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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缮甲厉兵 与建康的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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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建康的烟火灯市相比,龙岩山桃叶村的祭礼更显得神秘隆重。桃叶村老族长身着水火纯阳长袍,手持桃木铜铃杖,慢慢走到一个高在两丈有余的社火台前。台上是熊熊燃烧的篝火,将社火台周围八根蛟神图腾柱照得栩栩如生。老族长此刻高举木杖,身后随即走过来七名族内壮汉,而几人的怀中正合力抱着一只巨大的怪蟒!只见七人随着老族长的咒语,绕着社火台与八根图腾柱有规律地慢慢跑了起来,恰如那条蓝色怪蟒在火光中游离穿行着。
突然,老族长将木杖重重地立在地上,那七名壮汉跟着也回到了社火台下,将蟒头冲向老族长。老族长伸手轻轻抚上蟒头,高声念道:“天侍吾族生于后世,匿迹于草野之间;当世有元失驭,天下纷纭,众生际群雄大乱之秋,集众用武。荷皇天后土眷,辰星乃降,七杀、破军相制贪狼,平暴乱,以安天下。巫咸生上古,继天立极,仁泽乱世;神功圣德,垂法至今。吾族兴百神之祀,考十二祖巫于此,然相去年岁极远;观圣典所载,铭感于心,奈禀生之愚,未察三煞之所在,仰惟圣神,万世所法,以降卜相。圣灵不昧,其鉴纳焉!尚飨。”
这奇异震撼的祭礼,使在人群中的月狐也不禁感到一种神圣而古老神秘,“竟然会有这么大的蟒蛇?”
“那是螭蛟,不过放心,那只是披着外皮的尸骨。”阿漓笑道。
月狐点点头,“原来真有此物。”
“我们天侍天侍族,承袭十二祖巫之共工一脉,所以每年祭礼都要请出螭蛟一卜,祈福天佑。”阿漓流利地解释道,是啊,母亲千岚如果在的话,这个祭礼应该是由巫咸来完成的。
月狐刚想靠近一些再看看,忽然身旁一沉,转头只见纯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晕倒在自己肩膀,口鼻都有血迹流出。
“纯熙?!……”月狐一边呼唤一边俯身抱起纯熙。
“纯熙?!……”阿漓也急忙俯下身呼唤着,却是毫无回应,“先回家用药吧!等祭礼结束,再去找族长!”
两人随即带着纯熙回到了家中,阿漓用从望山竹庐里带来的最后一点药为阿漓热敷。可是情况却并不见好转!
祭礼结束后,老族长来到小院,再仔细查看了纯熙的病情后,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巫咸不在,无力回天啊,除非……”
“除非什么?”阿漓连忙追问道。
“除非你还能找到韩小蛮,他是巫咸千岚的唯一传人。”老族长说道。
“那就必须尽快!纯熙已经快满十八岁了?”月狐突然问道。
“你是说,毒已经开始扩散了?”阿漓惊讶看向月狐。
“看来必须请少阁主来此次一试了,虽然孟首座一直说还是没有把握。”月狐蹙眉说道。
“我去找他!”阿漓当即说道。
“还是我去吧,齐国正值动荡之时,我去比较方便,而且天驱楼还在寻找紫微星盘的下落,你冒然现身会有危险。”月狐说道。
阿漓无奈只好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阿漓就带着月狐动身出了村外的迷雾阵。两人临别时约定十日后不见归者,阿漓可以拿着月狐留下的七宿金牌再去建康。
新岁已过,陈国则改年号为天嘉元年。岁后首朝的这天,韩子高出奇地起了个大早,周身紫色箭袖,披挂好玄甲锦袍,乘着踏雪从西口市飞驰而出,沿着右御街直奔广阳门,一路之上有如神将下凡,丰魅韦丽,引得街上的年轻女子们不禁驻足远望,春情萌动,心驰神往。
“你终于肯来了。”文帝陈蒨坐在广阳门城楼内,看着韩子高慢慢走近自己。心中不免思绪万千,眼前这个少年的确变了,或者说可以称为年轻的男人了,总之,他不再是那个拘谨慎行的男孩儿,也不是那个天地无惧、想要保护一切的少年,他现在终于成为了一个能辅助自己的臂膀。
“与其让陛下传旨把我绑来,不如臣自己上门得好。”
韩子高看着只带了邓公公的陈蒨正意气洒脱地坐在帅案前,当即下拜施礼。
陈蒨走下帅案,搀起韩子高,“果真不再是当年的韩小蛮了,典签司真是个可怕的地方。”
“所以陛下就把它废除了?”韩子高目不转睛地看着陈蒨。
“典签司的事情,是朕答应白泽的,先帝如果早答应他,或许千岚就不会……”陈蒨避开韩子高的眼神,没有继续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往事不提也罢,候安都五日后便可领军开拔,你随军而行,一切就交给你了。”
陈倩说完,意味深长地朝韩子高点了点头。而韩子高则莞尔一笑,“陛下把典签司都废除了,臣拿什么和候安都斗?”
