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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晚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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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家村虽是个人口稀疏的小镇子,可白日里街上还是有不少出来做生意的人。原本正是人们开始渐渐忙碌的时段,而此刻他们却齐刷刷的看着街头,眼中是惊诧,有些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谁家的……”
“这是出了什么事……”
“我昨天好像见过,跟着范宗一起来的……”
人们看着街头指指点点,一人衣衫褴褛,满身污泥,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染着触目惊心的青紫痕迹,那人目光空洞无神,一步一步,行尸走肉般的走在街头。
小街路口穿出一行人,那人见了扭头就跑,可仍旧被瑶光认出:“宁儿!”
谁知越是叫,那人跑的越快,瑶光纵身跃起,脚踏清风的越过那人肩头拦住了他的去路。
“跑什么?昨天一整夜你都没回来,去哪儿了?”
随后跟到的范卿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如霜,赵易宁扯着破碎的衣角遮蔽着裸露在外的身子,喊道:“别看!有什么好看的!”
范卿玄沉声道:“出了什么事?”
赵易宁死活不肯多说半句,别过脸默默流泪。
范卿玄本就心烦气躁,见他这扭扭捏捏的样子,更是怒火冲顶。
赵易宁一看他皱紧了眉头,抢先道:“你又要骂我?你怎么不问问是谁!”
范卿玄按下一口气,道:“那你说,是谁。”
赵易宁哭道:“九荒!若非因为谢语栖,我又何至于——你怎么不去找他算账!”
范卿玄一愣:“语栖?他也在福家村?他人呢?”
话音落,赵易宁立刻就喊了起来:“你就知道谢语栖!他早就回穆九身边了,哪里还记得你!他若真在乎,会去杀范叔么!会留你一人在凤来镇么!他若真的在乎,就不会让你身负血契,一去不回!”
“……”
“这么多天了,卫延找遍了周围的地方,都没有他的消息,而他却早就回了九荒,和穆九逍遥快活了,这可是我亲耳听到的!不然他们也不会对我……对我……”赵易宁咬牙切齿,一张精致的脸也变得扭曲起来。
范卿玄叹了口气道:“师叔,你先带易宁先回房休息。”
瑶光诧异道:“宗主,你去哪儿?”
“我稍后便回去。”说罢范卿玄疾步消失在了街头。
黑衣男子向几个当地的居民打听了一番,不出多久就找到了赵易宁昨天去的那家茶铺。
给他带路的那人低声道:“我劝你别进去了吧,昨天有人听到这儿传来争吵,后来有人说看到了茶小二的尸体,可是后来找村长来看,却什么都没有!估计是诈尸了……客人你还是别去了。”
范卿玄却并不理会他的这些不着调的话,独自一人进了茶铺。
地上还留着一滩血迹,零星几点往茶铺外延伸而去,一直进了路边的草丛,过后不久便再没了踪迹。他又往前寻了些距离,在一处空地发现了一些散落的枯叶,但当中夹杂的几片新叶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范卿玄躬身拾起仔细看了看,这并非寻常的树叶,是止血用的草药。这么看来,或许是有人出手救了这茶小二也未可知。
范卿玄又往前找了一段,再无什么发现,便折身往回走。
回到茶铺时,那村民还等在那儿,一见范卿玄就迎了上来。
“查到什么没有?真的诈尸了?”那人紧张兮兮的问,不时朝茶铺后瞧上两眼。
范卿玄道:“约莫是被人救走的。”
那村民立刻拍拍胸口道:“谢天谢地,不是诈尸就好!你是不知道,咱们这儿总有风水师说阴气重,容易出这事儿,都不敢棺葬,有人死了就一把火烧了,什么都不敢留下,怕招鬼啊。”
范卿玄沉默了片刻,停下问:“你们可有见过一个白衣男子?约莫这般高,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如画。”
起初村民是愣了一下,直到他落下最后一字,立刻就点头道:“见过见过!你要只说白衣服的,那可多着了,但你要说长得好看的,那就真这么一个!我敢说,这绝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我跟你说,这样的人啊,那真是倾城绝世,举世无双!我——”
“他在哪儿?”那村民还欲滔滔不绝,范卿玄冷言打断。
村民指着街头道:“我就见过那么一次,那天就像是见着神仙似的。他们腾云驾雾的,真是从云上下来的!然后就跟着一个戴面具的往那边去了,至于去哪儿了我也不知道。”
“多谢。”范卿玄再不多言,绕过他就朝街头而去。
就在他疾步转过街头的那一刻,一道白影急匆匆的跑来,撞了个满怀。白衣人惊惶的后退一步,眨眼一枚银针从袖中飞出拦在身前。
“语栖?”
