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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如意珠 ...

  •   他们回到村庄时已是丑末寅初。
      当莫帆看到榻上的男子时微微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有话想说,可看着范卿玄快步走到他身边,脸上浮现的那种温柔似水的神色时,她便没再说什么。
      莫帆仔细查看过谢语栖的伤,脸色却再不复之前的镇定,连着指尖都在颤抖,她退后两步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们二人。
      范卿玄问:“如何?”
      莫帆摇头,咬着下唇正考虑着要如何说比较妥当时,范卿玄却道:“你如实说,我要听实话。”
      莫帆看向谢语栖,目光落在了范卿玄一直被紧握不放的手上,轻叹道:“他……心头那一剑虽失血过多,却并不致命……要命的是他体内的剧毒。”
      “毒?”范卿玄皱眉,“什么毒?”
      “这是九荒的一种蛊术,将它种在人心就像牵丝木偶,对指令绝不会违抗,他们多用来制约杀手来完成任务,但它一旦被人强行挣脱就会产生一种剧毒,名唤蚀心。”
      “蚀心如其名,随着血液流入全身,然后腐蚀经脉直到死。此毒一旦发作,中毒者少不过几日,多不过一月便会痛苦而死。而他此刻又身负重伤,实在无力抵抗蚀心之毒,怕是到强弩之末了吧。”
      范卿玄:“如何解?”
      莫帆摇摇头道:“你先别忙着问解法,我还有话要说。”
      女子顿了顿,注视着范卿玄道:“在他身上,除了心口的剑伤和蚀心蛊的毒之外,还有一张催命符,你是李问天的弟子,应当知道散魂钉吧,自然也是明白散魂钉用在人身上会如何的吧?”
      霎时间范卿玄的脸色变得青白,他想到了一年前,李问天曾问他关于散魂钉的事,在当时李问天就看出了赵易宁对谢语栖用了散魂钉。
      莫帆见范卿玄脸色难看迟迟不说话,便替他说了下去:“若是活人,散魂钉便会一直吸收他的生命,直到他死后魂飞魄散。所以,即便解了他身上的蚀心蛊,这散魂钉却是死结。”
      莫帆低眉:“蚀心蛊的毒需以命换命,说的直白些便是以生鲜的活人之血来引毒,可以让蛊虫从他体内剥离,也就是转移毒性,如此一来,这引毒的人也命不过月余。至于散魂钉——它和蚀心蛊一样属极阴之物,只有用至阳的如意珠才能将它融去。”
      范卿玄伸手撩开谢语栖脸边的青丝,眉眼里划过一丝温柔的神色,在他脸畔轻轻摩挲着,仿佛想将他的模样深深印在脑海里,这张他梦过千万遍的容颜如今却憔悴不堪。
      谢语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他似乎有些难受的动了动,却依旧不见醒来。
      范卿玄揉了揉他的头,等了好一会儿,莫帆才听到范卿玄开口:“就用我的血替他作引吧。”
      莫帆微微蹙眉道:“你当真想好了?你若死了,范宗怎么办?其实随意找个人来都——”
      范卿玄笑了笑:“我这如意珠终归是要用掉的,待到这里空了我也不过几天寿命。”
      莫帆看了看他指着的心脏位置,忽然惊了一下,问:“如意珠是你的……心脏……”
      范卿玄没有回答她,只径自道:“既然我本就只余下这几日寿命,又何必浪费别人的?这本就是我欠他的。”
      莫帆:“那他呢?你可有想过他若是知道了这一切,又会如何?”
      范卿玄点点头:“所以日后他若是醒了,还请姑娘替我转告他,待我处理完手上的事便回来,我在木牙山的沧木崖巅等他。”
      “你何苦要我骗他?”
