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百年》藕粉

43、番外遁

　　“咔嚓......轰隆隆！”
　　远方天际之上,乌云翻滚如沸,云涛滚滚电闪雷鸣,云层越积越厚，最后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乌云旋涡，赫然是一场在太平洋洋面上生成的热带风暴正渐渐逼近。
　　为了避免被雷暴击中，孙健拉着操纵杆，飞机高度缓缓爬升，他飞过正在翻滚的乌云，看到正在3000米远处有两架深绿色的飞机。
　　孙健的心狂跳起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绕过防风镜顺着脸颊缓缓滴落，他加大速度俯冲下去，在距离敌机300多米时开了火，顿时炮弹像不要钱似的倾泻而下，敌机机身上立即冒出了火焰，发动机拉出黑黑的浓烟向着海面栽去。
　　虽然孙健打中了敌机，但他并没有松一口气，反而变得更加紧张，因为他已经扎入了敌方机群中，周围都是深绿色的日军战斗机。
　　“3架歼击机和2架零式战斗机！”
　　“呼叫哨兵，呼叫哨兵，我是老虎，听到请回答！”耳机中没有回答，只有电流的咝咝声。
　　“见鬼！”
　　孙健又呼叫了几次，还是没有反应，看到敌机上那显目的太阳标志，孙健觉得他快要完了，他已经连续战斗了快三个小时，燃料和弹药都快耗尽，没有僚机和他协同作战，遇上了臭名昭著的神风特攻队，就算不死也要掉半条命。
　　正所谓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遇上这些不要命的，饶是他心里素质强大，一时也被吓得直冒冷汗。
　　所谓神风特攻队就是“肉弹攻击”，指飞行员驾驶着携带重磅炸弹的飞机，置于飞行员座舱之前，一旦发现目标，就连人带机硬撞过去，以这种人机共毁的小损失换取敌人的巨大伤亡和损失。这是日军在战争后期途穷末路之时使出的“玩命”战术，日本军国主义分子美其名曰“必死必杀战法”。
　　今天上午孙健和同僚一起，圆满完成了执行轰炸日军运输队的任务，在回程的途中他们又击退了日军追上来敌机，还没等他松口气，没想到现在居然被神风特攻给缠上，从黄海一路缠斗到东海。
　　孙健胆大心细，又坚决果敢，在实战中他总结了一套“观察－判断－攻击－脱离或暂停攻击”的战术。虽然他参军未满两年，却成功的执行了多次任务，凭借战绩，打下了赫赫威名，现在敌机只要看到引擎盖上有红色玫瑰花的图案时，都会紧急避让以免被打下。
　　造成现在被围杀的局面，是因为敌方知道了他的身份，才下决心派出“肉弹”来追杀他，这也是孙健孤身战斗的原因所在，他的僚机和友军都被日军军机拦截。敌方是下定决心要完成“斩龙计划”，以达到打击中国国民信心的目的。
　　“斩龙计划”是日方右翼分子制定的行动计划，他们用尽各种手段，以期杀掉中国有名望和能力的各类精英人士。孙健亲朋好友大多是“国家栋梁”，他那一大家子人自然也全都在暗杀名单榜首上。
　　杀掉孙健能不能打击中国国民的信心不敢肯定，最起码是可以重重地打击他的父亲，那个创建了中华民国的元首。国家元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失去了他的镇压，中国离内乱就不远了，付出几个“肉弹炮灰”就可以祸乱中国，右翼们想一想都觉得是笔划算的买卖。
　　“还真看得起我，一次就出动两架肉弹！”
　　敌机凶狠地压了过来，孙健眼看自己进入了敌人的有效射击距离，便不等敌机开炮，突然登舵拉杆，飞机往左上方闪去。
　　就在这时，3架歼击机先后开炮，一串串炮弹从孙健飞机的右侧飞过，由于距离太近，孙健的飞机四周都是火花，机身多处负伤，无线电也被打坏，信号发射不出去，他的心中有些发苦，敌机这么多，他一时根本没有办法脱离战场。
　　看着远处呼啸而来的零式战机，孙健抓住时机，拉起操纵杆，飞机灵活的一个侧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迎面发疯般撞来的敌机，然后急速爬高，上升到高度4000多米以后，又急转弯飞进一片云块中，希望可以掩盖行踪，甩开敌机。
　　没想到等他穿出云块后，敌机仍然牢牢的跟在后面，顿时气得他火冒三丈，额头上青筋暴跳，俊美的脸庞也扭曲了，他恼怒的骂道：“shit！你们是疯子吗？你不想活了，小爷我还没活够呢！”骂完还不解气，又换成日语和英语骂了一遍才算完。