白衣人也是一惊,这才抬头看了过去,反倒是退了一步,像是要逃走。范卿玄立刻抓住了他的手,皱眉:“为何要逃,这些日子你究竟在做什么?”
谢语栖半晌未语,不时看向身后,似乎在顾忌什么。
范卿玄眯眼道:“你在看什么,九荒的人呢?”
谢语栖抬头:“你知道?”
范卿玄:“当然知道,他们在哪儿,说吧。”
谢语栖蹙眉摇头:“他们?你指谁?”
“自然是昨日喝茶的那几人。”
“不明白你说什么……”
“你——”
“小谢!!”
范卿玄刚开口,不远处便传来一声怒喝。谢语栖下意识抖了一下,往一侧退躲,然而范卿玄仍旧紧紧抓着他不放手,一双寒冰似的眸子望着街上追来的那人,随后又看向他:“你在躲穆九?”
白衣人点点头,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穆九盯着谢语栖身侧的那袭黑衣,冷哼:“范卿玄。松开你的手。”
范卿玄却将白衣人带进怀里,护着他道:“你若再找他麻烦,休怪我不客气。”
穆九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不愿回去,我也不会再让他受你牵制。”范卿玄握紧灵剑的手将剑弹出半分,火红的剑芒通透流转,他一字一句道,“穆九,他不是你的杀人工具。”
谢语栖眼底光芒微闪,轻轻反握住了对方的手,对方手心炙热如同一个暖火球将他微凉的手裹住。
穆九紧盯着谢语栖的脸,蓦然一声怒吼,出手朝他抓来!
范卿玄护着谢语栖点足急退,翻手一挥,灵剑出鞘直向穆九刺去,对方指法连变,一道鬼气逼出,生生将灵剑推开,仍旧去势不变抓向他怀中那人。
范卿玄指尖微动,灵剑挽过一道光弧紧追而上,眨眼就将穆九的来路封死。两人转瞬相过数十招,打斗碰撞而出的剑光直上云霄,福家村的村民哪里见过这般架势,纷纷躲进屋里,透着门缝窗缝朝外看。
穆九在又一次出手的时候倏地一顿,慢了半分,范卿玄一剑已至心口,他咬牙侧身擦着剑锋躲了过去。
范卿玄挽剑,几滴泛黑的血溅到了地上。
“你身上有毒。”
穆九捂着胸口踉跄退到许远。为了追上谢语栖,他强行运功冲破毒性压制,如今与范卿玄一番力斗,未尽全散的毒又涌上心头,顿时一阵麻痹无力感。
他退了半步冷笑道:“今日算你走运,来日我定从你身边带走小谢!”
穆九的身子逐渐变得透明,仿佛笼着曾雾气,最后化作一团墨云融进了空中。
范卿玄挽剑收鞘,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人:“没事么?”
谢语栖点点头,眼底却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困倦之色,他只觉得身边的一切都似隔着层纱。
“我听赵易宁说,你是自愿回九荒的,出了什么事?”其实他虽面上沉静如水,心底却一团乱麻,所有的事都拥挤在一起,像是被牵引着。
谢语栖看着彼此紧握在一起的手,踌躇了许久,终是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范卿玄,你还记得在临安的时候,你曾问过我,每天在写画些什么。其实我一直想——”
“玄儿!”身后倏地传来瑶光尊的声音,带着焦急。
范卿玄回头看去:“何事?”
