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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九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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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之中远远的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遥远的就像是在天边。
那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赤脚走在雪地上,衣衫褴褛,形销骨立,却唯有一双眼睛清明透彻。他冷极了,蜷缩在墙角边,往自己手心哈了几口气,企图取取暖,可是他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脚了,就连呼吸都变得迟缓起来。
腹中传来咕噜噜的饥饿声,他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吃过东西了,人们就好像看不到他的存在一般,漠视着前方,从他身边经过。他甚至觉得自己会冻死在这里,呼吸一寸寸凝固,感官似都已麻木。
迷迷糊糊之中,一个阴影挡在了他面前,将他带到了一个温暖的地方。
男童闻到了一阵香喷喷的气味,眼中一亮,那是烧鸡的味道!他立刻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一抬头就看到桌上放着的几道美味菜肴,饿狼似的扑到桌边,踮起脚尖探着半个脑袋盯着那盘鲜香的烧鸡。
他有些想伸手去拿,可又有些怕桌边坐着的男人,一双眼怯生生的望了过去,眼中盈盈含着水汽,偏带着浅色的眼眸在烛光中泛着灿金的琥珀色,猫儿一般。
男人见了他这一副馋嘴猫的模样,笑出声来,将那一盘色泽油亮,香味四溢的烧鸡端到了男童手边,脸上满满是宠溺。
男童咽了咽口水,终究抵不过那诱人的美食,小手抓过烧鸡就逃进墙隅大口大口的咬了起来,一张小嘴塞的满满的,瞪着大眼看向靠近他的男人,在他蹲下来的那一刻将烧鸡往怀里护了护。
男人笑问他的名字。
男童犹豫许久,才看着怀里的烧鸡轻声说了一句。
塞满食物的嘴里发出的音节是模糊的,惹得男人哈哈大笑,然后揉着男童的头发,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那是谢语栖第一次见到骨清寒。
随后的五年里,记忆纷杂,苦乐交叠,可这份幸福没过多久便被一本书尽数扯碎,撕得鲜血淋漓。一切又回到了那条破旧的小巷子,在饥寒交迫中苟且偷生的日子。
可就在不久之后,他遇见了另一个人,将他的的人生彻底改变了,原以为这将会是他梦寐以求,那个叫做家的地方,可到了最后他才明白这里是另一个地狱。
十二年,他在那个地狱里待了十二年。当他走出那片黑暗,孤身一人去完成第一个任务的时候,他清楚的记得那并不是恐惧和怯懦,反倒是一种心痛,遭遇背叛后的漠然。
那人在临死前狰狞的脸,恶毒的眼神烙进他眼底,而他只用了一剑结束了那人的性命,也就只有这一剑,将他带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如今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却和记忆中的不一样,原本应该死去的人却瞪着一双不能瞑目的眼盯着他,死死的盯着他!
忽然间那张青白的脸似乎笑了起来,咧嘴冲他一字一句道:“姓谢的!你注定不入轮回!魂飞魄散!”
下一刻一支散魂钉破开眼前的景象朝他飞来,猝不及防钉入了他的心窝,旋即化作飞烟融入了他体内。那种真实传来的疼痛感瞬间蔓延至全身,仿佛全身筋骨都被错开,只剩他的意识还能自如的控制。
他吓的浑身一个惊颤,仿佛是从死亡边缘走了一圈回来,冷汗虚冒。眼前的景象突然支离破碎,陷入一片黑暗,好像跌入了深渊。
谢语栖只觉得脑中一阵嗡鸣,待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个昏暗的房间。心口隐隐传来的痛楚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这个房间的布置却是熟悉万分,与他记忆中的某些片段重合在了一起。帐顶螺旋状的花饰,还有屋内飘着的淡淡清香,这都是那个人才会用的东西。
这里是九荒?
