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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母亲的死 他便确信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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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奶奶领着他四处求人帮忙,见着人的第一步便是下跪,然后等着别人问:“孩子,你怎么了?”他便说不出话来,只傻傻地跪着,奶奶在一边说:“他娘去世了,麻烦你去帮帮忙,家里没有人,他父亲伤心得晕了几次,他弟弟太小,他又不太会说话。”
大部分人听了,都会觉得他可怜,也就毫不含糊地答应了,只有去求给母亲穿衣的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任凭奶奶怎么说,她都始终不答应,奶奶便在一旁暗示他哭,他的眼泪却一直掉不下来,脑子里空白一片,只听那人在说:“他娘都是被他气死的,你去找别人吧。”
他听见这句话,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下挪动身子,紧紧拽住那人的腿,双手交叉合拢,死死抱着,任凭那人怎样拒绝,都无法扳开他的手,最后也只得同意了。
偌大院子里,几年来,从没热闹过,而此时,唢呐声,鞭炮声一直响个不停,哀乐曲在一遍一遍的放,同一个调子,低徊在整个院子里,房屋后面的竹林则是堆砌的白色的花圈,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门前百花白纸,白色的对联。
他记得,这个院子,从懂事起,便没这么热闹过,从没红白喜事,如今,突然来了这么一场喜事,他有些无所适从,恍然若梦。
弟弟一直跪在母亲的棺木前,烧纸,哭泣,久了,也没了哭声,小时他见别人家死了人,后人无数,全都戴着百花,披着白孝,跪在堂屋里,像开会聆听指示一般,阵势惊人,然后就是每个人轮流上去哭,喊天哭地,一声刚歇,那声便起,有点接力赛的味道,那阵势,只让围观的人惊嘘不已。而如今,母亲死了,只是这般的冷清,自己哭不出眼泪来,而弟弟一个人终究也会有眼泪哭干了的时候。
他走过去,接替弟弟守下去,母亲的棺木放在堂屋的楼梯口,楼梯下面是一面墙,墙上挂着小时照的全家福,他朝相框里的全家福看了一眼,心里突然难过,仿佛有个声音在说,那些以后都不会存在了。他便觉得悲伤,低下头,跪在母亲的棺木前,木然无语。
母亲死后第三天,舅舅来了,舅舅从没来过他的家,小时他听母亲说,父亲是舅舅的丈母娘介绍给母亲的,舅舅的丈母娘与奶奶住在同一个村子里,但这桩婚姻因为爷爷的阶级成分不好而遭到了舅舅的反对,母亲便不顾舅舅和娘家人的意见,执意跟着了父亲,从此也就与娘家人断了来往,自此舅舅就再没来过自己的家里,如今,舅舅却突然来了,霎时让所有人都慌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舅舅,眼里泛不出丝毫亲切,脑子里满满是小时对舅舅的印象,他记得小时自己随父母去外婆家,父亲与舅舅在桌面上争吵了起来,母亲一气之下带着自己离开了外婆家,时至今日,他依旧能回想起舅舅那时凶狠的样子,暴跳如雷,额头青筋叠起。后来父母外出打工,他年纪大了一些,独自去看外婆,却被舅舅赶了出来,舅母在招待他的饭菜里放上一把白盐,他吃下去,吐也不是,吞也不是,咽在喉咙处,脸红一片。从那时,他便明白,舅舅与自己没有关系,与自己有关系的是外婆。
父亲和奶奶见了舅舅都显得很恐慌,可笑的是,前一刻父亲还躺在椅子上要死不活,转眼便从椅子上去爬了起来,走过去给舅舅递眼,一脸亲切,低声下气。
舅舅朝母亲的棺木看了一眼,舅舅的眼里竟泛起了泪水,晶莹闪亮,没有滚落下来,或许这个男人也不曾想到,比他小那么多的妹子,这么早就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或许在想,当年的反对是有理由的,只可惜,舅舅哀叹了一口气,双眸黯然,回转头,被父亲迎进了奶奶的房间里。
成群的人围在门口,低声议论起来,大致的话题就是娘家人来找麻烦,这些人多与王家有着嫌隙,此刻见了这种场面,更是幸灾乐祸,他冷冷盯了一眼众人,虽然不明白他们说的娘家人来寻麻烦是什么意思,但也知道肯定不会是好意,顿时站起身,朝奶奶的房间跟了去。
他靠在墙边,房间里父亲在说:“就是孩子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他母亲伤心不过就喝药死了。”
他全身一震,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却听父亲又说了下去。
“他娘与孩子斗气,我们把她拉到医院,来不及抢救,就这样过去了。”
他便确信父亲话里的意思,仿佛有个人又在耳边说,是你,就是你害死了你的母亲,你是个不孝子。
