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旧味青梅 沈砚臣 ...
-
沈砚臣是第三日傍晚来的。
这一日谢清韫从巡院誊录房回来,刚走到角门边,便看见门槛上搁着一只小小的粗陶药罐,罐底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麻纸。她弯腰拾起来,展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腕上的伤,换药。盒子里是梅子味的蜜饯。”
谢清韫拿着那张纸站在角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往巷子里看了一眼,没人。只有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角那丛矮竹沙沙地响。她低头打开药罐旁边那个粗布小袋,里面果然是一小盒蜜饯。盒子是竹编的,封口系着细麻绳,她抽开绳头,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是梅子味的。和六年前他藏在谢府书房茶盏底下的那一颗一模一样。
她把蜜饯含在嘴里,没有立刻咽下去。酸甜的味道慢慢化开,舌尖上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泡软了。站了片刻,她将药罐和蜜饯收进袖中,推开角门走了进去。心里想的是:他说“盒子里是梅子味的蜜饯”,不是“我给你带了蜜饯”。他记得。六年前的事,他记得。
穿过院子时,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沈砚臣今日没有穿官袍,换了一身半旧的藏蓝布衫,袖口挽到手腕,手里拿着两包药材,正低头看槐树根下新冒出来的几丛草。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那半截手腕上。
“我正好去药铺给苏先生抓了几味驱寒的药。”他说,“顺路送过来。”
谢清韫看了看他手里那两包药材,油纸上印的是城南那家老字号药铺的戳子,从巡院过去不顺路,从营署过去也不顺路。她没有戳破,只是接过来,说道:“先生昨日咳得厉害,这两日正在换方子。多谢。”
“嗯。”沈砚臣应了一声,没有走的意思,也没有往里走的意思,只是站在槐树下。
谢清韫把药包搁在廊下的木栏杆上,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老槐树下,隔了三四步的距离。暮色正从院墙那边一寸一寸地漫过来,将青砖地染成深灰色。远处灶房传来炊烟的味道,混着槐花将谢未谢的清苦香气,被晚风轻轻送过来。周蕙娘从灶房门口探了探头,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人,又把头缩回去了。
“你手腕上的红痕消了吗。”他问。
谢清韫低下头,把左手的袖口往上卷了半寸。那圈红痕已经褪成了淡青色,边缘有些发黄,腕骨上还有一处极小的破皮,已经结了薄痂。三天了,她没有用他留在青瓷药瓶里的金疮药——那个瓶子她搁在枕边,每天早晚拿起来看一看,又放回去。不是舍不得用药,是舍不得用他留下的药。用了就没了。
沈砚臣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他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瓷药瓶,瓶底那道裂纹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拧开瓶塞,倒出少许药粉在掌心里,然后抬起眼来看她。
“手。”
谢清韫没有动。她看着他掌心里那一小撮白色的药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上回他给她上药,是在苏先生屋里,满屋子都是药炉的苦味和水汽,周蕙娘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苏先生端着药碗慢悠悠地喝。那时候她可以偏过头去盯着窗外的竹叶,假装这只是寻常的包扎。可眼下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连风都停了。
“我自己来。”她说,伸出手去接他掌心里的药粉。
沈砚臣把手收了回去。
“谢清韫。”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
“三日前在官署厅堂,你被孙统领攥着手腕,琴摔在地上,纱帔滑到肩头。你没有喊人,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往后退一步。你只是站在那里,挺着腰背,像是被攥住的不是你的手。”
谢清韫把手收回来,藏进袖子里,没有说话。
“六年前在谢府后园,你从石阶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也是这个样子。疼得眼泪在眼眶里转,硬是一声没哭。我把蜜饯藏在你袖子底下,你摸到了,气得拿蜜饯砸我。”
她猛地抬起头来。
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正面提起从前。不是“你家的事”,不是“受委屈了”,不是“我来晚了”。是一颗梅子味的蜜饯,是她从石阶上摔下来磕破的膝盖。是六年前那个还会拿蜜饯砸人的谢清韫,不是如今这个在泥水里摔了跤也只会咬着下唇爬起来的罪奴。
“你还记得。”
“记得。”
他往前走了半步。不是逼近,只是缩短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四步缩到了两步。暮色在他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握着药瓶的手,和攥住孙统领手腕时是同一只手,可此刻那只手握着药瓶,握得很轻。
“那日在雨巷里,”他说,“你转过身来,满脸泥水,眼尾泛红,端端正正地给我行了个礼,说了句‘多谢公子’。你叫我‘公子’,不是‘沈砚臣’。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在泥水里摔了跤,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哭,是跟我划清界限。”
