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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十、雅盗(十二) ...


  •   杜乐白被众人拉入容范乘坐的马车内,他靠坐在车壁上,含泪低声道:“一百七十多年前,‘诗魔’白居易留下《白氏长庆集》共七十五卷,卷集抄录、刻印了五份,其中一份存放在东都洛阳的圣善寺钵塔院律库楼。到了会昌五年八月,唐武宗灭佛,诏令洛阳只准保留两座佛寺,其余寺院皆要拆除,佛教内道场、香山寺是硕果仅存的两处。那时圣善寺如满大师已故,他的弟子怀则忍痛将藏经阁、砖塔以及石窟内卷帙浩繁的经书、文集及字画,分部迁至城南龙门东山的香山寺和其他地方,包括一部分《白氏长庆集》。”

      杨凛惊诧道:“邓八索贩卖的那卷《白氏长庆集》,是来自圣善寺或香山寺的珍本吗?”

      杜乐白尴尬道:“可能是吧。白公曾住在香山寺十多年,他将《白氏洛中集》八百首诗和搜集的五千卷佛经存放于寺内藏经堂,自号‘香山居士’。在他离世二三十年后,香山寺收藏的书文字画被僧人重新整理并抄录,有些被书虫蛀坏的文集、图书被陆续转赠或贱卖。”

      令狐璠玙与杨凛均扼腕长叹,异口同声道:“可惜啊,可惜。”

      杜乐白继续道:“就在香山寺大力整理杂书字画之时,藏身在寺庙石窟内的一对壁鱼夫妇开始食用废弃的旧佛经和诗文。某日,它们误食了寄宿胡僧衣袋里的珍贵长生药,体质渐渐发生了变化,后来不仅延长了寿命,还开启了人的灵识。它们通过日夜聆听附近的梵呗唱诵,记住了数十首诗歌,大部分来自《白氏洛中集》残卷,了解到白居易与佛寺结缘的传说……

      “白居易离世五十年后,大唐帝国落幕。五代时期中原藩镇混战,香山寺历经数次兵燹劫难,存活的僧侣陆续逃逸他乡,荒废的殿堂房舍坍塌生草,连同砖塔石窟内的万卷佛经、文集和字画不断亡佚。那时,石窟里那对长寿的壁鱼能够幻化人身,但变大的身体依旧畏惧日光,只在夜晚悄悄下山活动。洛阳寺庙的佛经散佚各处,壁鱼索性变作普通市民,在夜市上四处寻觅手抄或印刷的书籍和旧字画,尤其喜欢收藏白居易的诗文,每当吟诵《新乐府》时最是五味杂陈。”

      听到这里,令狐璠玙的瞳仁猛地一紧,玉映沙深吸了一口气,二人互视一眼,心知肚明。

      杜乐白继续道:“壁鱼夫妇化为人形的时长稳定后,双双做过抄经人和雕版工,也卖过草编席帘鞋帽,平时只吃米面素食,偶尔吃书画的纸绢过过嘴瘾,桑皮纸和剡藤纸的滋味最佳,可以当做翻阅诗文时的茶点。时间一久,便熟练掌握了通过纸张鉴定字画年代的本领,也顺便收藏古书,锻炼出惊人的记忆力,牢牢记住一些古书孤本的篇章。但他们依旧厌恶日光和烈火,所以肤色白皙且少了血色。”

      李、杨二人恍然大悟,李锦鲤舌头仿佛打了结:“原来,你是……难怪名字……”

      容范念了一声佛,平静地望着老者:“众生皆苦,异类修行,适逢如‘盲龟浮木’那般万分之一的机缘,方能蜕形化人啊。施主是如何误入歧途,受制于人的?”