全身冰凉,呆呆震住,良久没回过神来,脑子里只是一个念头在重复,那句话确是自己说的,母亲真是被自己气死的吗?他便又想起那天清晨父亲的话语,沉重地罪孽感袭至他的全身,他再也无从为自己寻找解脱的任何理由和借口,双手紧紧按住墙壁,生怕自己就会立刻瘫软下去。
“孩子那么小,一句话就能气死他母亲?我听说是为打谷机的事情,我的妹子,好好的一个人,才三十出头,就这样没了,你们今天得给我一个说法。”舅舅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充斥着悲伤,所有围观的人都屏住气息,看这场无法收拾的闹剧如何演绎下去。
奶奶突然嚎啕大哭起来,这是奶奶最拿手的本事,但听在他的耳朵里,他却觉得舅舅欺负了奶奶,心里的罪孽感瞬间就没了,站起身,冲进房间,盯着舅舅冷冷地说:“娘是我气死的,与我婆婆无关。”
舅舅惊讶地回过头来看着他,见他满眼仇视,霎时无语。
围观的人听见这句话,都震住了,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也有人在责骂,他们不曾想到,原来他父亲的话语都是真的,他们更加没想到,这个孩子这般不懂事,气死了自己的母亲还不知悔改。
“真是个不孝子,这样对待他的舅舅。”有人冷冷抛出一句话。
他陡然听见,突然回头,朝门边望了去,双眼里快要喷出火来,众人见了,便嘎然止声。
他等着舅舅爆发,依舅舅的秉性一定会暴跳如雷,到得那时,自己便冲进房间,拖出菜刀,与舅舅做个了断。自己的罪孽自己还,自己的灾难自己受,给舅舅一刀,再给自己一刀,一切痛快地了解,他在心里如此想。
舅舅却突然低下头去,这个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或者悲悯使然,血浓于水,他转身走了出去,到了屋外,颤抖着双手从身上拿出一支烟,点了很久才点上,狠狠抽了一口。
他这才回到母亲的棺木前,屋外更多人开始在小声议论,大家都在诉说着他的罪孽,话里满满是指责,他听见这些话语,再也不觉得难过,心里反而畅快起来。我是个坏人,彻底的坏人。他在心里这般自语,嘴角泛起扭曲的笑容。
晚上熬不住的时候,他便扑在母亲的棺木上,看着墙壁上挂着的鬼怪图,图上全是一些狞狰的鬼怪,有的被下了油锅,有的则是被推到锯子前划成了两半,残忍不堪入目,看着看着,他便害怕起来。
他听村子里的老人们讲过,活着时若不孝,死了,到了地狱便要受罪。
他又开始想,母亲会受罪吗?外婆还活着,母亲便死了,她这也算不孝,到了阴司,也会受罪吧。三天可上望乡台,晚上破鱼的时候,他听道士这样唱,母亲应该走到望乡台了吧,站在望乡台上朝尘世看上最后一眼,便就要喝孟婆汤了,然后忘记所有的恩怨情仇,突然,他从心里希望母亲早早喝孟婆汤,那样她就不会记得是自己害死了她,她也就不会来找自己了。
她又觉得自己傻笑,不禁冷笑了起来,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用你来找我,我会自己毁灭自己的。”
天微微亮的时候,鞭炮声把他吵醒,他才知道,母亲要上坡了,下葬的地方就是屋后的那片菜园,他不禁想起那天母亲和弟弟交待的话,一切这么快就成真了。
手端灵盆,他站起身来,房屋外面却突然吵了起来,舅舅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他还没回过神来,就看见有人走了进来,“你舅舅不让你娘上坡,要让她一直停在这房间里。”
他急忙走了出去,看见奶奶跪在舅舅的身前,哭死哭活地央求他,父亲站在一旁,麻木的表情,眼神涣散,他立刻走过去,拉扯奶奶,奶奶却固执不肯起来,他大吼一声,转身冲回自己的房间里,拖出读书时买的两把砍刀,就向人群里冲了去。
“谁敢拦,我今天就砍死谁。”他大喝一声,围观的人都吓得散了去,站在远处,冷笑地看着他,有人见他还是孩子,便轻声劝慰,“他可是你舅舅。”
他回头盯了那人一言,声音嘶哑,厉声大喊:“谁拦我就杀谁。”说完把刀指向自己的舅舅,一如母亲拿刀对向他那般。
“如果你拦,我今天一样要你的命。”他一字一句吐出,双眼血红。
舅舅是杀猪出身,从不怕人,可是此刻他也不怕,心里早有了打算,对自己的生命已经看得不那么重要,他还有什么可怕的,他看见舅舅木然站着,便轻喊一声,“起。”
四大天王八大金刚才抬着母亲的棺木走出屋来,迈出房门,舅舅突然情绪激动,一个踉跄就朝母亲的灌木上扑了去,他立刻转身,想拦住他,手里的刀高举,朝舅舅的后脑勺挥了下去。
一声哭泣,震住了所有的人,他不敢相信,舅舅哭了,扑在母亲的棺木上,放声大哭,这个冷漠的男人,他竟然会为了母亲哭泣,他顿时呆住了,怔怔地看着舅舅。
他小时听母亲说过,舅舅和母亲从小便没父亲,两兄妹被外婆拉大,舅舅后来娶了舅母,在家做不了主,两兄妹才逐渐生疏了,舅舅和母亲才断了来往。
他突然明白,舅舅是真哭了,为了自己的妹子,也为了那些儿时的感情,这个外表冷漠的男人,落下了他伤心的泪水,他的心里突然泛起难过,眼泪急速奔出眼眶,一颗一颗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