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Okeyyyyyy

13、老宅

　　吴辽和陆娘子在餐厅吃完饭，骑着车慢腾腾的往宿舍去。两个人的行李在注册完之后就有人直接帮忙送到寝室了。学院的餐厅相当别致，三层楼的排列组合看起来更像一个剧场的设计。一楼的普通餐厅里深栗色大实木长桌，点菜窗口一字排开，除了配置看起来更高端之外，和所有正常的大学没有任何区别。餐厅入口两侧的楼梯引向了二楼和三楼，二楼明显更加幽静，四人桌两人桌长桌错落摆放又相隔合适的距离，看起来完全就像一个高级餐厅。而通向三楼的楼梯口则有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安静的站着，当吴辽和陆娘子想进一步探索的时候，服务生彬彬有礼地拦下了他们，并且告知三楼只有特殊预约才可以就餐。两个人灰溜溜的回了一楼默默地开动了无产阶级的晚饭。
　　吴辽和陆娘子被理所应当的分在了一个宿舍。每个宿舍的门上都贴着姓名和年级，吴辽住在10楼，这一层基本都是新生。就在他们俩收拾行李的时候，门铃响了。陆娘子跑过去开门，然后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站在门口，她有一头浅栗子色的长卷发，齐刘海乖巧又无害，轮廓比一般的亚裔要深。小姑娘有些羞涩的微笑了一下，她的中文还有些别扭：“你好，我是铃木樱子。我住在隔壁，听到这边有声音，想来拜访一下新同学，冒昧打扰了，这是我自己烤的饼干。”她把一个包扎得很精美的小礼物盒递上来。
　　吴辽听见了动静，从房间里走出来，铃木同样礼貌热情地鞠躬问好。陆娘子和吴辽赶紧做了自我介绍，寒暄之间得知铃木是日美混血，这栋楼是男女混宿，小姑娘已经度过了自己的觉醒期。
　　“其实还好啦，没有很难受，我的天赋是一条鱼诶，真的好神奇，我原来都没有想过会有这么神奇的事情。”
　　陆娘子发挥他那无敌的社交天赋，把小姑娘哄得眉开眼笑。这时，走廊上传来一个女孩子略略傲慢的声线：“樱子，你在和谁说话？”三人转过头，樱子看到来人立刻笑起来：“塔季扬娜！”一个个子很高的金发女孩和另外一个黑发的男孩子走过来。
　　吴辽几乎是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他直觉的不太喜欢这两个人，那个金发姑娘明显是俄罗斯人，她轮廓深邃而凌厉，碧绿的眼睛像是翡翠一样，她微微挑起来下巴：“你就是吴辽吗？幸会，我是塔季扬娜·彼得罗夫娜，来自俄罗斯。”
　　吴辽有些不舒服的回答：“你好，我是吴辽。”陆娘子感受到了尴尬的气氛，他笑眯眯的自我介绍打圆场：“啊同学你好，我是陆明。”塔季扬娜却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冷淡又傲慢的点点头。她转向樱子：“很晚了樱子，你昨天才觉醒要好好休息，我们回房间吧。”樱子一脸才反应过来的样子，她抱歉的向吴辽和陆娘子笑笑：“也是呢，那今晚很高兴认识二位，以后请多多关照！”女孩礼貌地道别。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黑发男孩也露出一个文雅有礼的笑容：“晚安两位。”他转过头，静静的看着吴辽，格外俊美无害的面容上那双和他极其相似的漂亮眼睛微微莫测的弯了弯：“你好啊，弟弟。”