      原来两年前,老者化名“杜乐白”,与妻子阿素在洛阳一个租屋里替客人鉴定古书的年代,却被穿街走巷、捉妖驱鬼的天师杜丹良偶然撞见,对方用三清铃和法尺将杜氏夫妇制服。杜氏夫妇本以为会很快丧命,没想到杜天师居然饶恕了二人,将他们和房内的书籍一并带到了汴京城的私宅,又用鹿毫笔蘸符水在他们脖子上各画了一圈法线,散发淡淡荧光。

      之后,杜天师说出了饶恕杜氏夫妇的具体条件:汴京是全国书商聚集地,杜乐白夫妇需每天在早夜市和寺观等处认真收集儒释道古书和旧字画,例如《三教珠英》残卷;一旦辨别纸张的真伪,就设法购买,无法购买就借阅甚至盗取,逢上元、中元、下元节期间将它们按时交到城外的道观。他特别叮嘱夫妇俩:皇家内库用于藏书的秘阁史馆、皇家寺庙道观,皆有门神、道符和高人镇守,比如镇玄真人乃是玉清昭应宫的得道羽士,他道法精深,杜氏夫妇莫要上门自讨苦吃、丢了性命。

      杜天师又大方地赠予杜乐白一千贯铜子,传授了他一种防晒膏药的配方,白天带上斗笠帷帽便可出门,还能在烈日下短暂行动。

      于是杜乐白与妻子花费五百贯钱,购置了城南一处旧宅院成为“坊郭户”,又在乡下买了茅屋囤货,用来贩卖麻纸藤纸,收购旧书,其中隋唐以前的古书古画昂贵难得。他们时常用抄书鉴赏的方式,悄悄对普通人家藏的古代书画偷梁换柱,但是以芸香薰过、以花椒白矾制作浆糊涂抹的纸张,气味强烈,一律不敢用。

      众人有些同情他的遭遇,李锦鲤不解道:“去年上元节,杜丹良在云客楼庭院中,与天师葛淇奥斗法后落败,随即愤然离开了汴京,再也没有重回此地。你们为何不趁机溜走?”

      杜乐白摇头道:“唉!我们夫妇脖子上的那道法线难以磨掉,只能用衣襟掩盖,更可怕的是,但凡离开汴京外城方圆一百里,喉咙就会感到强烈窒息,不得不老老实实留在京城。还有,我们都患有一种痼疾,需要杜天师及徒儿轻鸿子的配药……”

      杨凛好奇道:“什么痼疾?”

      原来,杜家人化作人身后,几十年来吃米面和纸张蚕丝,始终厌恶荤腥、忌讳饮酒,一旦受热或受寒后,就会浑身无力,严重时变回壁鱼真身,而普通药石无效,需要吃下一些书香消退且材质上好的纸张绢丝,藏在地下室休息。以隋唐的麻纸、藤纸最佳,竹纸、生丝次之,染色丝绢最差。连续饱食几日纸绢后,他们开始蜕皮,于是“鹤毳变玄发,鸡肤换朱颜”,怪病就痊愈了。

      以前他们每年都在南北各地迁移,很少会犯病,但定居汴京后,因暑热期和寒冷期较长,犯病次数增加,病情也严重了。当时杜天师替杜氏夫妇诊断后,送给他们一叠膏药,说犯病时二人贴一副在心口,并将蚕茧用蜜糖煮水喝,就能压制病情,无需再吃古书纸张。

      时间一久,那叠膏药用完了,杜乐白与妻子的寒热病又犯了,好在杜天师临走前将膏药秘方交给轻鸿子,让他按需配置,不定时提供给二人。然而这样一来,杜氏夫妇更加离不开汴京,继续为轻鸿子辛苦谨慎地服务。后来,画师孙梦卿与徒弟频繁奔波于京城药铺订购壁鱼虫衣,或者去旧书收购铺、郊野农舍撒药焚香来捕捉壁鱼,甚至涉足道观佛寺,害得杜氏夫妇不得不搬到郊外住,偶尔回到杜天师的旧居,交付新收集的古书字画。

      令狐璠玙抱臂道:“孙梦卿画图如此依靠壁鱼虫衣,在京城丹青国手之中算是罕见的。老丈应该知晓根本原因吧?”