谢清韫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我那时候只是不想被你看轻”,想说“我满身泥水拿什么和故人相认”,想说“我站在你面前的时候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可这些话涌到嘴边,全堵住了。
沈砚臣没有再往下说。他把掌心里的药粉重新倒回瓶子里,拧好瓶塞,然后伸出手把药瓶搁在她掌心里。瓶身温热,是他的体温。
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药记得换。”他说。
谢清韫拿着药瓶,低下头看着瓶底那道裂纹。她知道他不会再往下说了。他不是会把话说尽的人,今天这番话,已经是破了他的底线。他说了雨巷,说了蜜饯,说了“跟我划清界限”,每一句都在问,每一句都不是问句。
她忽然开口:“那盒蜜饯是梅子味的。我后来在营署灶房里找了好久,没再找到那个味道。”
沈砚臣看着她,眼神动了一下。暮色渐深,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目光依然和六年前一样清亮。
“改日我带来。”他说。
谢清韫眼眶发酸。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难过,只是因为那句“改日”。六年前他在后园说“这书我先借走,改日还你”。但后来改日没来,来的是禁军。她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他说这两个字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只是把药瓶收回袖中,又摸出那个竹编的蜜饯盒子,打开,拈了一颗递给他。
“你尝尝。味道和六年前一样。”
沈砚臣低头看看她手里那颗裹着糖霜的梅子,轻轻拈起,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酸甜的梅子味化开,还有糖霜的颗粒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太甜了。”他说。
谢清韫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脸极短。但沈砚臣看见了。他咬着半颗蜜饯,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廊下的矮竹在晚风里沙沙地响了几声,又静下去。远处灶房传来周蕙娘咚咚的脚步声,然后是锅铲磕在铁锅上的脆响,接着是周蕙娘扯着嗓门喊:“阿韫!灶上蒸了糕,要不要给你留两块!”喊完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便没有了声音。
谢清韫低下头,将蜜饯盒子收进袖子里,然后转过身,往廊下走了两步,弯腰拿起那两包搁在栏杆上的药材。她站起来时,发现沈砚臣还站在槐树下,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抱着药包站在廊下,看着槐树下那个半旧的藏蓝身影,忽然说了句:“改日你来,我泡茶给你喝。”
沈砚臣抬起头来看她。暮色已经沉得很深了,灯笼还没有点,院子里的光线暗得只能看清轮廓。她的身形清瘦笔直,和他记忆中谢府后园里那个踩着石榴树根背诗的少女叠在一起,分毫不差。这些年他先后随父亲调任过好几个地方,见过许多人,办过许多差事,但从来没有哪一件事让他忘了姑苏谢府后园里那棵石榴树,和树下那个背诗背到一半忘了词、急得直跺脚的小姑娘。
“好。”他说。
他转身往角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清韫。”
她站在廊下,怀里抱着药包,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眼中那个少女的轮廓和眼前人的身影完全融合在了一起。他忽然说不出话来。方才在槐树下说的那些已经是他能说出口的极限,此刻再多一个字,弦就要断了。
“改日是哪一日?”她问。
他站在角门边,扶着门框,回过头来看她。灯笼还没有点,暮色已浓得模糊了彼此的眉眼,但他的声音穿过那片沉沉的灰蓝,稳稳地落进她耳朵里。
“明日。若明日不成,后日。我在巡院当值,每日都能来。”
谢清韫站在廊下,将怀里的药包往上掂了掂。药包很轻,苏先生的驱寒药她煎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背出方子,但今日这药包的油纸蹭在她手背上,格外地凉,也格外地软。
“好。”她说。
他推门走了出去,角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谢清韫站在廊下,看着那道门板隔开了他的背影。晚风从院墙那边拂过来,吹得她袖口轻轻晃动。她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那只青瓷药瓶,拧开瓶塞,倒出一点药粉在指尖,慢慢地涂在手腕那道淡青色的旧痕上。药粉凉丝丝的,触到皮肤时微微发涩,和六年前母亲给她上药时用的气味一模一样。
她把药瓶拧好,收进袖子里,又拈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梅子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混着药粉残留的苦涩余味。
廊下的灯笼忽然亮了。周蕙娘端着一盏油灯从灶房那边走过来,踮着脚把灯挂在廊下。她看见谢清韫站在暗处,吓了一跳,拍拍胸口:“你站这儿干什么,吓我一跳。糕蒸好了,过来吃。”
谢清韫点了点头,跟着她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角门。门关着,巷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暮色里轻轻晃动,新发的嫩叶沙沙地响,像是在替谁说未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