“醒了?”床榻边,穆九静静的坐在那儿。
谢语栖想要动一下,浑身却疼的厉害,如同全身的筋骨都被人拆散了一般,他连点头都做不到,手上的伤已被处理过,裹着厚厚的纱布,虽如此,仍旧有一丝丝的痛楚刺在心头。
穆九背对着他:“既然回来了,就留下,别想着再逃走。”
谢语栖双目呆滞的望着帐顶,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穆九转过身来,脸上仍旧覆着那半张精铁面具,眼中带着几分暴戾,整个人透着些森冷,尤其是他看着谢语栖的眼神,那是一种野兽盯着猎物的目光。
他很不满对方的态度,一挥衣袖翻手扼住了男子的下颚,眯眼道:“小谢,你不要挑战我的耐性。当初你偷走我的缚灵玉,这笔账怎么算?我可是闭关许久才逐渐恢复过来,你说说要如何补偿?”
谢语栖眉间微动,合眼不语。
穆九却皱起了眉,手上施力,对方忍痛闷哼了一声,挣扎着要避开。
穆九蓦然掰过他的脸,逼视着他阴惨惨的咧嘴笑道:“是不是去外面久了就真的什么都忘了?”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穆九心中一阵难耐的悸动,扯开毛毯,靠了过去。
谢语栖被他这一折腾心口的剑伤再次传来刺痛,牵扯着全身的每一寸筋骨,他的目光逐渐清亮起来,身上传来的寒意让他明白了此时的处境,眼中再没有平日的镇定,是一种几近崩溃的恐惧。他想逃开,然而全身却似散了架似的,每一分都不受他控制,动弹不得。
穆九满意的看着他眼眸中的惊惧,笑的更是猖狂无忌。
“穆九……我求你……放我走……”
“走?你是我的东西,放你走了,我玩儿什么?再者说,十年了,还没学乖?”穆九俯身一口咬上他的脖子,谢语栖离开了多久,他便想了多久,几乎都快变成一种病态了。
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战栗的求饶,他笑的愈加疯狂。
屋外,素翎忍不住伏上门边朝里面窥望着,却被内室的情形吓的赶紧退开。
她靠在门边,听着里面断断续续传出的哀求声和疯狂的笑声,紧紧的咬住了下唇。
躲在暗处的少女却吃吃的在笑,道:“你胆子可真大,领主的私事都敢看。你这是在吃谢语栖的醋?你拿什么和他争?”少女蹦跳着从暗处跑了出来,却是个十分可爱的小姑娘。
她叫叶嬛,是五年前才进九荒的,算起来也是九荒里最小的成员,总像自家小妹儿一样,备受宠爱。
这五年里,她默默地看着九荒的每一个人,可唯有一人让她觉得奇怪,明明就是九荒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却为何一直在穆九身侧,供他玩乐消遣,只要穆九一时兴起,就算是在众人面前,谢语栖也从未反抗过。后来她明白了,这个白衣男子是为了一个人,许多事她也都是从素翎的口中知道的。
她扭了扭腰肢,似是活动了下筋骨,道:“行了,别看了。哪一次不是这样?快去准备些伤药才是。”
素翎心中不快,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这种地方她一刻不愿多留,心中如针扎般难受,其实叶嬛说的不错,她心里也明白,从始至终穆九的眼里从来就没有她。
叶嬛追上她两步,嘻嘻笑道:“素翎姐,别忘了替领主准备新衣,时刻热着沐浴的水!”
素翎加快了脚步转出了走廊,却似脱力一般靠在墙边不动了。大雪依旧没有缓下的意思,一切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素翎去玲珑阁准备好了衣物,还点上了领主最爱的香。又将屋内仔细收拾了一番,哪怕是以前放好的花瓶也要重新再放一次。不过多时屋中便是暗香盈盈,□□的水池中热腾腾的水汽翻涌升腾,充盈着整个玲珑阁云烟缭绕,恍若仙境。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得素翎都昏昏欲睡,直到屋外的大雪渐渐停了她才看到穆九披着衣袍缓缓走来。
他依旧如平时见到的那样,分不清喜怒。他走过素翎身边时道:“辛苦了。”
女子轻声应了随他走进屋内,关上门。
玲珑阁中,穆九褪去外袍没入水中靠在水池里,云雾围绕着他周身,像是在仙境。他正闭目享受着屋中清新幽柔的淡香。素翎随侍在他身侧,低垂着眉目,将清水撒在他肩头,沉默过了许久,女子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男人,
稍稍用力替他揉着身子,道:“他才刚回来,你就开荤,不怕他受不了?”穆九哼了一声,并没有答话。
素翎见他没有发话也没有怒意,继而徐徐说道:“这次他的情况不容乐观,武功尽失不说,心口那一剑却几乎能要他性命,我看他体内尚有余毒未清,又有新的阴寒之力流窜,每时每刻都在他的体内啃噬,我不知他还能熬多久,这一回怕是凶多吉少。”
素翎揉了揉他的太阳穴,轻声道:“你刚才……怕是毁掉了他最后的心智……如今他留在九荒里还能做什么?难道就当个消遣玩乐的工具?就怕他熬不住,就这么去了。”
“熬不住?”穆九睁开眼,呵呵的笑着,“他怎么可能熬不住,当初在地牢熬了四年,那里可比玲珑阁黑暗多了。”
素翎:“可今时不同往日,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穆九嘴角挂着阴冷的笑,眼底划过一丝狠辣:“既如此,那就扔给老三吧”
素翎微微一愣道:“秦天羽?你打算把谢语栖交给他?”
