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宋 ...
-
宋姜拗不过桑落的固执,最终还是将她送回樊家,车子在道上晃悠悠地开,他的视线偶尔落在她身上,心中有好奇,她分明一直盯着外面看,眼底却波澜不惊。这样繁华先进的一切,她为什么不惊奇?他连她这样一个从紫禁城里来的姑娘都要好奇,她从头到尾,平静的不像话,仿佛见惯了一切。
车子晃进樊家,她才收回眼,垂首低眉,十七八岁的年纪,沉稳的像个老者。他禁不住,眼睛锁在她脸上,“你怎么知道我姓宋?”
桑落正要下车,闻言回头看他,唇角微微勾起,可惜没有笑意,“姐夫发酒疯时,喊了你的名。”
他都不曾注意,如今回想,好像确有那么回事。她倒是个细心的女子,那种情景下,还能注意到这点。
宋姜盯着她看,眼神越发的热诚,桑落装傻,避开他的眼。他似才醒觉,匆匆下车,可还是晚了一步,绅士的男人都会为女士效劳,可显然她不愿给他机会,已自行下车进屋。他追上两步,与她并肩一起进去。
她走了几步,忽地侧头看他,“谢谢宋先生今日搭救,欠你一份恩,他日一定还你。”
宋姜学着文人对她拱手,“四姑娘客气。”
桑落瞧着他西装革履的装束,有些想笑,他面貌生的硬朗,局势的熏陶下,哪儿还有点书生的样式,撇去繁复的长袍,便是将他丢进百年之后的时代里,也没人能瞧出他什么端倪。这姿势僵硬,瞧着四不像,倒不如客气斑斑一笑,更能显得谦谦君子,不过容貌生的俊美,也不说难看,徒增了几分不正经,叫人将他与那些花花公子撇到一块儿。
二人行进大门,她突然顿了住,客厅里已有客人在,她这会儿回来,衣服上还沾着血,额头缠着绷带,显然出现的不是时候,下意识要避让出去,屋里头的人已经望过来。加上樊夫人,三位妇人同坐一起,参加的是寿宴,都穿着镶红的旗袍,坐在沙发里对着他们盈盈笑。
桑落站在原地,有些尴尬,众人注目下,她只得走过去,朝她们行了个自认还算周道的礼,脸上淡淡地晕开笑容,“夫人们好。”
“这便是桑欣的姊妹?”妇人身上比旁人多件披肩,侧头问身边的樊夫人,声音轻细婉约,见着樊夫人点头,一双温婉美目又转向宋姜,眼底是惜爱的无奈,“今日你樊伯伯大寿,你怎地还带着锦荣胡闹,日日夜场流连,都没个度,若是出个好歹,看你父亲会不会削掉你皮毛,瞧这一身狼狈样子,还不速去换身体面的衣裳。”
宋姜撇了嘴,没个正经样,“娘,你比奶娘还唠叨。”
桑落心头讶然,叫人瞧不出这位妇人竟是宋姜母亲,端庄贤淑的美,自与宋姜不羁的潇洒不相对称。恍了瞬,便将视线收回,也随之松了口气,这位宋夫人对她额头的伤只字不提,只对宋姜一番诫告,那必是已经知道其中缘由。
旁的另一妇人,却忽地问道:“她这头,是怎么了?”
话刚落,樊夫人即变了脸。家丑不可外扬,她知这个道理,樊家在上海虽有立足之地,却始终挤不进四大家族的地位。锦荣这几年在外的声望,虽也说不错,但因着桑欣,以及自己的作风,叫许多人私底下诟话,倘若醉打小姨这事再走漏风声,樊家势必又要被人茶余饭后一段时日。面上尴尬,她笑了笑,最终没应承这话。
桑落垂首安静立在一旁,也不搭话,有心装傻,不过是想瞧瞧樊夫人会是个什么态度。
都在沉默,最后回话的人却是宋姜,几个字带过这件事,“一场意外。”
桑欣从楼上下来,接了宋姜的话,“今日父亲寿宴,妹妹本想一起帮忙,结果地滑,不小心摔了一跤,因此才磕到脑袋,倒是让夫人们见笑了。”她徐徐下来,走到桑落身边,朝樊夫人那边说:“妹妹衣服沾了血,我领她上去换换。”
樊夫人求之不得,脸上笑意盈盈,“桑落刚摔伤,你且好生照应着。”
桑欣应是,特意向宋姜倒了谢,才领着人上楼,可桑落这会儿哪有心思换衣裳,刚到走廊,就迫不及待问:“父亲和弟弟呢?”
“都在里头呢。”桑欣朝自己房间努努嘴。
桑落火急火燎,走到门口,被桑欣扯住手,她回头,对上桑欣欲言又止的神色,下意识就蹙起了眉,桑欣开口,果真说出她心中的猜想,“妹妹,能不能应下姐姐一件事?待会儿无论如何,都不要让父亲生气,一定要极力挽留父亲继续住下来。你能答应吗?”
她看着桑欣,眉眼越发深沉,“他那样待你,已是不近人情,你何必还处处为他着想,值得吗?”
