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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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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燃烛火的屋子里,呯呤嗙啷传来一阵杂乱碎裂的声响,似乎有人暴怒不止,摔了一地东西。而屋中另一人却屏气凝神不敢出声,甚至努力的想让自己从屋中消失。
男子粗重的呼吸渐渐平复,几步走至窗前,烦躁的推开窗门,哐啷一声响,惊走了树上的飞鸟。月光洒进屋里,照着满地狼藉,屋中能摔的几乎都化成了碎片残羹。
男子半边脸上的玄铁面具森冷可怖,如同地狱恶鬼,而另一半俊朗的面容却染着极重的戾色,杀气凛凛。穆九望向屋对角的女人,厉声道:“你也不是头一次出任务了,给我的答案就是这个?”
素翎不安的又往墙角缩了几分,又听穆九怒道:“离开九荒近半年了,且不说如意珠的事,私自封闭了小铃儿与我的联络,对我的命令置若罔闻,一次次放弃夺得灵珠的好机会,如今更是敢违抗命令,和范卿玄那厮牵扯不断!看来是不把我穆九放在眼里了!死牢的日子我看他是忘的干干净净了!”
素翎低声道:“我想他恐怕是被这外间事物所惑,领主万万不可和他置气,小谢此刻不在,我担心鬼气失控就——”
“你闭嘴。”穆九喝道,“我还没问,你为何三番四次要伤他?你与范卿玄之间的仇怨我不管,可下次你若再伤小谢,我便对你不客气!”
素翎深深埋下头,小心道:“伤及谢语栖是我不该。不过谢语栖背叛九荒难道就这么算了么?他和范卿玄……”
“自然不会就此作罢,待我寻回小谢,和范卿玄的账,咱们一笔一笔算!”
素翎眼中冒光,勾起唇角道:“是,一切听候领主安排。”
似乎想到些往日的事,穆九心情渐好,跟着看窗外的月色也动人不少,他弯眉浅笑,褪去戾色的男子倒也多了几分柔情。
他若有所思的盯着远处的树影,半晌道:“让你打听的事呢?”
素翎道:“他们已动身往东城汴京去了,领主是否也打算跟过去?”
“汴京?”穆九细细琢磨了一下,忽而道,“不必了,总归是要回来的,犯不着跟着他们东奔西走。离了小谢久了,这身体的情况我也是清楚的,怕是熬不住这路途奔波。倒不如就在景阳等他们回来,正好,我也可寻些趣事来做。”
“是。”
穆九合上窗,屋内又是一片昏暗,他却仿佛生了一双夜瞳,轻易绕过了地上的狼藉碎片,旋身翻上床榻盘膝而坐,闭目道:“你出去替我守着,我处理些事。”
素翎应声退出屋子,提剑守在院子里,不看大好月色,不看远峦美景,只盯着那间无趣的木门,眨也不眨眼。
床榻上穆九双手捏了个奇怪诡秘的手势,渐渐的有青灰色的光芒浮现指尖,他唇齿间轻念了一句,坐下转出一道青色的灵阵,随后不远处的地面上也出现了同样的灵阵,紧接着一个白团团的身影自阵心冒了出来,逐渐凝化成人形,五官分明起来,然后是衣裙,眨眼间就是位二八年华的少女。
穆九缓缓睁开眼,直盯着阵心的那个鬼魂道:“铃儿,你打算玩多久?”
那少女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往后缩了两步,小声的唤了一句:“领主……”
穆九似乎倦了,慵懒的叹道:“我闭关已近一年半,这段时日一直都是你替我来看着小谢的,发生的事你一五一十告诉我,不得半句虚言,听明白了么?”
小铃儿耷拉着脑袋,有些沮丧的应了一声,然而即便她再不愿,以血为媒召唤而来的鬼灵,都无从拒绝宿主的意思。
看着她苦丧着一张脸,将这一年多来的事徐徐说来,穆九忽然开口道:“六年了,你说小谢会不会恨我?”
小铃儿微微一愣,抬头看向床榻上的男人,漆黑一片的屋中,唯有那张玄铁面具在窗外朦胧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雕饰出冷锐的轮廓。
她摇头道:“我不知,不过在领主囚禁骨前辈的时候,就该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若在平时,这话听在穆九耳中,定会勃然大怒,而今日,他却意外的平静,只摩挲着指上的指环,不紧不慢道:“骨青寒?当年为留住小谢,是抓过他,但也应了小谢的条件,最终是放了他。每次出行任务的时候,小谢不也四处打听过他的去处么?他一直想离开九荒,以为只要找到了师父,就能摆脱我的控制。可惜啊,天不遂人愿,骨青寒的下落,他始终未查到。”
小铃儿皱眉道:“难道不是你将他藏了起来?明面上是放了人,但七爷心里清楚,他仍在你手中,每月不能间断的解药难道不是你的手段?”