　　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放弃希望！孙健加大油门，开始俯冲下降，在下降到1500米高度时，他看到又一架敌机直奔而来，孙健急忙转弯向西飞行。
　　“难道要跳机吗？”孙健不甘心地扫了一眼飞机的驾驶舱，这架飞机可是他自己花了“老婆本”买来的，在他心目中就像家人一样，让他跳机逃生，就好比抛弃家人一般，让他的心又酸又涩。
　　但形势已经容不得他犹豫，看到飞机油表指针已经到了底部，这说明油量即将告罄，“燃料3分钟都坚持不住了，已经没有办法回到基地迫降。”孙健咬了咬牙，他的底气就好像那快耗光的油一样，让他的一颗心直往下坠，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在他的心头。
　　“现在就算跳机，这帮孙子也会朝我开炮的！到时候我手无寸铁，他们一炮就能把我打的四分五裂，还不如和飞机同生共死！”
　　孙健缩着脖子，躲在防弹钢板后面，他仔细观察四周，然后加速俯冲，华丽的转了一个弯，绕到一架零式机的右面，对准它滑油散热器开火，炮弹击中了敌机，它的翼下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拖着长长的火焰翻滚着坠入海中。
　　飞机来回的翻转横滚，让安放在驾驶舱内的照片掉落下来，孙健抓起照片，一把塞到夹克里面，贴在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上，这是父母结婚三十三周年时拍的全家福，照片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开心地笑着，气氛是那样的和谐，洋溢着快乐和祥和。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它，给予我们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他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已经把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这个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了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孙健默念着曾经在父亲要求下阅读的书籍内容，此时此刻，唯有这段话才能表明他内心的想法。他已经下定决心死战到底，带着破釜沉舟的信念，他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也让他的心中充满了勇气。
　　飞机已经完全没有燃料，弹药也已经打光，孙健的飞机开始快速地下降，他已经可以看到对面框架舱盖中的敌军飞行员，敌人那张年轻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显得尤其的狰狞可怖。
　　“原来你们也会怕死吗？”孙健轻蔑一笑，他双手稳健地操控着飞机的杆舵，瞪着赤红的双眼，发狠地向距离他最近的一架歼击机撞去。
　　三架飞机最后撞击到一起，顿时火光冲天，爆炸声不绝于耳。孙健没有发现，在飞机发生爆炸的那一刹那，戴于左手手腕，那一串二哥亲手制作的木珠也应声而碎，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将他全身罩住。
　　“我总是这样任性地做着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在轰隆隆的爆炸声中，孙健忏悔道。他不敢想象年迈的父母和新婚的妻子得知自己牺牲时的场景，在这最后的时刻，时间好像被无限的放大,他的一生，从童年到现在，一幕幕地在他眼前闪过。
　　这二十三年他过得怎么样呢？孙健一年一年地回忆着，像一个铁面无私的法官，检查着自己的一生。