      杜乐白揉着皮球一般的大肚腩,冷笑道:“京城有不少佛寺和道观邀请孙梦卿绘制壁画,都希望他像画圣吴道子那样,笔下的菩萨或道君大像能够‘眼露流光、似与人语’。而吴道子画人物眼神的最大秘诀,就是在颜料中掺入大量可以明眸的壁鱼粉,比如孙梦卿曾在开宝寺画的《金枪道菩萨像》,备受观者好评。今年花朝节前,孙梦卿师徒应邀来到相国寺佛殿参与作画,继续祸害起老夫的同类以及蓄养的壁鱼,老夫决心好好惩罚一下他们。”

      此言一出,终于解开了众人心底的谜团。

      李锦鲤道:“老丈,恩济和尚盗走元霭长老的书画,吹台观参与了吗?”

      “元霭一心推荐孙梦卿来佛殿画壁画,所以我决心戏弄一下他。近半年来,恩济为了筹钱偿还一堆赌债,欠了杜丹良的管家羽翰子、徒儿轻鸿子放出的高利贷,正巧恩济说令尊曾向元霭借阅古籍和字画,于是轻鸿子与我为他设计了一出‘掉包计’,由我来制作了《风竹图》仿画和元霭的钤印,并扮作老僧追上令尊的车驾借出真图……之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轻鸿子娓娓道出这些,头颈猛然向前一倾,呕出一口银白色的血。容范神情大变,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老者喘息道:“刚才……轻鸿子法鞭杀招的余力……好像震伤了我的心肺……”话音未尽,他两眼一翻,昏阙了过去。

      情势陡然转变,容范只得立即做出决定——携带杜乐白驱车入城,先替他寻医馆的大夫问诊,然后去相国寺联络元霭长老。为防途中发生意外,容范命小徒从车上的褡裢里拿出两枚梧桐子大小的人参养心丸,一枚塞入老者口内,一枚递给了令狐璠玙。

      须臾,玉映沙、令狐璠玙乘坐自己的马车,跟随在容范师徒的马车之后,一起朝繁台的东北方绝尘而去,原路返回至外郭城的上善水门,直到进入内城宋门之后,两辆马车才分道扬镳。

      ***

      离开南门大街时,令狐璠玙将脑袋探出车门,对车座上驭马的玉映沙道:“沙沙,咱们平安度过了颇不宁静的夜晚。”玉映沙依然目视前方,问道:“与小道士的一战,你有没有折了百年道行?”

      “愚兄还不至于那么差劲……或许折了十年道行吧。”令狐璠玙捂着心口,叹息道,“这回真叫‘阴沟里翻船’。别看那个小道外表十四五岁,他差不多有五十年的道法修为,奇了怪了。”

      玉映沙泠然道:“按照杜老儿的说法,杜天师与弟子们平日里就爱琢磨一些歪门邪道,有的修炼能够以日当月、以月当年……十郎,你与禅师容范以前相识吗?”

      “为啥要这么问?”

      “因为容范首次现身时,以及对你说话时,你的神情都有些微妙,就像……”玉映沙故意沉默不语。

      “说啊,就像什么?”

      “就像……生怕被人踩到了狐狸尾巴,呵呵呵!”

      “死小子,欠揍了不是?”令狐璠玙忽然伸臂握爪,欲在对方腋下挠痒痒。

      “哈哈……好兄弟,别闹了……”玉映沙笑得发抖,连声求饶道,“小弟一时口误,宽恕一下……哎呀,马车快要跑偏了!”

