也许与《圣经》里所说的来自母胎的罪恶感相似。倘若我的记忆力再好一些,也许就能听到我自己出生时的那一声啼哭,但是遗憾的是,那是我记忆所不能达到的地方。这,其实非常值得我去高兴。然而我似乎不得不经历的就是——总有这样或那样的甚至是我根本就不愿意有的机会去看到别人哭泣。而我也始终忘不了那张泣不成声的脸,他一扫父亲的威严和优雅,让人觉得憎恶。
那是我最后一年不用被拘束在围墙内的光辉岁月,不用去学校的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和邻家或附近的小野孩子们到处乱跑,干些真正的偷鸡摸狗之事,譬如用弹弓就像打破别人家玻璃那样打瞎狗的眼睛,譬如勾三搭四去偷了张三家的鸡蛋、李四家的桃,然后分赃,再或者干脆跑很远很远的那铺满铁轨的天桥底下丢石头撒尿。
当遇见那火车头从秦岭深处的某个洞穴冲出来,带着它的一列车厢,像彗星一样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另一个洞穴里,我看不到抗日剧屏幕里那样的像一面旗帜一样的水蒸气,也听不到如雷的铁马吼声,只是感受到头顶的天空在震动,山谷里的寂寞和宁静也为之惊扰不已。那时候真的尚小,还没有读过西川的《体验》,只是恍然觉得我需要一个上帝,就像西川另一首《上帝的村庄》里写得那样。
几天前,也就是我六岁生日时,父亲还去算命先生那里给我算命,带回来的红纸上歪歪扭扭得写着:命主辛未路旁土,一岁扎根,廿四行运;二月丁火,湿乙伤丁,先庚后甲,非庚不能去乙,非甲不能引丁;正官不清,性情无常,软弱可欺,郁郁寡欢;又庚金锻炼太过,无水淬火,九死一生;若遇甲木助绉为孽,百事不成,孤星入命。当时的我自然是看不懂了,而且直到现在仍诧异曾经还当过教书先生的父亲怎么会信这玩意儿。何况他知道给他儿子算命,难道不知道给他自己也算一算命么?而如果算命先生真能预知未来,那他大概也不会有后来那一番人生遭遇了吧。
当时铁路桥下的我已然在琢磨算命先生那番话的道理了,当然也会时不时开下小差,比如盯着那黑漆漆的洞穴,思考刚刚飞驰进入并消失在里面的火车,会不会有一天沿着那铁轨再返回到这片天地来。我有认真努力地思考过这些问题,而旁边的小杂毛却在我枕着的卵石旁撒尿,还溅起我一脸。我跳将起来正欲和他决斗,二婶却出现在不远处的马路牙子上叫喊:“檑,快回家哈,你妈让你快点回家!”
……
童心正起,为什么要回家?我小脑袋闪过一些念头,有很多疑问。但只得撇开那群小杂碎,加快步子跟上二婶。
一走到院墙外,我就跟那一排棕榈树亲切地握手拥抱,二婶就在顶头的那棵棕榈树下鬼魂一般消失了。天已经不早了,天井里没有雄鸡啼叫也没有母鸡聒噪。门灯没有开,但大门也没有关,我迈着欢快的步子就闯了进去,眼前的那一幕我至今还能模糊记得:父亲好像喝多了,跪在地上抱着母亲的腿,而母亲好像是要走,一脸的怒气。这并非是偶然的一次,我想二婶当初跑那么老远去叫我,大概是由于这次吵得要比以前凶些,比如又是母亲要寻死啊之类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有点想跑,但却僵住了,缩在门背后。父亲抽噎着,嘴里说些是个人就听不懂的酒话,但又好像是在对我说:“檑,快过来啊,求求你妈,让她不要走。”而我却更加安静了,尽力让自己屏住呼吸,不发出一丝响动来。
那时候真的很小,或许就是什么都不懂吧,但只是或许。不过我和我的母亲关系一直都不算好,就在一年前,她和父亲吵架,买了瓶儿农药扬言要自杀,可是她自己并没喝下去,自然也没死,反倒是在吵得最激烈的时候用镰刀割破了我的额头——她说她要带着我一块儿去死。
既然要我死,那干嘛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呢?五岁,我还没有活够,还不清楚生命到底有什么意义,甚至都不清楚生命是会有终结的。那个时候,我见到了我的血,虽然后来有人告诉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是我清楚地记得当时割破的是我的额头,疼的也是我自己。我似乎也是从那个时候怕见人的血的,那里面既有厌恶,也有恐惧。
我没有像父亲那样去抱母亲的腿,只是眼泪也扑簌簌掉下来了,打在我自己的手上,一片冰冷。当然,母亲最终还是走了。其后的某些年岁里我曾有过歉疚,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去拦住她,但是我似乎应该有的是恨,比如见到别人的家孩子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撒娇时,我就会恨她,而残存的些许歉疚中,大部分其实是对父亲的。而在我稍长些年纪的时候,我提起此事,父亲他却一片坦然,说那并不怪我,因为即便是我当时上前去抱母亲的腿,她还是会走的。
