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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寂灭 ...

  •   秋末冬初,今年的气候比往年冷上许多,还未进霜降,不少人就裹上了冬衣。
      梵音阁中少有的焚起了炭炉,几个小书童端着热水忙进忙出。里屋断断续续传来咳嗽的声音,声音虽不大却隐隐带着枯槁灰败。
      床榻上李夕裹着厚厚的绒被,捂着手炉,时而咳上几声,脸色比起往日里要白上几分。李问天坐在他床边正替他吹着一碗药,待到它凉了一些,便递到李夕跟前:“喝了吧。”
      李夕看了一眼,皱眉摇头:“太苦了,不想喝。”
      “喝了。”李问天的声音没有以往的那种轻挑,反倒带着些怒意。
      李夕拗不过他只得接了过来,慢慢喝了下去,大约是因为汤药的温度,脸色略微红润了些。
      “好了……喝干净了,你可以不用绷着脸了。”
      李问天反而蹙眉,怒道:“你明知我不愿到这个结果。为何要走这一步?”
      李夕靠进软垫里,叹道:“凡事都得有代价的。既然要算出结果,总归得有些舍弃吧,窥探天意本就是重罪,能留我一命我已知足了。”
      “可你五脏六腑俱损,就连这普通的季节变换都让你难以忍受,你若是有个万一,我纵是找到了他们,也不会高兴!”
      李夕忽然笑了起来,半晌才缓了一口气道:“我当你是在关心我了,这一卦算的还挺值的,至少是把你绑回来了。”
      李问天心中一阵难受,扭过头去揉了揉眼角,许久都没有说话。李夕拉了他半天都没办法把他的头扭回来,无奈的转开话题道:“你的伤如何了?”
      李问天闷闷道:“好了。”
      “范宗呢?如何了?我听说你们师兄弟折了大半,只剩你们三人……”
      李问天这才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望着屋子一角:“范宗遭此重创,很难再恢复了,师兄们拼死相护,死的死伤的伤……那一日我在木牙山遇上穆九,我只恨为何没有与他同归于尽……此后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李夕拉着他,低眉道:“这不能怪你,我庆幸那一日你负伤而不是拼死……倘若你拼了性命,让你去木牙山的我又如何自处?”
      李问天摇了摇头,反握着他的手半晌没有再说话。
      李夕等了好一会儿,兀自喃喃:“不知他们如今身在何处……”
      自他们三人从木牙山回来后,莫云歌便回了望风谷,调派谷中的弟子前去木牙山苍域一带搜寻范谢二人的下落,如今小半年过去,要看已快入冬,却仍旧没什么进展。
      就在几个月以前,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的黑衣杀手一事,他们也去调查过。此人行踪不定,身手诡秘,能自由操纵阴鬼死尸,李问天几乎当下就断定,这人是范卿玄不错。
      为了能掌握他的去向,望风谷几乎倾巢而动,然而除了一句江南一带以外,便再无更多线索,仿佛一夕间人间蒸发。
      有人说曾见过走马山巅的云端深处透出的红色光芒,听过隆隆远雷声声不断,甚至还有如泣如诉的鬼哭声,那儿原本就是一座荒山,如今更让人浮想翩翩,心生寒意。
      李问天曾上山去看过,荒山之巅杂草丛生,根本没有任何隐蔽的宫宇楼阁。
      然而同样是站在这一片荒岭,谢语栖却不假思索的走向了西北面的断崖,眼前明明是一片云雾,可他却迈出一脚仿佛踏上了平地,竟一步一步走向空中,云雾环绕在他身侧恍若置身仙境。
      他就这样向着虚空中越走越远,直到身处云海,远方才渐渐出现了一座孤岛,上面隐约能见林立的亭台楼阁,像是一个存在于异次元的空间。
      待到孤岛近了,覆着薄雪的石碑上刻着九荒二字,这里就是众人寻不到的那个神秘组织。
      谢语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踏上了孤岛。如今的九荒寂静的可怕,往日里就算再多岑寂,也是有生气的,庭院间偶尔能看到低阶的杀手在清扫,或者匆匆走过。
      他环顾四面,这里纵然是他的噩梦,如今看来也免不了有些怅然,空落落的庭院里,零星可以看到一些血迹,早已没了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只有眼角余光时而扫到的几缕幽幽白影极速晃过,再看却是什么也没有。
      这里就像一座死城,困着无数死魂,挣脱不得,永世囚禁,没日没夜的在这荒岛上徘徊。
      他一路往里走,耳边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直到他走到迎风亭外,忽然看到了一具白骨。
      白骨上覆着少许皮肉,余下的残破不全,多半是被啃噬掉了。谢语栖简单的查看了一下这具残破不堪的尸骨,是一具男人的尸骨,在头骨处有一道陈旧的伤。
      “韩戉……”谢语栖眼底划过一阵淡漠,记忆深处,他曾不止一次的恨过这个人。