“不要在朕面前再装什么文弱公子了,青龙阁一半的势力都尽归你麾下,难怪你连朕给你的典军中郎将之职都瞧不上了。”陈蒨冷笑着说道。
“臣绝无此意,请陛下恕罪!若不是陛下旧部扬州军如今成了禁军,可以稍加放纵于臣,臣怎敢废弛懈怠禁军法度!”韩子高佯作慌忙要下跪请罪。
陈蒨则上前一步,猛击了韩子高左肩一拳,“韩子高!你做什么朕可以不过问,但是条件就是,朕希望你能和朕一起守住先帝披肝沥胆留下的基业。”
韩子高躬身低声说道:“既然陛下什么都知道,那臣就战论战,敢问,陛下许给宇文护什么样的好处,他竟然会调动西凉精兵策应大都督?”
“整个郢州。”文帝陈蒨冷冷地说道。
“陛下,恕臣直言,此番与王琳决战于大江两岸必以水战为主,而候安都的镇淮军又熟谙水战,如若在此时阵前或战后除掉他,都必有失军心。”韩子高说到此处,忽然抬起头,神色严峻地盯着文帝陈蒨,“如今,齐国夺位之变一触即发,所以其宰相杨愔才拥王琳对抗我大陈,此战我军当须速胜大胜才能压制齐国,不然,倘若我军稍有势弱,待齐国内政清肃,借王琳之势反扑,战局必将顷刻逆转,到时候周国宇文护想要的可就不仅仅是郢州了,他会毫不留情地狠狠反咬我们一口!”
“候安都与他身后的人留不得,白泽和朕说过的。”陈蒨皱眉道。
“其实,此战过后,更容易除掉他。”
“何以见得?”
韩子高闲步走上帅案,拿起一支令箭,把玩着说道:“候安都此人骄纵自负,我先可助其大破王琳,但是又要重伤镇淮军精锐,到那时大军得胜回朝,陛下可以表现得更加倚重于他,他必定更加放肆,目中无人,到那时再略施计策于宫中将其擒获,最后另命陛下的扬州军开赴丹阳郡,已经时非可比的镇淮军必会不战自降。”
韩子高说完便将令箭掷于地上,陈蒨则慢慢俯下身,捡起令箭静静地看着韩子高。
韩子高见陈蒨还略有犹豫,又说道:“想要杀他,不管是宇文护的刀还是王琳的刀,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所以陛下不如用自己的刀。”
陈蒨随即郑重地问道:“那你愿意做朕的刀吗?”
“臣既不够利又不够钝,还须多加磨砺。”韩子高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臣更原意做陛下的一面盾,将所有暗箭都挡在外面,陛下就可以放心大治江山了。”
陈蒨听完,苦笑一声,走到帅案前将令箭轻轻递还给韩子高,“朕明白了,此战就按说你的办吧。”
“臣,遵旨。”韩子高说着躬身双手接过了令箭。
而一旁的邓公公这时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接着忙走到陈蒨身边说道:“陛下,该上朝了。”
陈蒨朝邓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陡然回头看向还在躬身相送的韩子高,“子高,朕五日后要送一个惊喜给你。”
当晚,仍旧昏迷不醒的纯熙,全身开始逐渐发烫,老族长用尽了一切方法,可依旧乏术无策。
“巫马爷爷,我要去找韩小蛮!问问他还记不记得还有人等着他这个典军中郎将来救命!”阿漓气恼地从床边站起身,准备收拾行李。
“孩子!你不能再走了,先等等月狐姑娘的消息吧!”老族长忙拉住阿漓劝道。
“可照现在的病情来看,纯熙熬不到十日之后的!”阿漓一边说一边拿起包袱向门口走去。
“阿漓!回来!快去把她拉回来!”老族长催促着身边的族人去拦住阿漓。
可突然,已经走到门口的阿漓慢慢地又向后退了回来,几名族人忙走过去一看,门口竟然站着孟章!
“你跟我出来。”孟章清瘦的脸上少了一份严苛,多了一份疼惜,接着,他与阿漓默默来到了院中,“你一定要去吗?”
