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世界之声 说话请低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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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显示屏突然亮了，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不由得眯了下眼睛。
“世界之声v1.0.0.1114_alpha，信号接收中……音频降噪中……”
这是他的得意之作。凭借他的才能，他开发了这个软件，用于接收全世界的音频信息。每天晚上，他都会打开世界之声，用它来倾听全世界人们的声音，从底层流浪汉，到顶层国家领导。这个事物在当今时代绝无仅有，空前绝后，因为它的存在，整个世界几乎完□□露在他面前，任何窃听者都会想尽办法弄一个这样的玩意儿——如果他们能弄到的话。这些天他听了不少他人口中讳莫如深的秘密，大到国家之间的尔虞我诈，小到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当然，还有恩爱夫妻的打情骂俏、单纯学生的日常吐槽、风月场所的不可描述以及社会黑暗面的紧张刺激……它虽然不是“上帝之眼”，但至少算得上是“上帝之耳”。凭借世界之声，他能够听取任何他想听取的情报——只要设定好窃听坐标，以及预先调好声音过滤参数。不过他通常都只是没有任何目的地去窃听（这样通常充满惊喜），所以只是把坐标设定成“随机”，声音过滤设定成“自动”。
人们的声音陆续开始传送过来。
“……今天又输了个清光，妈的，这运气怎么这么背！”“我也一样。他妈的，你说那家伙是不是在出千……”“不知道。哎，算了希哥，别说啦。我前几天认识了个妞，可水了！来，咱哥俩一起去找那妹子玩玩！”“果然是好兄弟！好哇，凯儿，今晚一起爽，哈哈！”
这是赌徒的日常，看起来赌博水平不怎么高，而且似乎正准备去做成人做的事情。过了一会，软件自动换了监听对象。
“……小俊，小俊！”中年妇女的声音说道。“诶！”孩子的声音应道。“准备吃饭了，快来帮忙，别老是玩游戏，听到没有？”中年妇女说。“快了妈，等我一会。”“不行！你每次都这么说，你再不停下，看你爸怎么收拾你！”“哎，好吧……”孩子失望地应道。
普通家庭的日常，没什么值得注意的。继续切换。
“……妈，对不起，但是我真的不能嫁给他。”一个女声出现，声音挺甜美。“他有多指病诶，您不想将来您的孙子或孙女手上长六个手指吧？”“这有啥忌讳的，生娃就一定会染病吗？”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说道，应该是年轻女声的妈妈，“关键是那男的家境多富裕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品行又挺不错的，长得挺俊，还对你有意思，多棒的小伙子呀。”
这下就有点意思了。他按下了一个按钮，不让程序继续切换对象。
“妈，你不懂。”年轻女孩说道，“和一个多指病患者结婚，后代有很大概率也会患上这种病。您能想象得出将来我的孩子将会遭受怎样的歧视吗？尤其在这种年代，他会在其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的！”“海涛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吗？”中年妇女坚持道，“他现在住豪宅，开豪车，过着人上人的生活，我看是别人在他面前才会抬不起头来呢！”“那不一样，”年轻女孩说，“那是表面上的，实际上人们在背地里觉得海涛很滑稽，就是因为他拇指上多出来的半根手指，看起来就像个心形的棒棒糖，丑死了！我的姐妹们私底下都称他为‘海涛棒棒糖’呢！”“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呢？”中年妇女开始生气了，“这年头，找一个对你好的男的有多难你知道不？你爸当年离开我们两母女，一分钱都没留下，眼下是个好机会，你却不好好珍惜！”
那头，两母女吵起来了。真是活生生的代沟案例，他想。事实上，这只是当代社会人们在婚姻观所产生的代际间冲突的一个缩影。老一辈的人经历过经济飞速发展的年代。在那个年代，一夜暴富充斥着各种成功学案例里面，浮躁的思想深深印在他们的灵魂里。金钱与地位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哪怕这意味着可能跟一个身体不健全的人结婚，生一个身体可能同样不健全的孩子。新一代的人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们倒不是不崇拜金钱与地位，但是他们更看重“血统”。
从古到今，对优秀血统的追求从来都是发自人类的本能。男人会追求更加漂亮、身体更加健康的女人，女人也会更容易接受头脑更加聪明、体格更加健壮的男人的追求。他们认为这样能够生出更加优秀的后代，尽管结果不一定如此。另一方面，人们也会本能地拒绝和有缺陷的对象结婚，特别是当这些缺陷被认为能够遗传到下一代的时候。和身体有缺陷的对象结婚让人十分忌讳，和智能有缺陷的人结婚更是无法接受，因为这样都会被认为对后代不负责任。经过千万年的进化，大多数人在本质上依然是基因的奴隶。