      范卿玄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我不想让他绝望,也许过了很久之后他就会把我忘掉,找到自己新的生活,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包括我。”
      莫帆无声轻叹,点了烛火,焠了匕首和银针,深吸了一口气后在谢语栖身上施下了第一针。
      阴沉沉的天幕下,山林里透着沉闷的湿气,一场大雨迟迟下不来,鸟鸣阵阵,虫声不断,空气中夹杂着数不尽的郁结。
      直到拂晓,天空的云层才逐渐翻卷起来,黑云滚滚压城,雷声带着豆大的雨点席卷而来。
      莫帆将最后一根银针从谢语栖的身上拔了出来,这才敢吁出一口气:“好了……蚀心毒已清理完毕。不过如今他的身体承受已过了极限,这一折腾纵是仙神也无回天之力,怕是无法再享天年。”
      范卿玄听着谢语栖逐渐匀称的气息,心头大石才算落下。
      换过血后,他气色依旧如常,然而却能从眉间笼着的一层灰暗里看出命数正在枯败。他低眉望着自己泛黑的右手,沉吟了许久,才道:“能换他活着,我已心满意足。只可惜——不能陪他再多时日了……”
      莫帆抬眼说:“你要走?”
      “……今夜便走了。”范卿玄紧握着谢语栖的手,低声道,“在蚀心毒发之前,我一定回来。原本想着若是语栖没有遵照穆九之命来夺如意珠,那段木牙山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直到青丝转白发。”
      莫帆低眉看向昏睡中的白衣人朝范卿玄道:“你打算去哪儿?”
      范卿玄看着谢语栖清瘦的容颜,血红的眼眸中泛起一丝狠辣阴诡的光:“一共五十人,还剩二十人,一个都逃不掉的。”
      “你说什么呢?”
      范卿玄习惯性的捏了捏谢语栖的手心,没有回答莫帆的话。
      在这一日夜里,范卿玄离开了,莫帆不知他去了何处,也不知他说的最后几句话是何意。只是在大半个月过后,范卿玄突然出现在木屋外,浑身是伤的倒在门外,那模样简直就像经历过一场屠杀。
      后来她听说了两个消息,一个是九荒在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元气大伤,就此从江湖上隐没。只要是出任务的杀手总会被人截断去路,然后用极为残暴的手段杀死,纵是高阶杀手也走不过百招,最后的下场,或五马分尸,或腰斩碎裂,或只剩白骨森森,没有一具尸身是完好无损的。
      后来又有人传说曾看到过那个凶手,一身黑衣如墨,瞳眸如血,身后阴鬼林立,如暗夜中的修罗。
      而后又有人传道那黑衣人法力惊人,所到之处皆化焦土,一路杀来,视那十数人为无物,最后更是如天神降临直取其性命。
      传到最后已是将这黑衣人神化般,什么带着金光而来,一招屠尽,又裹着金光回去了天上。
      听到后来莫帆已是摇头唏嘘,只道这些人无聊透顶。
      而另一个消息,南方的宗家大派,范氏宗门也遭受到了一场摧毁灭门般的冲击。
      就仿佛是八年前,赵家被屠的再现。
      一切来的太突然,夜黑风高,毫无征兆的一片浓厚的黑云席卷而来。有人说天上落下无数道黑影,一人站在云端看着地上的一切,任凭哭嚎惊天,却并没有一人敢出来看。
      范宗八师结剑阵相守,拼杀了一夜,直到拂晓第一缕曙光破开云层,黑云退走,地面上一片残迹。据说那一夜臻宇殿外尸骨如山,血流成河,弟子死伤惨重,余下来的不足三成。
      莫帆看向守在床榻边的范卿玄问:“范宗这样了,你竟还如此淡然?当真坠了鬼道,宗门也不管了?”
      范卿玄浑身裹着白布,虽上了疮药仍是渗出血来。他浅笑不语,只看了看谢语栖,问莫帆道:“他如何了?”
