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打脸人渣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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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杞的身体渐渐恢复起来，他也开始盘算着如何先赚一些谏币自保。
在戚水县通往吴国都城梅邑的道路两侧，每逢驿站便会看到矗立在道旁的笔直木柱，木柱约有一丈来高，削得平整光洁，上面歪七扭八刻着一些古怪的图案，还有小孩子乱涂乱画的笑脸。
“这是什么东西？”吴起拍了拍木头，发现是上好的材质，喜滋滋地双手抱定木柱根部，腰腿发力，大喝一声，只见灰土乱溅，深深嵌在土地里的木柱竟被拔了出来。
吴起将手臂一展，夹住木柱，大步流星走到慢吞吞缀在后面的两人跟前，指着木头道：“这东西结实，表面又光滑细腻，给楼兄弟做拐杖正合适！”
周子恒笑道：“你有心了。”
吴起抓抓头发，颇为自得。
楼杞却望着吴起手中的木头，疑道：“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是路边拔的。”吴起指着后面的驿站。
楼杞忙道：“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谤木，咱们还是赶快还回去吧，省得惹麻烦上身。”
“棒木？怪不得棒槌样。”吴起恍然。
“你是说诽谤之木？”周子恒正色问道。
“嗯，”楼杞颔首道，“古者天子听朝，公卿正谏，博士诵诗，瞽箴师诵，庶人传语，史书其过，宰彻其膳。犹以为未足也，故尧置敢谏之鼓，舜立诽谤之木，汤有司直之人，武王立戒慎之鼗，过若豪釐，而既已备之也。”（注1）
“什么撤其膳？不让天子吃东西吗？”吴起只听见了一个“膳”字。
周子恒莞尔，吴起又抓抓头，早知道他就不多嘴了，免不了又是一顿听不懂的话。
“吴大哥所说不错。”楼杞微笑道，“正是宰辅减少天子的膳食，以此来敦促天子自省过失。”
“哦？真的？”吴起顿时挺起了胸膛，他竟然蒙对了一句，还获得了楼杞的肯定，本来不感兴趣的文绉绉话语，此时突然变得像解谜游戏一样好玩。
“这话讲的是古代的圣王如何想尽办法听取各个方向的谏言，只是上朝听公卿、博士、乐师的进谏还不够，还要想方设法去听民间的声音。诽谤之木就是圣王虞舜的一项举措，他在交通要塞的两侧树立起高大的木柱，让人在上面写下谏言，因此叫诽谤之木。”周子恒解释道。
“那减少膳食呢？没听到减少膳食啊。”吴起怀疑，“楼兄弟不会是安慰我的吧？”
“确实有减少膳食，不过这不是重点，所以我没说。”周子恒无奈。
“哦，不是安慰我的，那我就心安理得接受夸赞了！”吴起再度挺起胸，这一挺不要紧，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饥饿声音。
周子恒拍了拍吴起的肩膀：“减少谁的膳食也不能减少你的，走走，把谤木放回原位，咱们去前面驿站打个尖。”
三人一路走过去，吴起仍是将信将疑，说这木头真有他们俩说的那么重要么？如果重要，怎么会给小孩子在上面乱写乱画？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动物，能叫谏言吗？
“这样乱写乱画，说明并无冤情，是太平之世的证明，否则蒙受冤情的老百姓，一定会找会写字的人，给刻上满满的诽言。”楼杞解释道。
三人正说着，吴起已扛着谤木到了刚才拔木头的坑旁边，一个身穿灰扑扑官服的小吏跑了过来，挥舞着手臂、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
“放下，快放下！”
吴起一愣，随手将谤木往地下一杵，吭哧杵了一个浅坑，却是和原来的位置不同了。
小吏跑到近前，额头上冒着汗珠，气喘吁吁道：“妄动谤木，破坏谏言，是要蹲牢子的！”他看了看吴起的身量，咽了口唾沫，改口道，“罚钱五百铜板可以不用蹲。”
吴起正要凶他一嘴，被楼杞拦住。
楼杞冲小吏行了一礼，不疾不徐道：“我们是有谏言想写，可是这谤木上刻满了图画，令人无从下手……”
“哦？”小吏的眼睛亮了，他身上担着任务，要收集足够的民间议论，可惜戚水丰饶，百姓安居乐业，甚至都不往道上走，哪里来的谏言呢，这谤木也是空置了许久。
楼杞观察着小吏的神色，见他眼睛发亮，便大略了解了他心里想什么。楼杞道：“这样吧，我们也不在木头上刻了，我和这位周兄弟从大凉关来，一路看了不少田地情况，正想就此记录一些心得，若是大人您能提供笔墨，我们直接在纸上写，您看如何？”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吾王圣明，虚怀纳谏，不论什么样的谏言都可以提，若是采纳了，还会给予丰厚的赏赐！”小吏喜道，忙将楼杞三人让进驿站中，专门辟了一间上房给他们修正，稍后又取来笔墨纸砚，亲自铺展开来，给楼杞写谏言用。
楼杞略一沉吟，落笔如风，迅速写满一张纸，他的笔法本是端端正正的娟秀小楷，此时行云一般写就，反倒多了几分飘逸恣肆的气势。
小吏粗粗浏览一般，大喜过望，连连感谢楼杞，并说他们想住多久住多久，在这吃喝的钱他们全包了。
周子恒在旁看着，却皱起了眉头。