　　第二天中午，吴辽坐在吴家在B市郊外山里的大宅里，对面坐着他那个昨天晚上突然冒出来的族兄吴逍，他面孔平和俊美，换上了一身传统的长袍，吴辽贫乏的词汇系统里面莫名蹦出来语文老师念叨过的一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这次会面我知道有些突然，可老太爷确实很想念你。这十几年你过得很不容易，家族里都知道，但是这其中有些事情不是三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族伯叔和老太爷中间的问题你也能感觉到，但不接你回家也有别的缘故……总之，还是希望你能平和一些看待这些。”吴逍熟练的给吴辽斟茶，他动作流畅平稳一滴水都没溅出来：“今年春天我去西湖那边自己采的茶，第一次炒茶可能不太熟练，希望你能喜欢。”
　　吴辽晕乎乎的接过茶，也尝不出什么好坏，他刚刚艰难的从家族关系这一大团乱麻里勉强搞清楚，面前这位是自己太爷爷兄弟的重孙，听起来这亲戚远的不能再远，但据他说吴辽的太爷爷吴君圭只有一个儿子，就是他的爷爷，吴家现任的家主，一会吴辽马上要面见的人，吴长行。而吴长行活着的两个孩子中只有吴子衍的儿子活到了今天，就是吴辽。因而吴家嫡系血脉基本可以说是人丁凋零，平日里为吴家里外活动上下打点的大多是旁系支脉。
　　吴逍温和地微笑着，那双和吴辽很像的、微微上挑的眼睛若有若无的打量着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孩，发型有点儿邋遢、衣品一般、没什么气魄和见识、礼数不周全、也不像是有主见的样子，吴逍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他微微低下温润美好的脸，轻轻巧巧的把情绪收敛好。
　　一个人从门外跑进来，俯身在吴逍耳边说了些什么，他噙着笑意点点头，轻声谢过然后转向吴辽：“老太爷刚刚出定，现在刚到前院大堂，我们走吧。”
　　吴辽赶紧站起来，亦步亦趋的跟在吴逍身后。穿过一个庭院，到了正堂门口，吴逍顿住，恭敬的鞠躬：“家主，吴辽到了。”
　　“家主让孙少爷进去。”一个满头花白、面容上有一道凶厉疤痕的老人从门里走出来，吴逍温雅的问候：“裴爷爷好。”老人只是严肃的点点头，他专注地打量着吴辽，眼睛微微眯起牵动到左脸上那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伤疤，更显得冷漠可怖，吴辽内心几乎崩溃的思考着为什么自己家看起来完全和上个世纪的□□一样，他战战兢兢的走进房，被叫做“裴爷爷”的严肃老人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屋子里很安静，门窗未开有些昏暗，隐隐约约有股檀香的味道，一个一身白长袍的老人，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长长的白发一丝不苟的垂着，他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一块羊脂玉把件，看不清面容。吴辽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犹豫了一下，谨慎地开口：“爷爷您好，我是吴辽。”
　　吴家现任家主吴长行动作顿住，他抬起头使得吴辽看清了他的面容——老人面孔意外的年轻，看起来顶多只有五十多岁的样子，他有着吴辽在他见到的吴家人脸上非常一致的漂亮的微微上挑的眼睛，唇边两条法令纹让他看起来有一种微微傲慢的架势。“我去老头儿年轻时候要多帅啊……”吴辽愣愣地想。
　　“辽辽是么？过来，站近点儿。”吴长行开口，声音低沉。吴辽往前蹭了几步。
　　“你比照片里显得精神一点，不错……看眼睛就是吴家的孩子……”吴长行静静的审视他，吴辽在他面前有一种莫名的被压迫感，他有点不安地看向吴长行：“爷爷是有什么事……吗？”
　　吴长行眉头皱了皱：“我见见自己的孙子都不行吗？”他注意到吴辽脸上一闪而过的茫然和几乎是无意识的嘲讽，接着开口：“辽辽，吴家这十几年，发生了很多很多事，一时半会很难跟你讲清楚。我不指望你对家族毫无怨言，但我只能说不接你回来，不仅有家族内部的问题，也有你父亲一半的责任。”他挥了个手势打断了吴辽张口欲出的疑问：“你父亲的问题，你自己去问他。家族这些年内部其实并不安定，但我只希望你能知道一件事，你是吴家的孩子，也是吴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子，家族有一天总会传到你手上。我不指望你的父亲，你姑姑也没有这个福分，辽辽，这些迟早会是你的。”
　　吴辽注意到他在说这话时眼神看向他，也看向他身后紧闭的大门，他突然的烦躁，看着面前的老人，或者说老这个形容词用在他身上太过奇怪，吴长行就像一头骄傲的雄狮，虽然满身沧桑但依然是那个最强悍的狮王，而此时这个狮王三言两语就简单的决定了他未来的道路——“如果我不想要呢？！”吴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这句几乎是不敬的反驳从他的口中莽撞地冲出来，然后他对上吴长行深邃眼神的一瞬间就萎了，他咬了咬嘴唇想要道歉，就看到吴长行露出一个莫名的笑容：“刚刚那个样子才像我们吴家的儿子，”他看着吴辽，眼神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我的父亲，你的太爷爷，他曾和你有一样的想法，你的父亲也是这样……你刚刚说话的样子真和他像极了……你会想明白的，谁都逃不出命运，也摆脱不了血脉。”吴辽不太清楚吴长行口中的“像极了”究竟像的是谁，他一时间接不上话。
　　吴长行站起身来，他已经年至古稀，背脊挺拔的仍像个年轻人，他拿起靠在一边的手杖：“走吧，带你给列祖列宗烧个香，真正的家祠在昆仑山，但这边也算是一栋老宅，见见祖宗的牌位总是应该的。”
　　大门打开的时候，吴辽看到吴逍和那个姓裴的老人都等在门外，吴逍躬身问好：“家主。”吴长行垂下眼睛看着面前看起来谦卑又驯顺的青年，轻声说：“小逍这几年尽心尽力，家里都看到了，我想着也该给你们年轻人放放假，让你休息一段。”他又转头吩咐：“阿裴，让厨房准备午饭吧，我和辽辽还有小逍一起吃顿饭。”裴管家恭敬的应了。
　　他转身带着吴辽离开，裴管家朝吴逍道了别下去。吴逍脸上的笑意在看着裴管家离开之后就一点一点的消失掉，他原地站了很久，慢慢地松开长袍大袖里面攥的通红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