      莫帆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这几日里有过梦呓,却听的我难受,他说……范卿玄,我不想一个人。”
      “……”范卿玄沉默了半晌,“多谢……我想最后和他说几句话。”
      莫帆心中涌起一丝波澜,只觉得喉头梗得慌,她扭头就跑出了屋子,她如今半刻也不愿多待,压抑的难受。
      莫帆站在门外看着天空微微泛起的白光,摇头挥去了脑中纷杂的思绪,看着自己一双手苦笑着喃喃:“时隔十余年,没想到却是这样的方式再见……师父若是知道了,怕是会恨死我。小谢,若非当年我心生妒忌,何来你如今这生不如死的日子……不知我还能如何弥补当年的错……”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苍白无力,原本以为自己一身妙手能救许多人,如今看来却是可笑至极,却不知骨清寒九泉之下又会如何责骂于她……
      此时木屋中就剩着范谢二人,安静的甚至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范卿玄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旋即往前倾了身子在谢语栖的额上落下轻轻一吻,然后如蜻蜓点水的顺着他的眉眼而下,最后在他的唇上深深的吻下。
      他看着谢语栖,无奈的笑道:“她的话你不必太在意,范宗已经无事了,一切都很好。”
      他紧握着谢语栖的手,苦笑:“原以为可以陪你更久一点,哪怕是在你什么都无感的情况下,只看着你也足够。”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你结束那段地狱的日子。你放心,当年欺辱你的,全都死了,也包括穆九……你高不高兴?”
      范卿玄从腰间解下银心铃,放进了谢语栖手中,铃儿当中那枚金色的药丸微微泛着暖光。
      “这是你当年留给我的塑魂丹,也是我当年欠你的债。有些话当时没说,现在说也没用了,我知道回不到从前。当初那一剑刺进你心口时,我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这颗塑魂丹我没资格用,我身上的血契是我该受的罪。语栖,我很抱歉……”
      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描摹着他五官的轮廓,最后指尖停留在对方唇边,无奈的轻叹:“如意珠,终究还是被你要走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范卿玄取下如意珠放在谢语栖心口,然后闭目催动它的内息流转,直到光芒越来越亮,罩着整间屋子亮如白昼。如意珠开始变得模糊,仿佛一团水雾在扭转,逐渐渗入他的体内。
      随着如意珠融进谢语栖心口,一阵青黑色的气息从他眉心浮出,一丝丝消散在虚空中,直到如意珠全部化作白雾钻进他体内,那青黑的气才尽数散去。
      范卿玄有些脱力的靠上床沿,一双血红的眼眸渐渐失去了光彩,暗淡无光。附着在半身的血契似乎得以解脱,渐渐变得血红,一分分刻进了血肉里。
      在没了如意珠的压制后,蚀心毒也肆意起来,开始疯狂的在他全身游走。
      范卿玄不由皱紧眉,他紧握住谢语栖的手,久久不愿松开:“抱歉……这次又要留你一个人了……”
      谢语栖似乎睡得并不安神,眉心微微蹙起。
      他对外界的事并不知情,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在梦里,心头似乎有一股暖流钻了进来,将缠绕他半年多的痛楚全部化解。
      他梦到了许多事,纷纷杂杂也记不清了唯独他与范卿玄初遇的那一天,就好像发生在昨天。月夜下,范卿玄站在远方,一身黑衣如墨,依旧如同笔锋潇洒的挥毫一笔。
      谢语栖和他隔着大约十来步,范卿玄回头看来,目光轻柔似水,他启唇似要说些什么,谢语栖未曾听清,不由的往前走了几步,却只听到一声:“永别。”
      那一瞬谢语栖脸色变得苍白,疾步上前想去抓住他,然而堪堪触及他的衣袂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道推开,再回首时已不见人影。
      “范卿玄!!”谢语栖一声呼喊,瞬时间从梦中惊醒。
      他微微蹙眉,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明晰起来。
      他醒来已是在几天之后,大脑中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是生是死。直到小屋的木门被一个女子推开,他才回过神来。
      “你醒了?”莫帆放下手中的药碗,“感觉如何?”
      谢语栖茫然的看着她,又环顾了一番四周的景象,却是问:“范卿玄呢?”
      莫帆沉默了一下道:“他不在。”
      “他去哪儿了?”谢语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可看着女子静如止水的模样又觉得是自己太紧张了。
      莫帆拿着药碗递到他面前:“喝吧,别是他回来了,你还病着,我可不好交代。”
      谢语栖看着那碗药,伸手接了过来一饮而尽:“多谢……师姐……”
      莫帆只是淡淡的看着,眼底却藏着说不出的情绪,直到谢语栖望着窗外开始发呆,她才道:“范卿玄在临走时,有些话让我转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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