楼杞并非热衷名利的人，就他们一路走来，楼杞与他的畅谈理想而言，周子恒可以看得出，楼杞最大的愿望就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为何此时，楼杞身在一个陌生的国度，却将自己一路考察的珍贵想法，倾囊而授，全都写给了吴王？
若不是为了名利，周子恒实在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然而楼杞所为，正是“第二种可能”，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赚谏币的方式了。
没有谏币，他随时要面临危险，能麻烦周子恒救他一次，难道还能救他一路吗？性命攸关，主动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更何况文先生辛辛苦苦救了他，不是为了和他一起去死的。
他必须主动出击，想方设法去进谏，而谤木，实在是意外之喜。
少顷，小吏急匆匆回来，连连作揖道歉：“方才走得忙，忘记问先生姓名，祖籍何处，小吏记录下来，将来封赏下来，才好交到先生手中。”
小吏来去一回，语气又恭敬了不少，想来是楼杞的那封谏书又递到了小吏的上级那里，并且获得了相当不错的评价，因此叫小吏回来问明楼杞的姓名身份。
楼杞本来图的就是匿名进谏的稳当，怎么可能同他说出真实身份，当下微微笑道：“无名小卒而已，不必上报了。”
周子恒侧目看向楼杞。
小吏急忙问：“那怎么行，您的姓名是一定要留下的，要不然您就留在这里，让我们款待你些时日，等到赏赐下来了，交到您手中，您再启程，也不迟啊。”
“我们游方之人，漂泊久了，不习惯停留在一处，”楼杞笑望向周子恒，“周兄，你说是吗？”
周子恒感到匪夷所思，楼杞就这样把谏书送出去了，既不求名，也不求利，那他这到底是为了什么？若说故园感情，他也该忌惮吴国强大，压楚国一头……等等，难道说？
周子恒心念电闪，若楼杞就是那名在楚国朝廷上死谏的小谏官，那么事情就能说得通了，或许楼杞对楚国朝廷已经死心，恨不得这昏庸王朝早日灰飞烟灭。
能把楼杞这样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欺负成这样，对故园的感情全都化作刻骨恨意，足以见得楚王有多么昏庸无道，那丞相杨奉更是恶贯满盈。
周子恒眼中流露出同仇敌忾之色，沉声道：“是，我们明天就走。”
气氛顿时有些诡异。
小吏也不知道怎么触了这位“周兄”的霉头，但上头留人的命令又不能不执行，他只能硬着头皮劝了两句，退出去之后叫人看守着屋门和走廊，一旦人要走就叫他。
楼杞也是意外，感到周子恒的情绪有些不对，反思自己说的话，好像没有哪句出格？
他心思也豁达，他人的情绪想不明白又不可掌控，这件事便就放下不想。
翌日清晨。
但凡周子恒想走，便没有走不了的道理，他手下又有吴起这员猛将，翻着窗户便从驿站后面遁走了。
官道走出数天，某日，“文死谏”系统忽然发声：
【日常任务完成！土地政策/经济类进谏成功！】
【获得500谏币！】
竟然有500谏币这么多，楼杞喜上眉梢，走路走着走着也轻飘带风了。
“想到什么好事了？这么高兴？”周子恒正和楼杞说话，便看见楼杞脸上焕然生光，诧异之余又有些好笑。
“就是……感觉到自己的进谏被接纳了。”楼杞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却又不愿瞒着周子恒这件喜事。
“哦。”不知为何，周子恒对这件“喜事”并没有多少喜悦的感觉，就像自己看上的人才，使劲对素未谋面的人献殷勤一样，心里总是不咸不淡的。
“吴国治理得井井有条，下面的声音到达上面也只需要短短十天，这样的效率实在令人惊叹，怪不得楚国的人都向往吴国。”楼杞又感叹道。
“那是你的谏书写得好，但凡有些眼光的，都该知道平白得了这么一份谏书，该好好使用起来。”周子恒忍不住反驳道。
“那倒不一定……原来……罢了，过去的事，不提也罢。”楼杞脑海中浮现出楚国旧事，欲语还休。
“我们在吴地也考察的差不多了，不如顺流而下，去看看别国城邑。”周子恒拉开话题。
“嗯，好。”楼杞心里却盘算着，这谤木谏言，他可要多写几个，一次就500，多来几次，累积到七八千，他就不用操心短期内的危险了。
于是，楼杞想办法在到达渡口前，又磨蹭了一会儿，趁着周子恒不注意，又去写了几个谏言。
吴起背靠着墙壁，双臂盘在脑后，跟阴沉着脸的主子说：“楼兄弟似乎挺喜欢吴国的，那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士为知己者死’……”
吴起突然拽了一把文，却并没有让气氛好转，反而令周子恒的气压更低了。
“是么？”周子恒道，“乱世之时，群雄并起，不想着怎么强兵，却养了一群安逸的百姓，眼光也并不怎样长远。”
“这话我觉得对！”吴起竖起大拇指。
周子恒默然。
“不过，楼兄弟是文臣嘛，文臣就喜欢这些，如果他去了咱们那，肯定被吓跑……”吴起吹起口哨。
“那倒未必。”周子恒道，“他滚钉板都不怕，还怕见识和他不相干的人流血断头吗？”
吴起听到这话，方才神色肃然，幽幽目光转向周子恒：“主公，你决定动手了？”
“……嗯。”
几不可查的一声鼻音，消失在北风中。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打脸人渣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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