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蜻蜓》鱼丁

1、初见

　　南方的冬天，飘着雨的深夜冷风刺骨，路边高大的树张着枝桠，安静又沉默的立着，后面是一幢幢亮着壁灯的别墅，精致的轮廓透过水汽散发着昏黄又毫无生气的光。

　　矮灌木隐在黑暗里，像猫着腰的鬼，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雨丝汇聚成的水滴从枝头树叶掉进泥土的“啪嗒”声。

　　宽阔的路面上，一个女人急匆匆的走着，怀里抱着一个男孩，在雨夜无人的街头显得十分违和。

　　雨下的不大，但也足够将那女人的头发和外套打湿，男孩一只手搂着女人的脖子支撑平衡，另一只手撑在她头顶替她遮雨，女人冻得有些发紫的嘴唇略微向上扬起弧度，憔悴得有些苍白的脸上方才增添一丝生气，有了些艳丽的颜色。

　　不一会，两人便走出了这片奢华却透着死寂的富人区，坐上早已等在路口的一辆红色轿车，往机场方向疾驰而去，消失在夜幕中。

　　三年后，八月中旬，鹭州市春朗区的一条小街道里——

　　“青儿，别逗面条了，过来帮妈妈择豆角。”

　　一个小男孩笑得眉眼弯弯，颠颠的跑过来，后面跟着一条学模学样摇头晃脑的老黑狗。

　　“面条，出去玩。”那狗“呜”了一声，摇了摇尾巴，听话的跑到房间外头去了。

　　一篮子豆角刚择完，就听见远远的传来几声狗吠。

　　“诶，估计是租房子的来了。”那女子站起身，在围兜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张望，不一会朝屋里喊了一声：“李朝阳，出来搭把手！”

　　李陌青看见一辆载着家具的旧卡车慢慢的停到门口，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爸爸妈妈便迎上去跟她说话。

　　他跑过去站在妈妈的身侧，葡萄似的大眼睛打量着那个陌生的女人，那个女人笑着看他，摸了摸他的头，看他生得白白嫩嫩跟月牙儿似的，便笑道：“小妹妹长得真漂亮。”

　　“哈哈哈，他是个男孩，”林和如笑得没心没肺的，伸手轻轻捋了捋李陌青的头发说：“看来得叫他去剪头发了，青儿，叫程阿姨。”

　　李陌青瘪了瘪嘴，缩到妈妈身后去了，他不喜欢被认作女孩，这阿姨漂亮是漂亮，可惜眼神不太好使，不叫！

　　那程阿姨看出小孩不太开心，蹲下来跟他道歉，手伸进风衣口袋里就跟变魔术似的拿出一个糖果。

　　李陌青被软言软语哄着，又被彩色外衣的糖果馋得不行，立马妥协，甜甜糯糯地喊了程阿姨，仿佛刚刚梗着脖子撅嘴的小孩不是他似的。

　　林和如又爱又恨的轻轻捏了把他肉嘟嘟的脸，他啃着糖衣笑嘻嘻地躲开，跑到卡车后面看家具去了。

　　李陌青新奇的看看这些沾染着不同生活气息的家具，又被卡车掉漆后斑驳的铁锈吸引了注意力，那些边沿翘起的漆让他手指头发痒，忍不住抠一块下来放手心里吹着玩。

　　余光里突然看见柜子旁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动了动，伸长脖子看，原来是个人，他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李陌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再抬头看看那只鞋，比自己大一些，他努力踮了踮脚尖，想看看谁在那，但那个人被大柜子挡着，怎么也看不清。

　　李陌青跑回妈妈那，一只手握住妈妈的小拇指，另一只手激动的指着卡车嚷嚷“妈妈！妈妈！那里面有鞋，我看见一个人躲在那里，会动！”

　　林和如被他表述得有点懵，程阿姨笑着说，“我儿子在那呢，前面坐不下，他就说要去车厢里，估计是窝在沙发里睡着了。”陈阿姨走到车后边，轻声唤着：“小昱，醒醒，小昱，咱们到啦，下来跟叔叔阿姨打个招呼。”

　　李陌青好奇得不行，又想跑去看，林和如逗他玩，提溜住他的背带裤，任由他像头小蛮牛似的挣也不放手。

　　李陌青只好盯着程阿姨说话的方向看，一直到那个男孩跟着程阿姨走出来。

　　看到程昱的第一眼，李陌青到现在还记得。

　　小时候的事，李陌青忘了很多，但他就是记得看到程昱的第一眼。

　　那个男孩比他黑，比他高，比他瘦，脸很小，像……像他最爱吃的土豆！五岁的李陌青一下子就笑出来了，可那个男孩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李陌青感觉他很酷，哪里酷了？他也说不出来，可能是程昱因为没有笑吧，可能是因为他看起来跟李陌青其他流鼻涕的小伙伴一点都不一样吧，反正李陌青觉得他酷毙了。

　　这么酷的“酷哥”我一定要和他做很好很好的朋友，四岁的李陌青心里想。

　　走到跟前，李陌青还在嘻嘻地笑，程昱又看了他一眼，依旧没有说话，转身看李朝阳和林和如，微微颔首说：“叔叔好，阿姨好。”没什么表情，但让人觉得乖巧。

　　李朝阳笑着点点头，林和如眼睛亮了亮，揉着李陌青笑得很不值钱脸说道：“这下可好了，我们家李陌青终于有伴了，天天吵我要一个哥哥，我上哪给他生去，现在终于有个哥哥陪他了。”