      令狐璠玙松了手臂,仰面靠回车壁,一本正经道:“贤弟的眼力不错。二十多年前,我与家兄珂珬参加了成都‘蚕市’,那可是正月里最盛大的商品交易会,一天闲暇时我去昭觉寺烧香,准备旁听延美禅师讲经,据传其佛学见解可令顽石点头,后在山门外的小溪边偶遇了小和尚容范。”

      “有趣有趣,快详细地说一说。”

      “那时,我见端着木盆的他约莫十岁,肤色白净,长着招风大耳,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显然刚刚哭过,活脱脱像只白兔。我上前搭讪,并打开挎包,递给他一个豆沙包。他道谢后吃了包子,说自己拜在延美大师座下,负责打扫庭院、疏浚池塘之类的杂活,这次睡过了误了晨课,被罚替师父师兄们洗衣和洗剑。进寺前,我称呼他‘白兔小师父’,他也不恼火。”

      “过了二十多年,他竟能一眼认出你?”

      “因为……二十多年前本公子的化身,就是如今这个翩翩君子的模样啊。”

      玉映沙嘴角一抽,微笑道:“偶遇‘白兔小师父’,恐怕又是你胡诌的一段奇谈吧。难道你会有佛心去昭觉寺烧香,耐心旁听禅师讲经?”

      “哈哈哈!其实,当年我不愿随家兄逛蚕市,便化身一个十二岁男孩,前去昭觉寺附近采花摘果,正当花落衫中时,被一阵菰米饭、豆沙包的香气吸引,于是翻墙跳入院内,悄悄进了香积厨,准备尝一尝素斋,却被饭头僧用大扫把驱赶出了山门。恰好遇见山溪边受罚洗衣、哭肿了眼皮的小沙弥,我好心将藏在怀里的豆沙包递给他,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自称法号容范。我也自报大名,说自己今后会好好修仙,还笑称他‘白兔小师父’……如今的容范,慧眼如炬,早已不是当初的‘吴下阿蒙’喽!”

      轻纱般的夜雾中,马车绕进了幽深的青丘巷。

      “明天傍晚,就是盎然居与孙画师壁鱼交易的最后期限,十郎打算如何?”

      “在商言商,诚信至上嘛。但从今往后,盎然居是不会再与孙家人做壁鱼买卖了。”

      ***

      尾声

      五日后,相国寺书画失窃案,由汴京府衙升堂审理,原告、证人和被告陆续上堂。

      元霭长老念在物归原主,又不忍见误入歧途的少年恩济被处以死刑,便估价《风竹图》不满五贯钱。推勘官审清了案情,核实恩济、杜乐白在盗取物件的过程中未曾伤人,一些藏于内城租屋、城外吹台观的字画赃物被差役搜查寻回。庭审结束后,由录问官核对供词,犯人签写画押,没有翻供。

      府衙判决恩济脊杖二十下、面上刺字,配役外地三年,唆使者杜乐白等人配役外地三年。由于轻鸿子早已逃匿,衙役在汴京街市的一些外墙张贴了附有轻鸿子画像的通缉令。不久,杜乐白在牢中绝食猝死,由狱卒埋在郊野。

      又过数日,李、杨、玉、令狐等人在云客楼重聚。

      大家在三楼选了一间包厢,临窗俯瞰“袅袅城边柳,青青陌上桑”,对坐举觞酹酒、其乐陶陶,聊起相国寺奇案处置的后续。

      原来审案之前,容范禅师前往杜乐白夫妇在城南购置的宅院,他认为上天有好生之德,遂替他们化解了脖颈上的符圈束缚,杜氏夫妇也主动献出藏于私宅的《隋朝种植法》《白氏长庆集》《三教珠英》等古籍抄本残卷,以送给元霭、容范、李麟渊等人作为补偿。

      牢中死去的杜乐白,其实是他蜕去的虫衣所化。

      其后,容范禅师将杜氏夫妇化为原形,装入自己的漉水囊内,用碧缣布囊贮存,打算把他们带到冬暖夏凉的锦官城,暂住昭觉寺旁的菜园子,以协助高僧抄写经文,留下翰墨书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十、雅盗(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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