“嫁了便是一辈子,说什么值不值得,他虽脾气坏些,其实,对我还算好,只是这两年我一直无所出,才叫他伤心,若能给他生下一儿半女,他必是能回心转意。”桑欣浅浅笑,是个爱哭的女子,一两句话的功夫,又红起眼眶,“妹妹还小,待嫁了人,偿到什么叫情,便也就不会这般想了。”
“何苦。”
桑欣声音糯糯,“傻人也有傻福。”
“我只知坏人总喜欢得寸进尺。”桑落动气,心中其实已为她的话动容。
这时代的人不讲爱,仍然保留旧式的观念,没人将爱不爱挂在嘴边,他们更喜欢说情,情到深处无怨尤,更爱的那个人总要吃亏,桑欣当年也算前卫,婚姻自己决定,樊锦荣去过桑家的医馆,自此就对他念念不忘,后来请了媒婆注意樊家,樊锦荣谈婚事消息一出,就有媒婆给樊家介绍了桑欣,那会儿桑家的名声在紫禁城赫赫有名,老辈人还当过宫里的太医,桑家家产更是雄厚,樊家能攀上这门高枝,肯定乐意。桑家嫁女,十里红妆,可没几人知道,那媒婆,其实是桑欣安排去樊家的。
一辈子好不好,要走到头才知道。
桑落心知,桑欣仍对樊锦荣存有信念,所以才这般执着,上辈子她何曾不似桑欣这般死心眼,自以为付出真心就能收获结果,大学开始认识的男友,她为他放弃更好的未来,守在他身边七年,到最后他还是和别的女人结了婚,在结婚前夕,她才知这个消息。当局者迷,总要走过才清楚,现在的桑欣,就是曾经的她。
“妹妹,帮姐姐这个忙,好吗?”桑欣拉着她的手,近乎祈求。
“你是我姐姐,我能怎么办。”桑落还是妥协,推门进屋的功夫,脸上的情绪已经大换样,微微笑,努力呈现最好的一面。
桑父和樊父都在,二人面对面坐着,神情仍旧严肃,樊锦荣坐在床上,人已经清醒。见着她进来,桑父紧绷的神色终是一松,角落的桑逸也疾步过来,她先开了口,“我没事,你们不要这么紧张,医生给包扎了,只破了一个小口子。”
“怪我,是我喝了酒坏事。”樊锦荣极是愧疚,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桑落的脸,“想是吓坏四妹妹了,对不起。”
“本就在醉态下,当不得真,姐夫见外了。”桑落柔柔笑,很难将樊锦荣清醒后与醉酒时的样子拿来相比较,眼前人秉节持重,像是判若两人。
“确实是锦荣不对在先,该道歉的,还是要道歉,该负责的,还是要负责。”樊老爷扼住桑父肩膀,郑重保证,“锦荣到底年纪小,历练不够多,有些事看的不通透,但我向你保证,只要我在一天,任何人就都别想动摇桑欣在樊家的地位。”
桑欣在旁边帮衬,“爹,锦荣对我很好,他应是心情不好才这样,你不要见怪。”
所有人都替樊锦荣求情,桑父仍旧绷着脸,下不定主意,欢欢喜喜来找女儿,却出这种事,他又不傻,怎不知桑欣是有意替樊锦荣说好话,王妈那些状告的话还历历在耳,他的女儿叫人欺负了去,心中不可能一点都不在意。
他看向桑落,等她拿主意,这一路南下有多艰辛只有他们自行体会,许多困难都是这个最小的女儿化解,若非有她的聪慧,这一路未必能成功到达上海,关键时刻她是主心骨,他已习惯听取她的意见。
所有人都跟着看她,桑欣紧张的抿了唇,桑落凉凉掠了眼樊锦荣,才迟迟开口:“生活不是舞台编排好的戏曲,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些事总需要时间改正。”
连小女儿都这般说,桑父叹息,放弃了追究,“罢,欣欣开心就好。”
樊家人松了心,这事跟着翻过。
寿宴也如期举行,樊老爷大抵觉得愧疚了桑父,宴席间一直形影不离的陪着,逢人便介绍他的身份。桑父只是心思古板,并非不讲理,樊老爷真心待他,他若再臭着脸,那就是摆架子,桑欣既还想跟着樊锦荣好好过日子,他这个父亲,该傻的时候还是得傻。
桑落伤了额头,白晃晃的绷带太刺目,自觉躲在房间里,吃食全由保姆送上来,到晚上宾客才散尽,来来往往都是人,非富即贵,她站在窗前看樊家人和桑欣相送那些人,心中感伤。
他们南下虽说是投奔桑欣,可桑欣既嫁下给樊家,那便是樊家人,说难听点,他们寄人篱下,投的还不是樊家。樊老爷客客气气招待他们,已经是情义。
晃神的功夫,宾客已经送尽,楼下空荡荡,只剩花园那处时不时传来嬉闹。
门外响起敲门声,她说了进来,转头看,是姐姐,桑欣走向她,喜笑盈盈,“锦荣在花园那边设了小桌,都是相熟的公子小姐,你今日没能参加寿宴,加上你的伤,算是特地为你设的,当赔罪,也算姐姐给你洗尘,一起去那里坐会儿吧。”
旧式姑娘保守,桑欣怕她拒绝,锦荣虽打了妹妹,可醒酒后,对她难得体贴,这既是锦荣的心意,她自然不想桑落拒绝徒惹了锦荣不开心。
桑落笑话她,“一点小事你就这么满足?”
桑欣自顾扯着她走,“锦荣开心我就高兴。”
桑落随她去,好歹也是她现在的姐姐,能帮自然尽力帮。
花园里几只小桌拼放在一起,若干男女围坐一圈,还有几个七八岁的孩童围在旁边打转,喝喝茶,聊聊天,倒是很随意。都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一眼看过去,最先注意到的,也只有宋姜和樊锦荣,这么些人,独独就认识这二人。
两人大抵喝了不少酒,都有些醉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