然而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个体的权益越来越受重视，对人权的尊重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在这种背景下，对一个身体或者智能有缺陷的个体的歧视是绝对不允许的，会受到整个社会的道德谴责。一个个体有先天性的缺陷，绝不是这个个体的责任，责任在于这个个体的父母，因为他们把不健康的个体带到这个社会，造成对这个社会的负担——这是所有人的共识。但是同样的逻辑推演出的结论却不能被人广为接受：如果已知一个个体有先天缺陷，而这种缺陷能够遗传给下一代，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个体的责任就是不要将自己有缺陷的基因传给下一代，否则就是对社会的不负责任。剥夺一个个体的生育权，不管这个个体是健康还是有缺陷，都会被视为对人权的严重挑战，所以这种观点自然不能在公开场合宣称——要想在文明社会当中生存，人人都必须表现出自己对弱者的善意，证明自己是好人，不管这是否出于真心。
就这样，为了表现对弱者的善意（至少不是蔑视），同时又要对社会负责任，在社会公共管理中，人们制定了各种措施来防止不健康婴儿的出生：婚前检查、孕前检查……这些措施都在一定程度上预防有缺陷个体的诞生，但实际效果远远说不上完美。在这个国家，每年有超过100万先天残缺的新生儿出生，而这个数字逐年增长。这些不完美新生儿的降生自然不是他们的罪过，但社会却在为此买单，因为把他们养育长大需要耗费更多的资源，而这些有缺陷的个体却往往不能像一个健全的人那样为社会做贡献。而那些父母又何尝不是受害者呢？又有多少父母知道他们的孩子会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没有哪个正常的父母是希望自己孩子生出来是有缺陷的，但有缺陷的新生儿却常常使他们成为众矢之的……在这个问题上，人类社会似乎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直到21世纪末，人类基因组计划（Human Genome Project, 简称HGP）宣告成功，人类基因密码从1985年开始，历时一个多世纪，终于被完全破译。这个成果让生物学界乃至整个人类社会都振奋了很长一阵子，然后该成果几乎马上就被投入到各种领域的应用。首当其冲的就是医学。因为人类掌握了自己基因的所有秘密，医学的发展以及医疗体系的日新月异使得任何人只要曾经参加过一次全面的体检，这个人的身体现状以及“DNA健康程度”都会一览无余并且被记录在个人信息当中。所谓“DNA健康程度”，说简单点就是衡量“能否和健康的配偶结婚并产生健康后代”的指标。这个指标让每个人的基因信息一览无余。通过这种技术，人们几乎可以完美地避免有缺陷新生儿的诞生。开始时，一个人的DNA健康度可以很容易被获取，所以那些拥有致病基因的人就倒了霉。这等于是在赤裸裸地告诉别人“我血统低劣”，这样的人自然在择偶上处于劣势，因此DNA信息搜集受到了很多人的抵制。后来个人DNA信息保密制度越来越完善，措施越来越严密，要通过正常渠道获取一个人的DNA信息已经十分困难了。
这个女孩还算走运。他想。多指病至少能从外观上看出来，毕竟谁也无法忽视那多出来的手指。她不需要花钱买通关系就能知道她将来的配偶到底是否适合与她传宗接代。如果怀疑有些人是隐性遗传病的携带者，要去了解这个人的DNA信息，那就要花大价钱从地下黑市里去搞这个情报了。要知道，尽管政府明令禁止医疗机构或者相关商业机构出卖个人的DNA信息，但是地下黑市里这个产业可是欣欣向荣，并且要价不菲。这个年代，由于这个技术被人们滥用，加上某些企业出于商业上的考虑而不断鼓励人们提供自己的DNA信息，并对此进行宣传，判定“DNA是否优秀”很荒唐地成为很多人择偶的标准。有时候这个标准甚至超越了金钱地位，毕竟金钱地位还能通过个人奋斗获得，而万一生了一个智障儿子，那就是一辈子的灾难。
母女俩的争吵最终以女儿的夺门而出而结束。他倒是有点同情那个女孩，虽然背地里称一个多指患者为“棒棒糖”非常让人反感，但“生一个健康的孩子”这种愿望并没有错。错的是这个时代以及那些为了自己利益而不断鼓吹“优秀血统”的人，这种人比希特勒时代的种族主义者还要恶劣。至于那个母亲就更让人觉得恶心，因为她竟然为了这些俗不可耐的物质条件而甘愿牺牲自己后代的幸福。在黑暗中，他轻蔑地笑了一声。
切换对象，继续倾听吧。他自言自语道，然后在黑暗中，他继续倾听着这个世界的声音，不管是光明的，还是黑暗的。
“……妹的，那个臭老头，让老子好一顿折腾。”一个猥琐的男声传来。“……李哥，您辛苦了，来，喝杯水。”一个带着谄媚语气的女声说道。“真是的，要不是看在那老头有点钱，我才不会这么费尽心思呢！”李哥说完后，传来了喝水的声音。“是呀李哥，您真是够委屈的了，天天得给那老头鞍前马后的，还得一个‘爹’一个‘爸’那样叫着，我看了都替您感到不值。”“还不是为了让他帮衬咱们，买咱们的保健品？这可是个大财主啊。”
哦，看来我听到了保健品销售的内幕了。他想。这个时代，人口老龄化虽然得到了控制，但是老年人群依然是一个相当庞大的群体。而且这些老人在年轻的时候经历了有史以来最高速的经济发展，积累了相当可观的财富，消费能力很强。老年产业崛起，保健品自然成了其中的排头兵。不过市面上绝大部分保健品都是骗人的，吃了不会有什么效，但也不会吃死人。那些奸商不过是在利用老人对死亡的恐惧来诱使他们掏腰包。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这些销售员比亲儿子还亲，而这些可怜的老人大受感动，还以为自己有福气认了这么些干儿子，吃着他们以为能延年益寿的垃圾药品，到最后该生病的还是生病，福气浅的依然还是早早归西。
不管处在哪个时代，这些人都会存在。他想。这些人本身对社会没什么贡献，却在不断吸食别人的生命，寄生在别人的不幸当中。一想到自己竟然活在这样的世界当中，和这种“低贱”的人呼吸同一片空气，他就会感受到一种不洁净感。
切换吧。
接下来传来的声音冷不防吓了他一跳。
“噼啦！”
听起来像木板门被破坏掉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世界之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