瑶光:“方才见这边有剑气,我赶来看看。另外就是宁儿的事……”他看了谢语栖一眼,犹豫了片刻,凑到范卿玄身侧低声道:“宁儿他……他被人……”
听到后面的话,范卿玄脸色就变了:“回去看看。”
刚一上客栈二楼,就听到屋内传来怒吼和哭声,随后便是乒呤乓啷一阵乱砸。
下一刻门被人撞开,一人跌跌撞撞往外逃,瑶光认得这是方才请来的大夫。
大夫见了他们一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扑了上来:“公子爷,你们换个高人吧,我是治不了了,这公子太暴躁了,根本不让人靠近!你们另请高明吧!”说罢连推带拉的夺路冲下了楼。
谢语栖看得莫名其妙,被他撞了一下,脑袋便天旋地转,拉着身侧的范卿玄道:“他什么病?我来看看吧。”
范卿玄眉间的刻痕就没见舒展过,只揉着眼角犯愁。谢语栖医术高明那的确是众人有目共睹的,无话可说。只是赵易宁向来与他不和,见了他也未必就肯乖乖配合,何况他这次也并非是生病,遭遇了那样的屈辱,怕是谁来都一样。
另外,赵易宁的那番话也实在让人在意——这事儿究竟与他有没有关系呢……
他侧头看了白衣人一眼。对方的眼中满是疲惫,脸色也有些苍白,但却始终清澈如水。
范卿玄想了想问:“你可知赵易宁的事?”
“什么事?”谢语栖低眉,似乎是累了。
“昨天——”
“师兄!你要干什么!?”忽然里屋乒呤嗙啷的传来一阵响,像是有东西被撞翻在地,然后就是范宗弟子的惊呼声。
范卿玄进屋内就看到一名弟子死死抓着赵易宁的手不放,他手里赫然拿着把锋利的剪刀,另几个弟子则抱着赵易宁的身子不撒手。一看到范卿玄就大喊道:“宗主快帮帮忙,师兄要寻死!”
“你们都出去!都滚出去!”赵易宁眼角挂着泪,挥着剪刀推开了众人,在尖叫声中往自己心口捅。
却是此时他看到了随着范卿玄进来的谢语栖,登时便怒神吼:“谢语栖!你去死!!”
谢语栖还未明白发生了何事,就看赵易宁飞扑了过来,拿着剪刀就往他身上扎!也不知是不是他太累了,这一刺他竟是未来得及躲,愣怔着看着他。
在他身前的范卿玄倒是率先反应过来,伸手一挡一扭将那剪刀夺了过来,然后另一只手翻手就把赵易宁拦到了一边。
“让我杀了他!”赵易宁嚷嚷着要去抢剪刀。
范卿玄拉着他,皱眉道:“你们又闹什么?”
“是他!若不是他,我又怎会被那些人侮辱!”赵易宁凶戾的盯着谢语栖,只恨不得眼睛就能将他拆骨扒皮!
谢语栖脑袋晕乎乎的,茫然道:“什么意思?”
“你还装蒜?你是不是和九荒的人在一起!那几个杀手是不是你们九荒的人!!”
赵易宁声音尖锐,如尖刀刺在耳畔,谢语栖如今只觉得脑袋晕的厉害,好像一切都离他很远。
赵易宁哭喊的声音都哑了,恨不得挖个洞将自己埋进去,不想被这些人这般盯着,总觉得如今的自己甚是不堪,就像只过街老鼠。
“范大哥你也走,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你走!”赵易宁几乎都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只喃喃道,“范大哥,你是不是就讨厌我了,是不是觉得我很肮脏。若是你,若是你的话,我定不会觉得难过,我喜欢你,我也喜欢你的!为什么你眼里只有那姓谢的,我算什么……我怕是不配再……”
范卿玄皱眉,薄唇紧抿。他从未见过赵易宁这样哭过,哪怕曾经作为女儿装,也绝不会露出这般脆弱无助的样子,现在的他,声嘶力竭的哭喊中只有绝望和死亡的气息。
琉璃渐渐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眼底也急速染上一层死灰,几乎是眨眼就要倒下。
“范大哥,你还会要我么……你会么……”赵易宁茫然抬头,目无焦点的朝前看去,却并未望到范卿玄的方向,仿佛只是在对着虚空,喃喃胡语。
瑶光忙扶着他,对范卿玄道:“宗主,你就先答应了吧,否则我怕他熬不过去……”
“……”范卿玄沉默了半晌,甚至都不敢去看门边那一袭白衣,阖眼道,“……我会。”
意识朦胧中赵易宁微微睁开眼,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你说什么?”
“……我要你。”范卿玄说。
赵易宁愣怔了片刻,忽然鼻尖泛酸着扑入了男子怀中,又哭又笑的喃喃着他的名字。
谢语栖看着他们良久,才瑟瑟开口道:“范卿玄……你是认真的?”