穆九不怒反笑:“跟他久了,连脾气都有些像他,这样的话,也只有他敢和我说。如今也不同了,再拿骨青寒来说事,难免有些俗气。我不怕实话告诉你,早在四年前,我就失了骨青寒的消息,如今他是生是死,人在何方,我也不知道。”
“你说什么……”小铃儿瞪大眼,眼底隐隐有怒火,“那你为什么要骗他?他快熬不住了!”
穆九冷哼道:“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没有得不到的,也断没有被人抢去的道理,小谢我终归是会要回来的。”他盯着小铃儿的眼,一字一句道:“至于你,不用想着回去告诉他这些事,你没有机会说的。”
小铃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后,鬼阵中缓缓冒出一个身影,带着诡异的黑红色光芒逐渐凝结成一个人形,身体仍在扭曲,五官也难辨清晰,一身皮肤血红带着焦黑,那一刻小铃儿倒吸一口凉气。
这几日天色有些阴冷起来,秋风转凉,渐渐步入深秋,寒露时节,将凝成霜。这样的气候已穿不住单衣,而谢语栖如今却比不得往年,体内余毒未清,稍有风来就觉得寒意刺骨,方一出屋子,就打了个哆嗦,又缩进了屋中。
范卿玄负剑道:“你还是留下。”
谢语栖摇头:“不,中秋过后老觉得不安神,像是有事要发生,我要一起去。”
范卿玄沉默,点头道:“若是不舒服,即刻告诉我。”
谢语栖从他手里接过斗篷裹在了身上,扬起头问:“御剑过去吧,应当半日就能到了。”
范卿玄敛容,毫不客气道:“御剑风寒,你若胡来,休怪我锁你在范宗。”
“行行行,听你的就是了,那我要骑你那匹黑色的麟驹。”
“……”
范宗门前,一匹精瘦高挑的纯黑骏马打着响鼻,来回踱了几步,一双黑眸傲气凌人,极为不屑的扫了众人一眼。直到看见人群中走来的范卿玄,才嘚嘚的走了过去,俯首往他脸上蹭了蹭,余光瞥见他身侧站立的白衣男子,呼哧一声不耐烦的响鼻,又哒哒的踢了几脚将他往外赶了赶,似乎是翻了个白眼。
谢语栖:“……”
他转身看了一眼不远处默默嚼着青草的小红马,它也很是友好的朝他看来,然后嘚嘚的跑了过来,似乎也是认定了这是个主子。正欢快的要蹭蹭他,谁知身边的麟驹一声嘶鸣扬起前蹄,小红马受惊往后躲,一直窜到了外墙附近才不安分的停下。
这是什么情况?谢语栖看了看麟驹,又看了看原本准备给自己的小红马,谁知任他再如何呼唤,那匹小红马再不肯靠近半分。
谢语栖无奈只得亲自过去抓它,范卿玄却拉着他道:“你骑乌夜啼,我们要赶路。”
谢语栖不满:“它让我骑么?你看它那眼神,没踢死我就算我上辈子修的福。”
“……”范卿玄伸手在乌夜啼耳畔拍了拍,随后覆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些什么。
谢语栖心下大奇,凑过去问:“你还能跟它说话?它能明白?”
范卿玄点头:“你骑上去。”
谢语栖不相信的翻身而上,稳稳骑在了乌夜啼背上,麟驹呼哧呼哧了两声,却是安分,倒没有要掀他下马的意思。
谢语栖朝范卿玄道:“还真听懂了?你和它说什么?”
范卿玄笑了一下,随后也翻身而上,坐在了谢语栖身后,两人一骑。
他伸手边提缰绳边道:“我说,这是你新主子,范某的夫人。”脚下一夹马肚,乌夜啼撒腿就欢快的朝远方哒哒而去。
这时方才回过神来的谢语栖一掌拍向范卿玄:“谁是你夫人!你找死!”
乌夜啼忽然一抖身子,谢语栖没坐稳,本是去势汹汹的一掌却变成整个人扑进了范卿玄怀里。乌夜啼仿佛万分得意,蹄下跑的飞快,一骑绝尘往东面跑去。
出了景阳沿着官道一直往东,约莫到了午时六刻,乌夜啼渐渐放缓了步子,一路嘚嘚的走着,途径一个小茶铺,三三两两有些茶客,而茶香也随风飘出许远。
范卿玄看了看怀中那人的情况,随后一提缰绳,在茶铺边翻身下马,将手递给谢语栖。
“怎么?”
范卿玄:“吃点东西再走。”
谢语栖依言翻下马背,打量了一番茶舍,捡了一处僻静些的角落坐下,朝小二吩咐道:“上壶茶,随便来点吃的就行。”
那店小二看了一看他们二人,谢语栖已入座正打理着斗篷上的绳结,范卿玄尚在一旁安顿乌夜啼,两人虽风尘仆仆,却是仪表堂堂,风华无双,像是结伴出游的公子哥。
他推荐道:“那就来道咱们这儿的招牌,桂花三仙如何?”