　　孙健是先生和罗莎最小的孩子，罗莎生他的时候，先生已经年近花甲，是个真正的老来子，先生也总是亲昵地称他为“孻仔”。因为他上一个哥哥体弱多病的缘故，所以父母对他最大的期望就是身体健康了，他的名字“健”就完全表明父亲对他的爱和期望。
　　在罗莎精心的照料下，孙健不负所望地长得十分健壮，从小到大都很少生病，人也非常聪明机敏，很得父母和兄姐的宠爱。
　　他有三个同母的哥哥和两个姐姐，二哥是父亲的次子，名茂，承担了父亲对继承人的全部期望，他按照父亲的安排从政，留学回国后在总统府秘书处练历了一段时间后，就扎根到东北的农村；三姐瑷，和二哥是双胞胎，她也在父亲的安排下进入部队服务，常年带着文工团下基层劳军、赴海外亲善；三哥博，继承了父亲革命以前的职业——医生，现在也是陆军医院有名的主刀了；四哥康，他和四姐荺也是双胞胎，可惜因为母亲因为“刺客事件”被惊吓而早产，四姐未满月就夭折了，活下来的四哥也是体弱多病，但他非常的聪明，从小就显露出过目不忘的天赋，他学的物理，听说正在秘密基地研究超级武器。
　　几兄弟都被父母引导着兴趣和爱好，成长为一方巨擘，只有孙健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在学习成长，他既不喜欢政治也不愿意从军，让他去修铁路，他自己都觉得吃不了那份苦。
　　在哥哥姐姐个个优秀的衬比下，孙健这个小弟弟却活得非常洒脱，显得有些没心没肺，在众人的溺爱下，他难免就有一些少爷的骄娇二气。
　　“爸爸，我要画画，我喜欢画画！”
　　孙健从小就显露出画画的天赋，他喜欢和母亲一起画小动物，特别是在母鸡的带领下寻找食物，毛茸茸的嫩黄色小鸡；喜欢在父亲亲手做的风筝上，画上他最爱的孙悟空；喜欢在日记本上，用漫画画出每天的家庭日常和他那小脑袋里天马行空的幻想故事。
　　虽然先生努力地引导他做一个建筑师或者铁路工程师，但倔强的他坚持着自己想要的生活--以画画为职业，哪怕是在高中时被女友抛弃也不能改变他的想法。他的脑海中装满了西方油画的各种知识，更是发出了“要开创油画的新时代！”的豪言壮语。
　　先生那样说一不二的人，最后也只得无奈地同意孙健到法国留学，除了他本人日渐年迈，精力不济以外，心疼老儿子还是占了一部分原因的。
　　孙健在法国留学时，以他精湛的技巧和开创性的技法，在国际上迅速的有了名气，在他终于有学成归国后，血脉中与生俱来的不安分和倔强不屈，让他又想起童年时想开飞机的梦想，最后更是把全部积蓄拿去买了飞机。
　　那时他住在□□别墅中向阳的房间内画画，每天早上陪着父亲打拳散步，闲暇时开着飞机陪同母亲回上海探望外婆，完成每周几次的中央美术学院课程就可以了。日子过得轻松惬意，直到抗战爆发，日军在东北发动了惨无人道的大屠杀，彻底打破了他一直以来的宁静生活。
　　二哥作为东三省之一的省长，他被迫地卷入了战争，站到了最前线，三姐也率领文工团随军出征慰劳，三哥作为军医也是跟着医疗队上了前线，看着报纸上那些凄惨的照片，在满腔愤怒之下，毅然投笔从戎参加了空军。
　　孙健清晰地记得，当看到他穿着崭新空军军服后，母亲眼中的泪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还有父亲那欲言又止的痛苦表情。数以百万计的子弟兵奔赴战场，先生作为国家元首，又有什么理由阻止自己的儿子不去共赴国难呢？
　　可这对于罗莎来讲，还是太过残忍，她精心抚养长大的五个子女，现在都穿上军装，奋战在前线。她的心无时无刻地不在担忧着，每次孙健执行完任务回家时，她才会稍稍地松一口气，只是从今天起，她将永远也等不回，那个发誓永不分家的小儿子了。
　　剧烈的颠簸摇晃中，爆炸引起的冲击波朝光罩中的孙健袭来，他紧闭着双眼，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声，双手紧紧按住胸口的照片，最后在心中说道：“对不起，爸爸，妈咪……我爱你们！”
　　远方的天空中，三架绘着青天白日的战斗机正寻着爆炸的火光极速飞来，他们在驾驶舱内正用无线电不停的呼叫：“呼叫老虎，呼叫老虎，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滚滚黑烟随风东飘西荡，有的还夹杂着黑色的灰烬打着旋儿在空中尽情挥舞，只有那海面上漂浮着的残骸碎片，述说着那场惨烈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