“……”范卿玄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轻轻放开了赵易宁,朝谢语栖说:“你出来。”
廊下两人静静地站着,时而有屋檐滴落的雨水在地面绽开水花。天空依旧阴沉着,随时都有可能再次下雨,所以空气中泛着潮气,沉闷压抑,就像他们之间一样。
“你想说什么?”
范卿玄看向谢语栖,他身上的白衣沾着雨水,半湿不湿的,头发也滴答答的有水滴滑落,他这才看清楚,谢语栖淋了场大雨。
“你是认真的?”谢语栖目光投来。
“……”范卿玄说,“我若不这么说他会把自己折磨死。”
谢语栖转过头去,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声音虽轻,却一字字敲在他心头:“范卿玄,你又置我于何地?”
“我以为你会明白。”范卿玄说,“他与你不同,他活不下去。”
谢语栖反倒是笑了:“所以你觉得我无所谓……”他退后两步,低声道:“你又凭什么认为,我应该明白。”话音落,他转身离开庭廊,拐了几个弯冲出客栈,而此时他只觉得一切都沉重的压着他无法喘息,昏昏沉沉不知该往哪儿去,四周路过的下人们都带着异样的目光,每一寸目光都让人心里冷上几分。
最后他也实在是倦了,倚着一处石栏站定。风在身边卷起,吹着拂过湿透的衣服钻心的冷,他看着不远处的石台支身站起,却还没走几步就失了重心往前栽去。
“七爷!”小铃儿呼啦一下从虚空中钻了出来,将男子抱住。
她伸手摸了摸男子的额头,见他浑身滚烫的厉害,就像是团火球,吓了一大跳:“七爷,你烧的好厉害!”
她左右看看,想找个地方让他躺着。
谢语栖却摇摇头道:“走吧,我想回家。”
“家……景阳城郊的小木屋么?七爷,那儿有点远,等你烧退些了我们再回去好不好?我们先去找范大哥。”小铃儿拖着他要往回走,谁知谢语栖一掌推开她,转身就摇摇晃晃的往外去。
“七爷!”少女几步跟上扶住他,劝道,“七爷,好了好了,先休息一阵吧,我看看……”小铃儿抬头看了看天空,方才还亮着的转眼就压上了一层黑云,仿佛夜幕,她皱眉道:“天要下雨了,要不咱们还是先去看看大夫吧,然后——呀!你怎么说倒就倒!”
小铃儿忙抱住他,天上几个响雷吓得她差点带着谢语栖一起摔了。她心里着急:七爷不愿留在福家村,景阳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
“七爷你醒醒啊!”小铃儿使劲摇了摇谢语栖却没有回应。
正是她手足无措时,一袭黑衣靠近身侧,从她手中抱过男子。
小铃儿见是范卿玄喜上眉梢:“范大哥!七爷他病了,怎么办?”
范卿玄摸了摸男子的额头,蹙眉:“怎么回事?烧成这样?”
小铃儿也是一脸委屈:“我才问你呢,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范卿玄沉吟不答,抱着谢语栖便回了客栈。
那给赵易宁看病的大夫又给人请了回来,如今在谢语栖屋内。
切过脉,老大夫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一双眉头能拧出水来:“我说你们年轻人都是怎么搞的?仗着自己底子好可以胡来么?到了我这把年纪就有你们悔的!”
“大夫!七爷他怎么样?”小铃儿急着问。
大夫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道:“怎么样?没死算他命大,我是查不出他体内那潜伏在经络中的是什么,他是不是会出现发冷,形如针扎的感觉?”
范卿玄是见过他倦飞余毒发作时的样子的,沉默点头。
大夫又道:“这病我也没见过,好不好得了我是不知了。再说他这寒疾,如今这什么季节了你们不知道啊?都快立冬了,那雨是能随便淋的么?还,这,淋个透湿!不发烧才怪!他身子本就弱,再不懂珍惜,可别说我没告诉你们,能不能享常人之寿可都是个疑问。”
大夫起身将药方塞进小铃儿手中道:“药方在这儿了,赶紧去配药,让他发发汗,这几日天寒,千万别乱跑了。”
小铃儿应了一声,送走了大夫立刻就往药房去了。
屋中空荡荡,范卿玄看着昏睡着男子,沉沉叹了口气,眉心的郁结一丝也不曾舒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