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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姐 大姐历经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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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
淮南枳子
一
最早认识大姐是十年前的事了。
记得在一个夏天的周末,我和爱人到单位对过的农贸市场买菜,由于该地处于城乡结合部,恰又赶上隔三岔五一次的农贸集会,市场显得异常地喧闹和拥堵。我们无心逗遛,径直来到一处蔬果摊位前询价买菜。
就在此时,不知何故,有两人在闹市中推搡起来,人们顿时乱成一团。就在我不明就里、呆呆发愣的当头,一只欣长的手臂,将正在挑菜的爱人拉拽到摊位后面。
冲突很快平息,市场也恢复了正常秩序。拉拽爱人的是边上的一位女摊主,约摸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匀称,五官清秀,许是经年的风吹日晒、辛勤劳作的缘故,肌肤显得黝黑。
“刚才那几人是一伙的,看你俩衣着光鲜,盯上你们了”。看着我们不解的神情,她对我们絮絮道:“这伙人是想趁你们不备,正要下手掏大妹子的皮包,就赶紧把大妹子拽了过来。”
爱人被她善意的行为所打动,便拉着女摊主的手大姐长、大姐短的攀谈了起来。从对话中得知,女摊主竟然是一个老家县城、相距不过十几里的乡里乡亲,于是两人很快热络了起来。
二
大姐一家子在这里打工已有些年头,爱人老韩是农村常见的那副粗壮壮、憨实实的模样,言语不多;大女儿媛媛在这座城市出生,已是六年级学生,出落成花季少女模样;小女儿芹芹在上幼儿园。一家四口挤在菜市场边上租住的一间民房里,中间用门帘隔挡着,两个女儿便睡在里间。老韩每日凌晨四点,准时推着三轮车去批发点进菜,白天则到附近的一家厂房装卸货物,大姐则专门负责摆地摊卖菜。
爱人自打来到迥异于老家的北方城市后,对这里的语言环境、生活习性多有不适,自打认识了大姐,真个是他乡遇故知,不是到菜市场和大姐说说体己话,回来时捎带些大姐送的时令疏菜;就是往大姐租住的房屋去,和其他几个老乡打她最喜好的家乡麻将,忙得不亦乐乎。
随着彼此间的熟悉,大家说话也愈加随和起来,但大姐至终带着些许卑微、些许忧郁的眼神面对我们。
但有一次鲜有例外,那是我们几家老乡在大姐出租屋内节日聚餐,在推让座位时,才知道大姐尚小我几个月。出了这等乌龙事件后,大姐笑得花枝乱颤,脸色也愈加绯红,道:“我比你爱人大,是她的娘家人,论老家规矩你叫我大姐是名正言顺的。”她振振有词,坐实了大姐的名份,我也只有呵呵了。
三
时光如同沙子般,悄无声息地在手掌中流淌。大姐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辗转于周边菜市场,无论刮风下雨,还是春夏秋冬,以她单薄的身影、枯燥的营生,微薄的收入经营着她们还算安稳、宁静的日子。
因工作需要,我调到距家千里之外的内蒙古工区,投入紧张而繁杂的工作,除了与家人少有联系外,便没了大姐她们的音讯。
突然有一天,接到爱人惊慌而急促的电话:“大姐家的媛媛不见了,已经过去二十四小时,老韩去她打工的食堂找过了,据说是跟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厨一起失踪的,他们担心是被那个大橱拐走了,大姐跟丢了魂似地,只知道哭,没了主意……”
媛媛初中毕业后就不愿再读高中,说是要替父母挣钱养家,于是就去了附近一个中学食堂打工。十六岁不到,身体却发育得如成人般丰盈俊俏,像是和大姐一个模子刻出来似地,只是是肤白如雪。这样未谙世事的花样少女,很难禁得了外界的诱惑,被无良之人盯上。去打工还没出一个月,就发生这种事情,大姐他们真好糊涂!