……
无论如何,没有母亲在身边其实于我是没有多大影响的,因为我还是个孩子啊,不是村里人都那么习惯说“小屁孩儿啥都不懂”吗?对对,我就是不懂,并且我至今都为彼时自己对很多事物都不懂而分外开心,它至少保证了我不用过早地为生活中的一些琐事烦心。我在我的一片小小天地里,交朋结伴,加冕称王,即使偶尔被人欺负要扮一回太监,我也不会十分气恼。
后来,也就是过了一年,我上学了。家离学校的距离大概十多分钟的路程,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那时候起床倒没有现在这么吃力,但乡下的太阳格外真切明朗,有时候我会恍惚觉得它是一个可以发光的大魔王,而其行迹也分明地被刻在天上。我每天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执拗地和太阳赛跑,像和风车搏斗的勇士,即使太阳眼里我这个敌人微不足道,但年幼对于胜败的纠缠总是乐此不疲,而我视力也出奇的好,可以盯着它看很久而不用眨眼。
小学叫做老君庙小学,现在应该被改建成智慧树幼儿园了,父亲为了方便照顾我,就想办法从夹石沟小学调到了那里,当然后来也是在那里被政府给清退的。
我在老君庙小学读了一年的学前班和小学的四个年级。学校有一段低矮阴暗的走廊,据说是以前那破庙改建成学校时唯一没舍得拆的地方,每每一二十个人在那里游戏就显得拥挤不堪,于是推选一个众望所归的老大,那个老大自然是打架最厉害的,我承蒙老大照顾,每次游戏都能理所当然获得参与权,我到现在都好奇他是怎么看上我这小弟的,何况上帝一直不怎么青睐我。当然,“上帝”这俩字也是那时候从婶婶那儿听来的。婶婶是一个小学四年级都没有毕业的文盲,不像我母亲那样读过很多书,会识很多字;但她对上帝很真诚,每次都会和一群农村老娘们儿参加什么破□□。
那时候为了贪玩,我还想出一个自认为很聪明的办法,就是在上课进教室之前,不管有尿没尿,去厕所转一圈,那样我就可以在上课后还能多玩几分钟。老师若问怎么迟到了,我可以理直气壮说上厕所去了,这个办法一度有效。顺便说下,那时候上课铃声还不是电铃,而是简单地用铁丝挂半截很粗的钢管悬在空中,时间到了就专门有老师用个钢筋棒去敲,当然,那敲的人通常就是父亲。虽然设备如此简单,但那声音真的很好听,至少其律动比电铃声好听多啦。而那个时候自然不懂同一个谎用久了就像一直给一个气球吹气,突然便被自己给吹破了,还以你猝不及防的方式。老师纳闷为什么经常会这么巧合地如厕,某天跟着我进了男厕所。然后看到我逡巡一圈又麻溜地出来,就揪住我气急败坏地当即给了一耳光,具体说什么倒是忘了。至此之后在我的学生生涯里,貌似有挨过很多耳光,这是一个,感恩说不上,怨恨不至于,不过光怪陆离的回忆里有这么直棱与突兀的一角。
为了这件事,那个年轻的女老师曾经向我父亲道歉过,父亲自然不会说什么,况且他本就不在意,何况他自己有时候也喜欢打人,而且出手比那老师重多了。但我就不同啦,尤其是听到那老师的道歉后。仗着父亲是老师,虽然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代课教师和公办教师到底有什么区别,但到底也算个老师,和别的四个女老师怎么着也算同事,我因而有了继续为非作歹的底气。二年级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个游戏,就是偷偷躲到女生的背后,趁其不备地当着一伙人面猛然拔下她的裤子。小战友们每每都对此捧腹不止,笑不能住,可父亲这次似乎动了真怒,一脚把我踹翻在地,拎着领子就把我从外面提溜到讲台上,扒了裤子就要用戒尺打。那戒尺原本就是个别人早就不用的古董,父亲一般也只用它来打学生的手心,那也只是瞎比划两下,没见过动真格的。但这次似乎真的是气着了。他吼着问我好玩不?我不知道究竟要遭遇怎样的劫难,只是并不觉得羞愧,就十分诚实地说好玩。结果自然可想而知了,后来我愣是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但毕竟受了难,后来也就跟那些小学生们一样,开口闭口叫他老陈头,他有时听见我喊了,也不十分作怒,只是铁青着个脸。而他似乎自母亲离家出走后,一直就习惯铁青着个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