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事儿》一只狗蛆

2、朱二（一）

　　沙子树村落在一个山沟沟里面，封闭得很，除了外出去城里打工，最远的社会活动就是去几个湾外的小镇上卖东西了，这也只是几个月才赶一次的集。
　　沙子树村门口有一个大树，村里人把这棵树叫做沙子树，往往村子里的大集会就在沙子树下举行。而沙子树下也是村里女人最喜欢呆的地方。沙子树扎根地底，巨大的躯干支撑起繁乱的枝桠，深绿的叶子站立倒挂或是平躺在枝桠上，洒落一地细碎的光。这是个乘凉的好去处，也是谈闲话的去处。
　　这闲话多了，也谈出些祸事来。
　　这是一个关于一个叫朱二的女人的故事，她本不叫朱二，只因姓朱排行老二被叫做朱二，这一来二惯的叫熟了，朱二也就成了朱二了。
　　要是你去沙子树村，在沙子树下看到一团圆滚滚的白肉，不要太惊讶，那就是朱二。借用村里人的一句话，那个朱二啊，就跟个猪儿一样！正合了她的名儿！不过他们也只是敢在背地里说说，明面上还是要对朱二嬉皮笑脸的，毕竟家里的事还需要朱二多帮衬。为啥？因为朱二有钱！
　　这事要从那一天说起。
　　那天太阳沉了半张脸藏在地里，麦子深深地低着头，朱二他男人挽着柚子，戴个草帽蹲在田野上，嘴里叼根烟，手上拿着半截草绳。村里人看见了，在村门口大吼一声：“朱二你男人回来了，在田墩子上蹲着呢！”此时朱二一刀落下，啪的一声，一小半猪头落在地上，刚好宰落一只眼球，在地上滚一会，裹得全是灰。汗水从朱二的脸上流下，她气喘吁吁地提着刀就冲出去，完全顾不上围裙上溅上的血渍。朱月芬在朱二背后讥笑，瞧朱二滚出去这样，真跟个猪样！话一落下，她环顾四周，村里人大都去看朱二的笑话了，只有几个坐在地上玩泥巴的奶娃子。她快速地跑过去，抱着个什么东西就跑了。反正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拿了什么。
　　话说那天，朱二追了她男人好几亩地才停下来，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你不是个东西，手上提着一个鼓鼓的帆布包。朱二回到村子里的时候随手把刀扔在了砧板上，拿着只有一半的猪头进了屋子，随手一扔，把自己蒙在被子哭。她的包的拉链裂开了些，趴在窗子上打望的人看见了都议论纷纷，在村子里传播着这样的消息，朱二她男人不跟她过了！但是她男人给她留了好多红票子，有好几万哩！
　　带到第二天朱二醒过来，差不多全村的人都围在朱二家门口，像看热闹一样地看着朱二。村长拄着木棍，笑嘻嘻地，说：“朱二啊，你的难处咋村里都知道，以后有事啊，尽管找我们帮忙，唉，发生那种事，这人真不是个东西！”
　　朱二一听这话，眼睛水又流出来了，像脸上流出的油。
　　“朱二妹子，大包子那家伙真不是个东西！以后你有啥难处尽管找我们！我朱强替你解决！”说话的是站在村长身后一个肥头大耳的汉子，他手上提着半只只鸡，只见他大叹一声，使劲地跺了一下脚，手再往下面一甩，样子做得十足。“二妹子，这个你收下，就当我安慰你的吧，记得啊有事找我，强哥替你解决。”
　　朱二的肥臂在脸上一擦，顺手把那半只鸡接了过来。朱强身后的村民听了朱强的话都纷纷点头，一个两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咳！”是村长，“行了行了，大家都散了，这都没活了是吧？别在别人家门口图热闹了哈，都散了都散了。”
　　村民听了这话，一个两个点点头就散开了，偶有好事者故意放慢速度，想看看朱二是什么反应，但他们只看到了扭成一团的肉。朱二也是感动至极，她揉把眼睛反身把门关上，又把头蒙在被子里哭了起来。
　　太阳爬得更高了些，眼看就快到顶子上了，朱二才从屋子里出来。她手里拿着张毛帕子，擦着眼泪，挪到沙子树下面，一屁股坐在地上，激起一片沙尘。
　　这温度高了，一没电扇二没空调的，沙子树下的阴凉坝子就成了最好的歇凉地。这不，几个女人正在树下面聊着呢。她们也不顾忌什么的，就随意地大声说着话，树猫子也配合着她们一声声叫着。
　　“三婶，你说这大包子不跟朱二过了，给了她多少钱啊？一千两千？”一个靠着树拿着把大蒲扇的女人给坐在中年妇女扇着风说道。
　　“那可不，我家那伙子从窗子看那一包，怕有好几万哩！多得很。”中年妇女坐在树根上拨着豆角，咪咪笑着，眼角皱起重叠的波纹。
　　“哎呀，那三婶，这朱二会给你多少钱啊，毕竟大包子是你干儿子哩，他不过了给朱二钱，朱二还不拿点钱给你们嘛。”这是另一个女人，蹲在朱三婶对面，帮她拨着豆角，对着靠树的女人挤挤眼睛。
　　“不知道，她还不一定得给呢。”朱三婶放下手上的豆角，抬头扫视两个女人，扭一下脖子，双手放在篮子上面，“而且，关你们什么事。”
　　“三婶，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啊是关心你。”靠树的女人双手抚上朱三婶的肩膀，“你说朱二有那么多钱，还不拿点来孝敬你啊。”
　　蹲着的女人抓住朱三婶的手，面色凝重，她轻轻捏着朱三婶的手说道:“三婶，你不去找朱二……”

　　“找那只猪干啥！她该找我！而且这是应该呢！”朱三婶提起篮子，狠狠地瞪了两个女人一眼，扭着屁股回家去了。而那两个女人咬咬牙，各自交换着眼色，一个女人使劲地剁脚，骂骂咧咧的。
　　朱二还在树下摊着，她努力地把眼睛睁大，让它看着不那么像一条缝。她看见沙子树密密疏疏的叶子中间，有一点白，揉揉眼睛，好像树子上都是白点点，应该是刺眼的光留着的刺孔。她六神无主，手上抓了一把沙土，向扔去，沙子落到眼睛里，眨巴出一两滴眼泪来。
　　树猫子的声音越拉越长，充满整个沙子树村里，有只胆大的树猫子爬在朱二头上那块的树皮上，一声一声地嘶鸣。树猫子在整个沙子树村里，是每个夏天不可缺少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