恰逢工程开工验收,我是绝计不能离开的,于是便拔通了在市公安局同学的电话,让他立案调查,随即又与爱人电话交待一番。
后来,虽经多方取证查实,媛嫒依然杳无音讯。据爱人讲,大姐整日以泪洗面,人也黑瘦了许多。
四
从內蒙工区回来休假已是年底。这天,我陪着爱人去市场采办年货,顺便看看大姐。天阴沉寒冷,下起了冰雹,打在人脸上生硬疼痛。
市场上人山人海,喧闹鼎沸,大老远便看见大姐身着宽大的雨披,衬得她更加柔弱瘦小,没了昔日的神采。
大姐忽然抬眼看到了我们,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嘴角挤出一抹微笑,随即低眉垂目,有些黯然伤神。我见状开导她道:“这么冷的天,别太辛苦,要注意身体才是。”爱人附和道:“大姐家事多,就靠这两天挣钱了,不过大姐菜卖完后早点回去,大家等着你玩牌呢。”看她不停在忙碌着,我们便默默地走开。
在回去的路上,爱人告诉我这么一桩子事:“你知不知道,大姐还有一个儿子”
“你是开玩笑的吧,这么多年了,我怎么连个影儿都不知道?”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大姐以前在老家是结过婚的,过得美满幸福,可不到两年,前夫就得癌症去逝了,他们生有一个儿子,后来才找的老韩。老韩担心带个拖油瓶,不愿要那个儿子,可爷奶过世得早,只有把儿子让姑家寄养,每年大姐都给儿子寄生活费,听说明年就要考大学了呢。”
听至此,我唏嘘不已,又不禁摇了摇头。
五
春节临近,整个城市渐渐热闹起来,不时有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出五颜六色,此起彼伏地渲染染着节日的气氛。
媛媛仍是查无音讯。为不让大姐胡思乱想,大家一合计,春节几家老乡一起在我家过年。节日这天,大大小小二十多口人,把家里的哄托得热闹非凡,年味甚浓。吃过年夜晚饭,大人们便摆长城、炸金花;孩子们玩电脑、看电视,各得其所,其乐融融。大姐的小女儿芹芹已上了初中,出落得跟林黛玉似地,矜持腼腆,静静地坐着看联欢晚会。老乡杨彬玩笑道:“你看芹芹多秀气文静,干脆上你们家做儿媳妇得了。”他的话引起大家一阵哄堂大笑,小丫头羞得跑到卧室,再也不见出来。
过完春节,我便启程赶到内蒙工区,这里掀起了石油上产大会战,工作愈加忙碌起来。
期间,爱人来工区度假,聊起大姐来:“大姐现在情绪好转了许多,说女孩子早晚得要嫁人,就仅当沒生这个女儿了。”随后爱人又告诉我说:“大姐儿子蛮挣气的,考上了一所大学,大姐高兴得不行,假期儿子来这里看望了大姐他们,只是老韩不怎么高兴,总是黑着脸。儿子见到大姐他们也生份的很,我给他安排到招待所住了几天,成天没有一句话,也不怎么去大姐他们那儿走动,是不是有抑郁症啊,不大正常呢。”
六
转眼又到了年关,由于是越冬生产,春节我须得在内蒙前线值班,不能与家人团圆。
一天半夜,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接到爱人打来的电话,犹如一个晴天霹雳,大姐儿子死了!
爱人在电话里给我讲述了事情经过:
大姐儿子上完大学第一个学期,放寒假回老家后,神情古怪异常,整日把自己关房间里不出来。据说临死前喝了一瓶劣质白酒,浑身上下都是抓痕,脖子上留有明显的勒痕。随后地方公安介入,大姐家人也及时赶到事发现场,经刑警尸检和调查取证,认定是自杀。
大姐对这样的噩耗无法承受,哭昏过去了好几回,非要回老家去,她要亲眼看到儿子身上的伤痕,找出杀害儿子的凶手。她一口咬定说,是姑家的女婿害怕儿子和他们争家产,暗地里把儿子害死的……
为不让大姐再遭受更大刺激,爱人和老乡们反复劝阻,她才放弃回家的念想,在床上昏睡了几天,水米不进。
七
半个月后,大姐终于又出现在菜市场摊位前,相较之前气色差了许多,渐渐露出下半世的光景来。
过完春节不久,我从内蒙调回机关,爱人便有更多时间陪大姐聊天、玩牌,任时光流逝抚慰大姐心中的创伤。
大姐小女儿芹芹考入了理想的高中,我帮助给她办了贫困生证明,这让大姐开心了很久。
后来,地方政府在市场边建起封闭式农贸市场,大姐他们搬进了宽敞明亮的室内市场,结束了风里来、雨里去的地摊生涯。
由于城市扩建,大姐租住多年的房屋面临拆迁,她们便以分期付款的方式,购买了公司大院内连楼带院二室一厅的房屋,终于有了她们自己的家。当老乡们去给她搬家撩锅底时,大姐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八
由于工作调动,我们一家阔别了生活多年的城市,不知不觉中离开大姐他们已逾三载。
就在前不久,我出差到这个城市,顺便抽空去看望一下大姐他们,却是人去台空,柜台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你来的真不巧,大姐两口昨天刚走,说是接芹芹去了。”见我一头雾水,老乡杨彬向道出了实情:“大姐小女儿芹芹大专毕业后,经同学介绍去天津找工作,谁知一走就是大半年,之后便音信全无。当时大姐的天塌了,怎能再经得起这样的折腾,从那以后再没出生意,人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成天呆在家里念叨着孩子们的小名……”
“这些怎么都没听你们说”我不忿地道。
“大姐他们不让说,说这是她的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事情都过去了,好在现在终于有了芹芹的消息,她是被人骗进传销窝点里去的,刚接到警方通知让去领人,大姐这才喜从悲来,非要亲自去天津接小女儿,两口子昨天刚走。传销真是造孽啊,若不是政府及时打击,芹芹再出不来,大姐这条命怕是要沒了。”
尾 声
在回返的高速路上,一轮硕大而红通的落日伴随着汽车前行,时而被路边高大的树木遮挡,时而从林中穿透射出一缕光芒,撒下缕缕斑驳,这让我想起张爱玲所言:生活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同时也想起她说的另一句话:我一直喜欢下午的阳光,它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任何事情都有转机。
惟愿大姐也是如此。
作于二零一七年八月 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