阿漓在孟章面前还是有些怯懦,因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父亲,他可以陪在你身边了,你愿意……”
“不!”阿漓突然间呼喊道,随即又低声抽咽着,努力不想发一丝声音,因为好像自己的哭声会让自己变得软弱动摇,“木辰叔叔,我还不知道如何面对他,现在最重要的是纯熙的病。”
“纯熙我来照顾,你至少要知道他是谁?接下来可以先试着与他……”
“我不能!……我知道他是谁,他不就是人所忌惮的典签帅吗?!在我眼里这都没什么可高高在上,凌然于世的?”阿漓别过身,呼喊着再一次打断了孟章的话,冷冷地说道:“也许在这乱世有很多人都畏惧的典签帅,但是对我来说,他只是一个抛妻弃子的懦夫。”
“阿漓,你父亲他说过,他的确是没有保护好你母亲和你,可你要相信一点,他始终把你母亲和你当成这世间最珍贵的唯一,他愿意为你们放弃一切,但你母亲去世后,他性情也大变,他陷入了无尽的迷茫与自责中,他害怕见到你,他害怕你质问他为什么当年晚来了一步?他害怕你生活在他所在的阴影之下,因而这才要我来照顾你。”孟章说到此处,哽咽了起来,他缓缓走到院子里的磨盘边,出神地抓起上面的一把豆子放于磨盘之中,“阿漓,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害怕纯熙会离我而去吗?就是因为我体会到了那种失去妻子,而却找不到凶手,还要面对自己嗷嗷待哺的女儿的绝望!所以后来,我渐渐明白,我能做的就是尽我毕生所能治好纯熙,这才对得起我的妻子。”
阿漓听完孟章痛彻肺腑的一番话,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慢慢转过身走到孟章身边,也坐了下来,将头轻轻靠在孟章的肩膀上,两行热泪缓缓流下,“木辰叔叔……对不起。”
孟章此时也双眼微红,长叹了口气,“阿漓,你可以暂时不见他,可至少你要记住他的名字,他叫白泽,白鹿辰,所以你叫白漓。”
“我知道。”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这些年那个一直暗中和你见面,并且告诉你关于典签司事情的人是谁?”孟章试探着问道。
“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她只说她叫青婳。”
“青婳?”
孟章猛然间全身一震,阿漓则不明缘由,抬头看着孟章。
“她?她还和你说了什么?!”孟章盯着阿漓,紧张地问道。
阿漓蹙眉缓缓又低下了头,忽然,又抬起头说道:“她,她曾经让我转问您想念她的姐姐吗?”
“她的姐姐?青黛?难道她还活着?”孟章顿然双目失神,喃喃自语道。
“青黛……她是谁?”阿漓疑惑地看着此时表情复杂的孟章。
“唉——,是纯熙的母亲,齐国天驱楼主后卿的女儿。”孟章长叹一声,低语道。
“纯熙的母亲?!”阿漓惊讶地看着孟章,这些事孟章从没有提起过的。
“就是他们,当年,纯熙的母亲青黛刚生下纯熙后,典签司烛鬼便暗中探得了消息,报予了那时已经有了你母亲与你的签帅,签帅心念恻隐,暗中将此事平息了下去,而恰恰是身为青黛父亲的天驱楼主后卿并没有放过我们,后来纯熙的母亲为我挡住了夜叉令主子书云昭的断魂针!”孟章说着起身,又抓起一把青豆,用力一攥!那把青豆瞬间化为一股青粉,随风而去,“青黛在闭上眼睛前一直大喊着让我带纯熙快逃,最后,青黛的妹妹青婳突然杀出,帮我逃出了天驱楼的围杀,可她临走前,又对我说,待纯熙长大成人后,她一定要我为她姐姐付出代价!可随着纯熙一天天长大,她身体里的蛊毒就开始病发,而青婳也一直没有再出现。”
“木辰叔叔,我一定能找到韩小蛮,治好纯熙。”此时泪流满面的阿漓坚定地说道。阿漓觉得,她这些年来一直冰冻的内心,好像在悄悄融化。
阿漓渐渐明白,有的时候恨,正是因为对爱的渴望。而面对亲人的离去,与其恨与逃避,不如用心去感知她留给你的美好。
“阿漓,你长大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束缚着你,你的事情,你自己选择,明早我就护送你去建康,如果你想见他,就去建康的万书楼找桃千漓先生吧。”孟章说完便默默走进了屋内。
而阿漓在孟章走进屋内的一瞬间,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