“你是不是忘了,他是九荒的叛徒。”穆九荡了几个水花,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起来,“叛逃的下场他是知道的。”
素翎低头,手下的动作微微一滞,穆九感到她的异样,冷然道:“在想什么?”
素翎摇摇头,复又开始在他肩上揉捏。
两人再没有交谈,一直沉默着,直到穆九沐浴完毕,穿上衣袍躺进外间的美人靠时,他才半闭着眼开口道:“你去替他收拾一下吧。”
素翎一愣,勉强挤出丝笑容,俯首退出了玲珑阁。
她先绕去药阁取了些伤痛止血的药,随后去拿了套干净的衣服,打了桶水。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不对,竟然会为那个她恨了讨厌的男人做这些。
素翎去时,叶嬛已不知疯到哪儿去了,这儿是穆九的寝宫,除了他们几个随侍在身侧的杀手,旁的人没有资格过来,因此这里幽静的可怕,甚至可以说是阴冷。
大约是穆九修习鬼道的原因,这一片院子满目是灰白的色彩,植物绿中发紫,花儿红中带黑,甚是诡异,往日里也只有一个白茫茫的身影让这儿有些生气。而如今当素翎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彻底惊住了,那原本跳动的一丝雪白已被染上触目惊心的血红。
鲜血将床褥染的血迹斑斑,床榻上,男人衣衫凌乱的躺在那里,他就像一个活死人,一直望着帐顶,目光空泛,毫无焦点。心口的那道剑伤胡乱的裹着纱布,仍旧涓涓往外渗血,整个人都失去了血色,苍白的近乎透明,身上的青紫淤痕更是刺目。若非他还有一丝气息,素翎都要以为穆九会直接扔他去乱葬岗。
素翎不敢去触碰那道伤口,她扶起男子,用毛毯将他裹了起来,然后默默的整理着遍地狼藉,将污浊的床褥卷到了一边。
“……我替你洗洗。”素翎淡淡的说了一句,然而谢语栖却仿佛封住了五感六识,对外界的事全然无感,并没有看她一眼。
隔了许久,素翎抬起头,看向男子道:“你知道么?看到你这样我很开心。只可惜了,其实你我并无仇怨,可我看不惯你留在穆九心里,他越是想要你,我越是恨你。但是你放心,我不会动你,因为马上你就要去秦天羽那儿了,我相信,在他那儿你会过得更舒坦。”
素翎看了看谢语栖心口的剑伤,将黏在伤口上的破碎纱布撕了下来,途中甚至还扯裂了伤口,然而男子却似全然不觉,动也不动。
素翎摇头叹气,拧了毛巾开始替他处理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然后是十指的伤,那日虽已简单包扎过,可伤的太重,加上刑具铁锈斑斑,如今伤口附近已出现了脓疮,开始感染坏死,若不能既及时处理,这双手怕是就此废了。
“看来只能交给秦天羽了。”素翎且说且用毛巾替他简单的擦拭身子。
男子身上伤口大大小小不计其数,多数是穆九折磨出来的,看得她面红耳赤,她突然不敢去掀开毛毯,手都有些发抖起来。
“老朋友啊,回来了?”