　　说罢轻轻掐了下儿子的小脸：“乐傻啦！还不快去搭讪！”

　　李陌青回神，一把拉住程昱的手，程昱活了七年没遇见过人来疯，显然没有预料到刚见面的小孩如此热情，他斜着肩膀把手抽开，本来没有表情的脸上有了些慌张的神色，李陌青又笑嘻嘻地一扑，竟然直接抱住了他胳膊，这下怎么也抽不出来了，这小孩力气比他还大……

　　程昱很不习惯跟陌生人有身体接触，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李陌青，表情很糟糕，带着戒备和警告，李陌青愣了愣，歪了歪脑袋。

　　两人僵持着，突然李陌青猛的吸了一口气，程昱以为这小孩被他的眼神吓到了，要哭了，于是侧了侧身，有点无措地看着几个大人。

　　程澄第一次看见自己儿子脸上露出无助的表情，心里莫名很感动，欣喜得恨不得掏出手机录下来，但好像不大庄重。

　　李陌青放开了程昱的胳膊，程昱庆幸……不到的一秒，脖子便被人抱住，耳边是小孩激动的嚎叫声：“哥哥哥哥哥哥……”

　　程昱的脸一瞬间涨红，不知道是被被激动得一窜一窜的李陌青勒的还是吓的。

　　林和如赶紧拎回过于欢实的李陌青，再看人家小孩，脸皮还泛着红，一脸惊魂未定。

　　程昱低头看那李陌青，白嫩嫩的脸还对着他笑得一脸春光灿烂，无辜又可爱。

　　程昱：“……”

　　林和如被这一幕逗笑了，程澄有些尴尬，解释说程昱不太会和同伴相处，不太习惯亲昵，李朝阳笑道：“小孩子嘛，由他们闹，今天不熟，明天指不定好得穿一条裤子了……”

　　夕阳照进街道里，镀了暖洋洋的一层金，邻里间氤氲着饭菜的香气。

　　大人们忙着做饭搬家具，程昱的胳膊还被李陌青死死的抱着，他皱了皱眉，这小孩真是难缠，怎么跟牛轧糖似的，想想都粘牙。

　　一直到他被李陌青拉进了阁楼，他的胳膊才得以解脱，他抬眼往窗外一看，眼前是一大片紫色的晚霞。

　　“小昱哥哥，你是从哪里来的？”李陌青一松开手便打开了话匣子，“我跟你说哦，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

　　李陌青吼完就钻进桌子下面够一个箱子，只留了个小屁股在外面抖抖抖，有点滑稽，“我给你看看我藏的宝贝”。

　　“小昱哥哥，你知道我的名字叫什么吗？我叫李陌青，李子的李，陌嘛”李陌青停下拖那个箱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思考，不一会就放弃了，继续起来拖那个箱子，“青是青草的青。”

　　“小昱哥哥是哪个昱呢?”李陌青掀开那箱子的盖子，手不停地在里面翻找，嘴巴也不闲着。

　　没人回应他，他也能自顾自的接着话：“小昱哥哥肯定是玉米的‘玉’，玉米好香好好ci啊！”

　　被改了名的程昱无语到没脾气，一会看晚霞，一会看忙个不停李陌青。

　　他觉得晚霞很好看，而李陌青……很聒噪，偏偏他还没办法把注意力从李陌青那嘚啵嘚啵的嘴里抽离出来全放在晚霞上，无法专注的感觉，让程昱很郁闷。

　　这小孩，明明话都还说不利索，怎么这么爱说话呢。

　　不理他，坚决不理他。

　　程昱干脆把头别过去，只看晚霞。

　　程昱自懂事起就跟着母亲在外漂泊，住的地方经常换来换去，他不爱讲话，也不爱人靠近，就算有差不多年纪的小朋友住在附近，人家看他这样也不爱和他玩。

　　而李陌青，显然是比较奇特的。

　　以前程昱遇到的那些小孩，没有人像李陌青这样敢一上来就拉他手的，也没有人像李陌青这样，叽叽喳喳的跟他说话，也没有人向李陌青这样抱他胳膊，贴他那么近。

　　程昱突然想起李陌青刚刚抱住他嚎叫的样子，忍不住一个哆嗦，李陌青这小孩，有点可怕。

　　“小昱哥哥，你看！”一回头，眼前是李陌青凑过来的肉嘟嘟的放大的脸，程昱吓了一跳，一把将他搡开了。

　　李陌青跌到了地上，手上一个绿色的东西甩了出去，发出不小的声响，貌似是……碎了。

　　“……”

　　一阵短暂的沉默，李陌青摔了个屁股蹲儿，没有哭，回头看到他甩出去的东西，“哇”的一声哭了。

　　程昱慌忙往地上看，原来那绿色的东西是一只手工做的大蜻蜓。

　　那只蜻蜓做得很逼真，一对眼睛圆鼓鼓的，尤其是翅膀，纹路细致，折射着夕阳，散发出五彩斑斓的细碎光芒。

　　只不过，现在蜻蜓的翅膀只剩下一边了，另一边则跟失去了生命之源似的，灰败的躺在墙角。

　　这个蜻蜓，应该是李陌青要给他看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