      九荒之中韩戉排行第六,在无数个昼夜里对他百般凌辱,不堪的回忆却随着这一副白骨得到解脱。
      谢语栖起身穿过迎风亭,走过长廊,穿过厅堂,左手边的一条小路通向秋雨阁,那里可谓是他记忆中最不愿提及的地方,如今再看又是另一种滋味。
      秋雨阁景色依旧,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他是在地牢外的暗房中发现秦天羽的,刚进屋就闻到了一阵刺鼻的腐臭味,铁十字上绑着个青色长袍的人,穿透身子的铁刺已锈迹斑斑,地上的血早已干涸成了黑色,耳畔有嗡嗡的虫蝇在飞,时而跳到秦天羽的身上,似乎十分享受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腐烂气息。
      谢语栖不禁微微蹙眉,刻入骨髓的疼痛感隐隐传来,这里的刑具都在他身上烙下过印痕,可如今看到当初的施刑者死在这些刑具之上,心中的滋味却难以言表。
      秦天羽的尸体已腐烂大半,好些地方露出白骨,浑身生满驱虫,已与他记忆中的样子相差太多,他都认不出,这是那个曾经居高临下折辱过自己的人。
      胃里一阵翻滚,他几乎一刻都停留不住,折身冲出了暗房,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他原以为会在玲珑阁里看到穆九的尸体,然而进了屋子却只看到了素翎,靠在墙角,鸦雀站在她腐烂的尸骨上呀呀乱叫。
      所有的人都死了,却唯独不见穆九的踪影,谢语栖垂目不语,眼底的光明明灭灭,过了许久他才转身离开,穿过廊下,厅堂,走过来时的路,越过庭院,下山去了。
      站在走马山脚,看着灰白的天空沉默着。
      这一路走来听过各式各样的传闻,他可以断定,覆灭九荒的黑衣人就是范卿玄。
      “我根本不需要你替我这么做……你以为你是谁……为何你到如今都未曾明白过我到底想要什么……”
      谢语栖看向西面的沙地,再过几里路便是苍域城的地界了,他还记得那一年范卿玄不顾血契来带他回家,冒着洛家弟子的生死围剿也要找回他。灿金的沙丘中一袭墨黑静默而立,风撩动衣摆猎猎而舞,在朦胧的沙尘中笔挺如松。
      谢语栖不禁睁大眼,心底微微一颤,甚至就要激动难耐的喊出声,心中一个名字呼之欲出,然而方才起唇,他却看清了。
      远方风尘中的那一抹素黑并非他所牵挂的那人,心中免不了大为失落。
      灵畜靠近了,打了个响鼻,朝他蹭了蹭,久别重逢后的喜悦让它激动不已,几乎要把男子撞倒了。
      谢语栖摸了摸乌夜啼乌黑的鬃毛,淡淡一笑:“没等来你主子,倒是把你等来了……”
      他替乌夜啼整理了一番乱糟糟的毛发,看着它黑葡萄般的眼睛道:“你见过范卿玄么?”
      马儿低鸣一声,扫了扫马尾。
      谢语栖拍拍它,换了个心情道:“我有个想去的地方,你陪我去看看吧?”
      乌夜啼眨眨眼,绕了个方向,朝谢语栖示意了一番,让他上马。
      谢语栖翻身而上,晃了晃缰绳,马儿便载着他朝木牙山的方向走。
      自镇江离开后,他一路往北面走,听说了范宗的重创,他想过回景阳找范卿玄,可又害怕,九荒和范宗之间的仇恨远不止一条鸿沟,那是再无法磨平的深渊。
      他一心想着,范卿玄说过会去沧木崖等他,那么即便不去范宗也依然能见到他!
      木牙山终年积雪,纵是这个时节,尚未迎来初雪,沧木崖巅也依旧是白茫茫一片,正如范卿玄若说,沧木崖的一线天是十分美的,美的不似人间物,却也美的萧瑟。
      谢语栖孤零零的坐在石台上,抬头看着绝壁间的那一条笔直天空,轻声道:“范卿玄,我看到了这一线天,你呢?什么时候来啊?”
      乌夜啼在他身边坐下,虽不甚明白,却也学着他的样子,抬头看着天空。
      往后的每一天,谢语栖都会来沧木崖巅坐坐,一等就是一整天,看着一线天的尽头,满目的雪白,清浅的眼底光彩熠熠,等待着雪白的尽头出现那熟悉的墨黑。
      “你说范卿玄什么时候回来?”谢语栖会时常这么问乌夜啼,可灵驹再通灵性也终究不是人,他的问题始终没有答案。
      “他说等我伤好了,就会来沧木崖的。可如今我伤好了,他又在哪里……”等待的第七天,谢语栖看着尽头的眼有些泛酸了。
      “他应当在来的路上了吧?”等待的第十天,他摸了摸乌夜啼的鬃毛。
      “今天一线天下雪了,可惜范卿玄没赶得及来看……等他来了羡慕死他……”等待的第十五天,谢语栖眼底的光有些黯淡。
      “他为什么还不来?他是不是忘了?”等过了一个多月,谢语栖的心底再无法像起初那般沉静,冬雪下过了一场又一场,他的心也开始乱了。
      每日从期盼转为空落,每天从晨霞转为暮色,故人未来,他便坐立难安。
      终是在沧木崖等过了第五十个黎明,他再也坐不住,牵过乌夜啼的缰绳,翻身上马。
      “我们走。”
      乌夜啼一声嘶鸣,载着他往山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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