正是素翎不知如何是好时,门口传来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她回眸就看到一男子穿着宽厚袍子,嘴角勾着一丝毫无笑意的冷笑斜靠在门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床角的男子。
素翎见他来了,一把将毛巾朝他扔去:“正好,领主要把人扔给你,剩下的你来收拾,收拾好了直接带走,省的我费事儿。”
秦天羽挑挑眉,拿下扑到脸上的毛巾,悠哉悠哉的走到床边,吊儿郎当的甩了甩毛巾,居高临下的盯着谢语栖:“这是怎么?一年不见不认识我了?”
素翎白了他一眼,抓过那些血迹斑斑的床褥衣物往外走:“你别废话了,人在这儿了,你看着办吧,别把他弄死了,小心穆九杀了你。”
“吱啦”一声,屋门合上,小屋中只剩下一个笑意森冷的宽袍男子和一个目光呆滞沉寂若死的男子。
秦天羽倒也真没有再废话,一把将谢语栖翻了过来,扯开毛毯,检查着他的伤。
伤口撕裂肿胀,触目惊心,秦天羽看的目光微动,轻叹摇头:“呵,伤成这样?有些意思。”
他嘴上虽粗俗的讽刺着,手下却已熟练的替男子清理起来,替他换了件青蓝色的衣服。头一次看他穿这样的颜色,褪下一身的素白,少了几分淡雅,却多了几分风采,让人眼前一亮。
直到一切收拾完毕,谢语栖都没有一丝反应,秦天羽拍拍他的脸,道:“喂,还没死呢?到底记不记得我啊?不记得的话——”他蓦然凑近了谢语栖,将气息吞吐在对方脸上,极为暧昧的轻喃道:“不记得的话,我要不要帮你回忆一下?”
且说着秦天羽深深的吻住了他的唇。仿佛是为了让他回忆起那段记忆,秦天羽轻柔的在他唇瓣上厮磨,像是在珍惜着一件至宝,深情的舔舐着,然而他微微欠身而起,眼底却划过一丝阴毒,往嘴里放了一粒药丸,用牙齿轻咬,然后送入了对方嘴中并加深了这一吻。
而就在那粒滚圆的药丸触到谢语栖的舌头,那一刹那他的神色立刻有了变化,惊恐的瞪大眼,挣扎着要把送入口中的药丸推出去。
这一反应逗乐了秦天羽,他蓦然出手探向对方腰身,谢语栖心中一惊,慌乱间咽下了药丸。
秦天羽大笑着起身,看着对方努力呕着想将药丸吐出来,又扯的身上的伤口发疼的直蹙眉,更是前俯后仰的停不下来。
然而谢语栖却拼了命的想去抠喉咙,可双手有伤,如何也办不到。
秦天羽看的有趣,抱臂看着他心急火燎的模样,笑道:“怎么?以为和当年一样?喂的是情药?”
谢语栖伏在床上不住咳嗽,秦天羽心情大好的一撩衣摆坐在了他身边,一手抓着他的头发逼他抬头看着自己:“你放心,喂你吃的是保命的药,你的医术可比我厉害,这都看不出?还是说你其实是期待着的?哈哈哈!”
谢语栖看着对方一双微挑的桃花眼,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当年被关在地牢时暗无天日的日子。那一刻的惊惶看在秦天羽眼中,又是一阵嘲讽的笑。谢语栖扭头挣开,手脚并用的往外逃,却一个狼狈摔下床榻。
秦天羽笑的累了,瞥了一眼地上的男子道:“这儿是穆九的屋子,玩儿起来不自在,回我那儿,咱们慢慢玩儿啊。”他一把拽起地上的人,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儿抱了起来,对方此刻的挣扎与他而言就是隔靴挠痒,吹了个嘴哨带着人离开了穆九的房间。
刚出廊下就遇上了回来的穆九,秦天羽扬眉:“人可是你扔给我的,别说现在要抢回去。”
穆九冷着脸瞥了他一眼,旋即目光落在了他怀中的男子身上,停留片刻后,拂袖离去。
秦天羽撇撇嘴,压低了声音在谢语栖耳畔道:“看来这次,咱们有的玩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