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糊涂》煮语莫染

5、囚灵

　　“我……错……了……饶……过……我……”

　　那声音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许久，像是在积蓄力量，然而就是如此，发出的声音也极其微弱，若非这午夜的城门处一片寂静，那点点轻微的声响根本不会被人听到。

　　“这位……”他不知道该称呼这人什么，或者，这还能称之为“人”吗？“额……你，还好吗？”这问题简直蠢爆了，但凡长了眼睛都看得出这个“人”一点儿也不好。

　　算了，既然都已经开口了，就索性问下去吧，他也好奇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怎么所有人都看他不见。

　　“需要我帮你吗？”

　　“我……错……了……饶……过……我……”

　　这“人”是听不见别人说话吗？怎么就知道重复这一句呢？

　　狐焱不耐烦的戳了戳“尸体”，手指碰到“尸体”的奇异感却再次让狐焱震惊。那触感，既不是肌肤该有的紧致，也不是死尸该有的僵硬，而是一种类似棉花般轻柔虚幻的感觉，他以为刚刚推他时的那种感觉不过是一瞬间的错觉，却没想到，这个“东西”真的这么“神奇”。

　　若是常人遇到此般情境，怕是早被吓得奔出去十里八里了，然而，狐焱再次发挥出了他没心没肺的傻崽子心性，他居然觉得这是件不错的“玩具”，原先只是左手手指戳了戳，现在变成两只手掌联合上阵，捏搓揉扁。因为那“东西”太轻，狐焱便直接提起来，打算带回山上去。

　　这时，狐焱才猛然想起自己是要找阿爹阿娘的，一时起了玩性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心下越发自责起来。

　　寂静的夜空中突然平地一声雷，而且还炸在了狐焱身后，把出神自责的他简直吓了个半死。

　　“放下他。”

　　狐焱转身回头。

　　夜色太浓，人影笼在朦胧中，幸好狐狸天生可以夜间视物。

　　那人似乎穿了件藏青色的衣袍，衣袂还绣着几朵兰花，一头墨发被他用青色丝布束起，这样的装扮在人群中并不出众，但他还是让人移不开眼睛，因为，他有双灿若桃花的眼睛，那眼睛似乎从生下来时便盛满了柔情蜜意，只一眼便能让人心甘情愿的溺死在那一池春水里，然而，这一切，对于眼睛的主人而言，他似乎并不知情。

　　那人见狐焱停下了脚步却一动不动，便再次出声，“放下他。”只是，声音中的颤抖显而易见，但他仍竭力保持镇静。

　　而狐焱好奇的是，他灿若桃花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恐惧两个字，脸上却丝毫没有变化。

　　“喂，你看得见他？”

　　“你~你~放下他。”颤抖的声音暴露了他的恐惧。

　　诶？今天遇到的人怎么都听不见他说话？难道他说的是狐语吗？不会啊，想他狐焱好歹也在人界混过几载，人语说的还行啊。

　　“这位公子，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听得见。”

　　这人在逗他玩吗？“那你为什么不回答呢？”

　　“你、你先放下他，再说。”

　　他为什么总纠结于他手上这个“东西”呢？狐焱奇怪的看了眼手里提着的“东西”，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差点把他的七魂吓走六魂，那“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血色的双眼正直勾勾盯着狐焱，但是他抓的是“他”的背啊，所以，“他”是转过了整个头来看着他吗？

　　“啊啊啊啊——”狐焱尖叫着把手里的“东西”猛地扔出老远，由于那“东西”极轻，所以并没被他扔太远便悠悠转转的飘落下来，下落途中，那东西仍旧诡异的瞪着狐焱，血泪慢慢淌过脸颊，滴落到地上。

　　“啊啊——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囚灵。”

　　诶？什么声音？好耳熟。咦？这人什么时候跑到我前面的？

　　此时的场景与之前完全颠了个个儿，原本没心没肺的狐焱被吓得躲到了桃花眼背后，反而刚刚说话都一颤一颤的桃花眼现在镇定了许多，还微张着手臂护着身后的狐焱。

　　“别怕，囚灵的伤害力不大。”桃花眼的声音莫名有种安人心神的功效。

　　“你怎么知道那是囚灵？不对，你是谁？为什么今天他们都看不见这东西，你却看见了。”

　　“呵呵，你问题有点多。”声音里的笑意随着眼睛里的蜜意溢出，甜的连狐焱这个狐狸精都想就地溺死在他身边，这人不会是偷学了狐族的媚术吧？

　　狐焱晃了晃脑袋，要保持清醒，“你先说那怪物是个什么东西？”

　　“那不是怪物，那只是一只囚灵，是一种可以囚人魂魄的灵物，本身的样子会随着囚入的魂魄而发生变化，所以很少有人见过本尊。”

　　“你、你刚说他伤害力不大。”

　　“对，说到底，它就只是个盛魂魄的容器罢了，你家的杯子碗碟有伤害力吗？”那人笑道。

　　“可我家人不用杯子碗碟。”他们只是狐狸而已。

　　“……”

　　算了，虽然这东西长得很恐怖，但既然都说了伤害不大了，那他也没必要害怕了，搞得他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娃娃一样，他可是堂堂正正的狐狸精啊，应该是别人怕他才对。