谢语栖笑笑:“名字不错,尝尝。”
店小二应声跑到里屋忙活去了。
范卿玄随后走来,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拂落他肩头的花瓣道:“往前是一个叫凤来镇的地方,天黑前应当能赶到,晚间在那儿过夜,明日再走。”
谢语栖想了想道:“那何时能到临安?”
“后天。”
“不能再快些么?”
范卿玄摇摇头,探了探他冰凉的手,皱眉道:“寒露已至,天气转凉,我担心寒气太甚诱你毒发。”
谢语栖无语道:“我哪有这般娇弱?出门时瑶光给的药不是带着么?再说我自己就是个大夫,身体如何自然清楚。”他望着不远处的麟驹,打算道:“以它的脚程,我们明天就能到临安,我想早些过去,再说了你不是还要找连城么?”
范卿玄沉吟点头,这时上菜的店小二将茶水和桂花三仙端了上来,凑到跟前道:“你们要去临安?还要找连宗主?”
谢语栖看向他,显然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
店小二知道他们定是对他这唐突的问话起了戒心,忙擦擦手道:“别去临安了,就连前面的凤来镇都不安宁,你们要去连家的话还是绕路吧,也多不了几天。”
两人对视一眼,谢语栖朝他问:“此话何意?”
店小二目光闪烁,偷瞄了一眼四周,小声道:“临安闹鬼啊,都好久了,连家也拿他们没法子,今日正缝寒露,听说每年的寒露前后,临安闹鬼闹的最凶,前两年还死了好些人。也不知是不是得罪了什么,跟着凤来镇都遭了秧,这两日里镇上人心惶惶的,能不去还是不去的好。”
谢语栖看看范卿玄道:“且不说临安,凤来镇该是地属范家地界,闹鬼这事你们听说过?”
范卿玄摇头,看向店小二:“详尽可否道来?”
店小二脸都快皱成了苦瓜,连连摆手道:“哪儿有什么详尽的,其实凤来镇以往都没什么,也就是最近几天,听说不太平,要真说闹鬼,也没人见着。怕是临安那边闹的凶波及到了也说不定吧。别说我没提醒你们,若你们要真想去看看,遇上什么了可别怨我。”
谢语栖冲他笑道:“你放心,咱们专打鬼,吃的就是这行的饭,怪不到你头上,还得谢谢你。”
店小二一听,倒是两位天师大驾,立刻拜道:“高人!哎哟!那可真得拜一拜,你们若有法子一定去临安看看,不瞒二位,我老家就在临安,因为这几年不太平,都不敢回家省亲,二位高人可一定要帮帮我。”
然而他转念想了想,连家那样一个名门大宗都奈何不了这鬼魂,途中偶遇的两个年轻人又何来的本事平定此事?眼中的光华瞬间就灭了下去,可不出眨眼又奕奕放光,只道若真让他碰上什么世外高人,解决了此事也未可知。看这两人气度不凡,恍若嫡仙,倒真有几分仙家的味道。
谢语栖笑出声来,朝他摆手道:“行行,一定去看看,你忙去吧。”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未语的人道:“范卿玄,你怎么看的?”
“临安闹鬼确如传闻,我这次去找连宗主也是为此事。凤来镇一事却未必如他所言,需得探查一番。”
谢语栖点点头:“这就动身?”
范卿玄却按住他:“先吃饭,急不来。”
饭桌上桂花三仙飘香四溢,色泽鲜艳,倒是在寻常摊面上不曾见过。
所谓“三仙”,一道桂花南瓜蒸百合,香甜清淡,温补益心。
其二桂花凉糕,精致不俗,爽口宜人。
其三蜂蜜桂花酥,酥脆可口,甜而不腻,最合谢语栖心意,配上茶舍自酿的桂花茶,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末了范卿玄起身到小屋内和那店小二攀谈了几句,谢语栖则去等在乌夜啼身边,时而替他顺顺鬃毛,看他惬意的眯着眼,很是享受,不由道:“早间你还想踹我,这才一天不到,你就顺气了,我跟你说,他才是夫人,明白?”
乌夜啼睁开眼看着眼前人,半晌后,鼻中呼哧一声,继续闭目养神,丝毫没有理会认同他的意思。
谢语栖拍拍它的脖子,回头就看范卿玄怀里抱着个纸袋走了过来。
“拿的什么?”他凑过脑袋看了一眼,鼻尖嗅了嗅,眼底掠过一丝光彩,“蜂蜜桂花酥?”
范卿玄牵过乌夜啼,守着他翻身上马后,自己也一跃上了马背,然后将纸包塞进他怀里,温热的桂花酥透过纸包捂的他的身子都暖着。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
范卿玄笑道:“就是知道。”
谢语栖也不客气,塞了一块进嘴里,很是惬意的窝进他怀里,晒着暖暖的太阳,又有乌夜啼一路载着往前方的凤来镇去,那一刻他只觉得这一路永远走不到头该是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