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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银心铃 ...

  •   从柳城望风谷出发,往景阳,最快也要花上三天。谷中一片白雪皑皑,风霜凌冽,出了山谷气候稍稍温顺些,还隐约能看到些常青树,点缀在银白的世界中,反倒让心头没有那么冷落,多了几分暖意。
      因为谢语栖的身体关系,莫云歌不敢走的太急,原本是想共乘一骑,可谢语栖执意分开,他这才无奈妥协。
      这一路走来,三天的行程,莫云歌却仿佛走了一辈子。才方出山谷,他便感觉到周身有数道目光锁定在了他们身上,一路走一路跟,一直到夜间住店,那几道目光仍旧死死钉在他们身上,仿佛只要他松一口气,这些暗中的虎狼就能一拥而上将他身边的白衣撕碎。
      比起他来,谢语栖反倒轻松许多,时常笑道:“怕他们做什么?我当初既然敢杀,自然不怕他们的亲朋好友报复,现在我一无所有,就算死也没什么可怕。是你太紧张。”
      莫云歌甚至都怀疑他其实并没有武功尽失,只是一场设计。可是他也的确切过了脉象,并无一丝一毫的内力,就是一个普通人。
      不过好在这一路上都有惊无险,这些藏在暗处的虎狼并没有动手的意思。一路战战兢兢的到了景阳,这已是三天之后。
      谢语栖看着范宗门外挂着的白幡五味杂陈,那一天云英和他说过的话历犹在耳,可事到如今他仿佛成了罪人。
      莫云歌走在前头,范宗弟子见了他忙抱拳行礼,立刻朝里通报了一声“望风谷主到”,然而话音刚落,当他们看到莫云歌身后那袭白衣时,脸色立刻就变了,虽未言明,但眼神中透露而出的是厌恶和敌意。
      谢语栖跟着莫云歌走了几步,忽然就不再往前了,垂眼道:“你去吧,我不进去了,就在院外等你。”
      莫云歌明白他与范宗间尴尬的关系,点点头进了院子。
      谢语栖就站在院外,看着迎着风雪飘扬的白幡,朝里头遥遥鞠了三躬。
      刚一转身他就愣住了,身后不远站着一袭墨衣正目不转睛的望着他,还是那张冰山不化的容颜,寒潭般的眸子却带着几分怅然复杂的味道。
      谢语栖看了他许久,低眉道:“抱歉。”
      “抱歉什么?”范卿玄神色不动。
      谢语栖摇头。
      又过了许久,却是范卿玄开口道:“这半个多月,你为什么不回来?”
      谢语栖微微诧异:“回来?”
      “我去过城郊小屋,可你不在。”范卿玄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依旧还是当初见着的模样,白衣胜雪,眉目如画。
      谢语栖沉吟了片刻道:“这次回来想拜祭一下云夫人,随后我就离开。”
      “为什么要走?”范卿玄几乎是脱口而出,问过之后他便顿住了,如今走到这一步,对方还有什么理由不走?再留下那便是死皮赖脸不知好歹了。
      谢语栖没有回答他,只是淡淡的看着。过了半晌,谢语栖走到他身边,抬头望着他的眼睛,目光似水,却没有初见时的笑意:“我没什么可以送你的,这个还给你,里面的是塑魂丹,我能还给你的只有这么多。”
      银心铃没什么变化,镂空的花纹,里头裹着颗金色的小球。似乎变得比以前更加透亮了,泛着雪亮的光,充斥着满满的灵气。
      “塑魂丹……”
      “它能解你身上的血契,你的灵魂不必再受永世禁锢,可以重归轮回。”
      范卿玄蹙眉,看着银铃中的金色药丸沉默不语,似乎根本没有要打开的意思。少顷他看向眼前的白衣人道:“这就是你研究那些阵法,屠村祭魂的目的?”
      谢语栖一时愣怔,眼底涌上一层黯淡,那一刻喉头似乎被尖锐的东西堵住,喘不上气,疼的厉害。这种疼痛一直透过血脉传至心底,然后随着急促的呼吸极速放大,生生将期待扯碎。
      他不知所措的站在那儿,看着对方手中的银心铃,过了好久,他才瑟瑟开口:“你如果觉得肮脏,就扔了吧……”
      说罢转身离开,他走的很急,几乎半刻也不愿再呆在这儿,原来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一厢情愿,即便他再如何分辨,有些事如果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信任,徒劳而已。
      范卿玄收回目光,方才对方眼底的黯淡和失望尽数印刻在他脑海中。
      往日里哪怕再多的困苦和愁绪,他都会带着七分隐忍和三分释然,可这一次再没有任何遮掩,赤裸裸的展现在眼底,失望就是失望了。
      那一瞬间的目光交错就像有什么东西从他心底剥离,一分分碎成齑粉。
      银心铃冰凉凉的握在他手心,心中像是空了一块失落落的,却茫然着觉得那儿似乎一开始就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范宗主。”
      范卿玄回头,看到莫云歌面无表情的站在那儿。
      “莫谷主。”
      “我有话问你,我们去那边聊,如何?”