　　“咳咳。”狐焱抖了抖嗓子壮了壮胆，强装镇定的从桃花眼身后走了出来，假装随意的瞥了眼囚灵，差点儿又被吓回去，还好他马上闭上了眼。

　　狐焱稳了稳心神，才转回头故作强硬的质问桃花眼：“那你刚刚急着让我放下他是为什么？”

　　“这只囚灵与一般的不同，虽然没有杀伤力，但是它体内的魂魄怨念太重，囚灵也遏制不住，如果像你刚刚那样一直抱着，它会一直吸收你的灵气，然后增强它的怨念，从而逃离束缚。”

　　“啊？这么可怕吗？那我刚刚岂不是？”刚刚还故作镇定的狐焱立马又跑回桃花眼背后，要不是桃花眼拽着他的衣角，他怕是早就已经跑回狐狸洞了。

　　“没事，你现在离他那么远，他还伤不了你。”又是那种温润似水的声音，莫名地有种被抚摸心灵的感觉。

　　【诶？我明明记得刚刚把那怪物丢出去的时候没丢多远啊】狐焱心想。

　　桃花眼好像听到他心里话一样，替他解释道：“其实刚刚要不是我拦着你，你……”估计就跑到隔壁山上去了。

　　“别说了！”太丢狐狸脸了，赶紧换个话题。“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到底是谁？”

　　“我是一个郎中，你应该看得出来。”

　　郎中？江湖郎中？不应该是那种背着药箱拿着布牌，看着仙风道骨实际上是道貌岸然的白胡子老头儿吗？

　　“看不出来。”狐焱一边摇头一边十分真诚地看着转过身来耐心回答问题的桃花眼。

　　“我身上的药香你应该闻得到吧？”

　　桃花眼刚刚好像翻了个白眼，为什么连翻白眼这种事情都被他做的柔情百态？

　　“药香？怪不得我觉得你闻起来怪怪的。”说完狐焱还故意嗅了嗅鼻子。

　　“……”

　　“不对，你还没说你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连他这个狐狸精都不知道的事，一个郎中怎么会知道？再说，郎中不都是给人看病的吗？不要以为狐狸傻就好欺负。

　　“嗯……在下花镜，字奕冷。”花奕冷微微折腰，一双桃花眼微闭，又看的狐焱一阵儿心颤。“江湖郎中一个，前段日子刚好来到扬州城，又恰巧碰到了这只囚灵，本来我没太在意他，但是听说有人在这边遇害了，而且症状有些类似被吞噬精魄，所以我怀疑是这囚灵捣的鬼，今天本想来探个究竟，没想到碰到你了，我刚刚看你一脸不知情的样子，怕那囚灵伤害于你才喊你放下他。”

　　“这样啊，没想到你不仅懂得多，还很善良。”

　　“没有没有，公子过誉了。”

　　额……他以为他在夸他吗？这个桃花眼肯定还藏着更多东西没说，为什么一个郎中会管起精怪害人一事，他们不应该以救死扶伤为天职吗？哼，不要以为狐狸傻就好骗。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把他抓回去吗？”狐焱试探道。他倒是要看看这个郎中有什么本事，能把这个可怕的囚灵给解决掉。

　　“不！”

　　“不？”他是在逗他吗？把那囚灵说的那么可怕，结果就是放任不管，让他去害更多的人吗？

　　“暂时先不去管他。”

　　果然，这个桃花眼就是个不靠谱的江湖郎中，哼，枉他还觉得他很厉害呢。

　　“为什么呀？”站在花奕冷背后的狐焱丝毫不隐藏脸上鄙夷的神情，不屑的抛出一个问题，倒也没指望桃花眼回答，只想臊一臊他贪生怕死的样子。

　　“囚灵不是人间物，在他背后肯定有些其他的东西，我们要把那东西抓到，才能解除这个祸患。”

　　“所以……要怎么做？”这个桃花眼其实是祖传说书的吧？每次讲故事都讲的神乎其神的。

　　“等。”

　　“哈？”

　　“等他背后的人来。”

　　“要是没人来呢？”不知道为什么，狐焱突然觉得这个桃花眼越来越不顺眼，不自觉的就想逆着他来。

　　“不会的，这只囚灵不断的吸食人的精魄，一定是为谁准备的。”花奕冷看似信誓旦旦的说道，内心却有一丝动摇。

　　“那如果是他自己用呢？”继续叛逆。

　　“囚灵只是装魂魄的容器，本身是没有意识的。”对，没错，古书上是这么记载的。

　　“我看那具‘尸体’还是有意识的，我之前还听着他说话呢，而且白天的时候他还跳来跳去的，你说他是不是有了意识？”声音越说越轻，直到最后二字凭气息送到了花奕冷耳边。

　　那……便意味着……这家伙不是囚灵？！花奕冷第一次觉得恐怖，本就白皙的面容越发惨白。

　　而这一切都源自狐焱的问话，然而他本人却对此毫不知情，只觉得花奕冷这幅样子分外有趣，那双魅人的桃花眼终于不再勾人了，反而深深透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