      范卿玄淡淡应了一声,两人便去了另一头的一处凉亭内,临着湖边,冬风有些刺骨。
      莫云歌看着水天一色的湖面,忽然道:“你当初可不是这么答应我的。”
      范卿玄眯眼。
      “你说过,绝不伤他。”莫云歌转身瞪着黑衣男子,眼底隐隐是怒火,“可如今,你却把他逼到这个地步!这就是你们名门正宗的做派?”
      范卿玄虽面色沉静,老实说,他心乱如麻,自从临安回来后,好像周围都是乱的,一切都是错的,他永远也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这一次,我会带他离开,你好自为之。”
      “你不能带他走。”范卿玄盯着他,眼底的情绪虽复杂难测,可唯有这句坚定不移。
      莫云歌嗤笑:“你凭什么这么说?还嫌折磨的不够?是不是非要他的命才肯罢休?”
      “……”又是一阵沉默,范卿玄握紧了手中的银心铃,叮当一声脆响却无法令他繁杂的思绪清明起来。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何如今会走到这一步,如何才能释怀。
      设着灵堂的小院内,纷纷扬扬的飘洒着冥币,白皑皑如同雪花,白幡在空中轻舞着,仿佛整个空间都变得轻飘飘的,零碎的,染着悲恸的颜色。
      赵易宁站在灵堂正中看着桌台上徐徐升起的香,如今屋中就剩了他一人,他看了许久,然后伸手拿了三炷香点上了,拜了三下后插进了面前的香炉内。
      这时空荡荡的灵堂内忽然刮来一阵寒风,白帘微动,沙沙的摩擦声后,隐隐还夹杂着些若有若无的细碎声响,像是有人在低诉,又像是在黯然哭泣。
      望着那缓缓飘动的白帘,他忽然轻声笑了一下,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可不过多久脸上的笑意却转为狰狞,直勾勾的盯着前方道:“云姨,你别哭了,我可是来看你了。”
      那呜呜的声音停顿了良久,忽而又闹腾了起来,贴的更近了些,赵易宁开口道:“你也别介意,若是寂寞,我让谢语栖来陪你好不好?你不是一直喜欢他的么?觉得他比我好,甚至想让他和范大哥成亲的。只是可惜了,你没有机会看到了,当然,他们也再不可能走到一起的。”
      赵易宁蓦然笑了起来,露出一丝纯真的笑意,白森森的牙齿却显得有些诡异:“云姨你一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既然你已经死了,我就把答案告诉你好了。”
      “其实我也没想到的,当初只想着把他赶走,后来云姨你说要答应他们的婚事,这不是很荒唐么?九荒的人有什么资格与太阳并立?当年的灭门之仇我更不会忘记!九荒的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是他逼得我在福家村外设下招魂阵,吞噬你的魂魄,后来设下咒术,偷换药方,我想赶他走,甚至想杀了他!所以,云姨你若是不死,他和范大哥如何能真正决裂?你说是不是?你可以安心投胎去了吧。”
      话音方落,屋外却传来“咯啦”一声响,赵易宁一双眼凌厉的扫向门外:“谁!”他点足飞掠了出去。
      屋外廊下打翻了一盆花,碎裂的花盆边站着一个人,玄衣素冠,面色如铁,覆着一层冷冽的寒霜。
      “范叔。”赵易宁袖子下的手攥紧,微微眯眼。
      范祁山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刚才的话,都是真的?”
      赵易宁笑了笑道:“我认为,对着一个死人,没有必要说假话!”音落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袖中寒光一闪,一柄利剑向着范祁山刺去。
      范祁山抽身退开,灵剑出鞘挡下一剑,谁知此时赵易宁袖中突然崩裂,喷出一道白粉直扑向男人面门!那道气劲来的猛烈,范祁山抽身不及,白粉似活了一般尽数涌入他的双眼。
      范祁山一声痛呼连连后退,眼前的景象极速模糊,转眼就化作一片朦胧,只看得到一些模糊的虚影,伴随着双眼的刺痛,耳旁呼啸着涌来几道剑气,眨眼间脸上就被割开血口,血涓涓冒了出来。
      范祁山摸索着要往外走,本欲靠着听力来辨识赵易宁攻来的方向,可每当他方一凝神,天边就会传来一声丧钟哭鸣。今天是头七,按照范宗祖辈的规矩,要鸣响一百零八声。
      赵易宁看他踉跄绊倒在地的狼狈模样,笑道:“范叔,看来这次是天意了。”
      “你,你这不孝子!我们范宗何曾亏待于你?”
      赵易宁冷笑几声道:“待我是好,可若是成为我的绊脚石,我也不介意踩过去!”
      “你说什么……”
      “这些事若是被范大哥知道了,他就不会再理我了,那我逼走谢语栖,害死云姨还有什么意义?所以——”赵易宁提剑,眼底的血光隐隐闪烁,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无助挣扎的年迈老人,忽然一声笑,“范叔,委屈你了。”
      随着话音落地,男子一剑刺下,然而虎口蓦然一阵麻痹,灵剑脱手摔落,随后一个小石子掉落在地。其实虎口上的这一击力道并不大,只是来的猝不及防。
      赵易宁朝外看去,在不远处站着一袭白衣,白皑皑的雪地中,那白衣人仿佛融了进去,静谧,安然,可是他的眼中透出的光芒却寒意凛凛,雪亮如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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