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三年》笃之晔之

1、一年秋 九月 他有一个秘

　　“画什么呢？”
　　舍友黄逸杰经过景羽背后，问了一句。
　　背对着他的舍友几乎把头埋在了数位板上，电脑屏幕上只有几条潦草的线稿，脊背弯着，中间突出形状明显的一条线来，自诩为B125宿舍第一直男的黄逸杰都简直忍不住想要拍一把。
　　景羽直起腰，舒缓了一下酸痛的肌骨，把笔往键盘上一扔：“别提了，碰上一个脑子有坑的甲方，审美畸形加表达困难，返工。”
　　黄逸杰又看了看屏幕上乱七八糟的线稿，嘿嘿地坏笑：“我们鲸男神这么后现代的设计，他别是眼睛有毛病吧。”
　　其实景羽比较熟悉的是别人叫他鲸鱼，从小到大被这么叫过来已经习惯了。到了大学，军训的时候有人开玩笑喊了他一声鲸男神，这个混搭起来的古怪外号就一直被叫到大二，不仅他们法学院，其他学院的人都跟着凑热闹。
　　“小辣鸡，你再叫我一句鲸试试！”景羽抄起手边的本子回头就按在黄逸杰脑袋上了，他力气大，黄逸杰细胳膊细腿地挣不过他，哎呦哎呦地一矮身子溜回了自己桌旁，“不敢了不敢了，鲸男神最帅！”
　　景羽气笑了，被他一打岔，碰到了奇葩甲方的郁闷也稍稍消散了点，重新把笔拿起来看向屏幕，粗重的数位笔在他纤长的指间轻巧地打了个转。
　　他不是什么专业的设计师，只是在这个叫做“意创”的线上设计平台上挂着名，偶尔接个单赚点外快，实际上专业和设计几乎没什么挂边的地方。不过他对这个感兴趣，空间感和色感也好，在意创上还是小有名气的，搞得三个舍友天天嘟囔着以后毕了业大家都失业，就他有工作。
　　——法学专业就业困难是他们经常拿来开玩笑的一个梗，大家都见怪不怪。
　　他们宿舍四人间，上床下桌独立卫浴，黄逸杰是三号床，景羽四号床，一号床是舍长陈宏，还有个二号床孙子游，报了和其他学校的交流项目，一个学年在外边。交流生不少，一学年不回来，床位都空着，学校心疼钱，全腾出来了，给别的学校的交流生和新来的转专业学生住。
　　眼看着表过了九点半，出去开会的舍长陈宏回来了，一进门就高声宣布：“明天咱们宿舍要来新成员，跟咱一级，政治学院转过来的。”
　　黄逸杰和他女朋友开着视频唧唧歪歪，听到这话大吃一惊：“政治学院不是在K市校区？那么远也转——咱学校政治专业不是最好的？”
　　“说不定人家对法学情根深种。”陈宏从背着的包里掏掏掏，掏出几张纸来看，“不过K市和咱们W市是挺远的，人家也不容易。辅导员把他住宿资料给我了，我瞅瞅……”
　　景羽背对着他们，刚有了点灵感，又开始折腾那几道线条，就听见陈宏拖着长腔道：“啊，这人还是个学霸，今年十个转专业里面面试笔试成绩双第一的。”
　　黄逸杰吹了声口哨：“男神，强敌~”
　　陈宏接着念：“政治学院公共管理系201x级三班，季天杭。本省R市人，哎，和鲸儿是老乡啊。”
　　黄逸杰和小女友么么哒一下，关了视频，凑过来看，啧啧道：“长得还很帅，看来咱们鲸男神这次要碰上对手了。可能校领导也觉得，法学院少女心不能让你一个人收走呗。”
　　“这是我学弟。”
　　景羽背对着他们笑道，重复了一遍，“亲学弟。”
　　他转过身对着两个目瞪口呆的舍友扬了扬手机，一条新消息，顶上赫然是季天杭的名字，那消息内容短短几个字。
　　【学长，我转去你们专业了。】
　　“不是吧，这么巧！”
　　陈宏脑子比只知道感叹的黄逸杰好点儿，奇怪道：“他和咱们不是一级的吗？怎么叫你学长？”
　　景羽把手机收回来：“提前一年参加了高考……不过我也没问他考到哪去了，高中不太熟。没想到在政治学院。”
　　政治学院和法学院在两个不同的校区，两个校区又分别在不同的城市，老乡群都进不到一个。听不到关于他的消息，也是挺正常的。
　　景羽这样对自己说。
　　他垂下眼，思索怎么给季天杭回复。上一条信息还是半年前，他说新年快乐，季天杭回复了一个学长同乐。
　　“（/惊讶）（/惊讶）（/惊讶）！”他先发了三个表情出去，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地划过。
　　“你竟然也在S大，我都不知道。”
　　太尬了，删除。
　　“那我们以后就是同学了！”
　　好像以前不是一样，删除。
　　“好啊，以后我罩你。”
　　不行不行，有点中二，不太像他在人前的形象。
　　“加油！”
　　会不会太敷衍了点？
　　景羽胡思乱想，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突然发现季天杭一直没回他消息。
　　他盯着那三个字，抿了抿嘴，把手机反扣在了桌面上，拿起数位板。
　　第一个操作，先把失手划出的、横跨了屏幕的那道长长的线条撤销。然而好不容易才来的灵感此刻已经灰飞烟灭，他盯着电脑半天，脑子里空空如也，如同空白一片的画布。
　　“亲学弟要来，鲸儿好像不太高兴啊。”
　　陈宏纳闷地在心里嘀咕。他看着那个背影，没有一贯地软趴趴弓着腰，而是少见的笔挺，黑发垂在脖颈旁，这个人身体的每一处线条都流畅修长，但是他总感觉这背影微微有点僵硬。
　　景羽在宿舍里从来没有男神相，不是趴着就是躺着，没有骨头一样的懒。黄逸杰眼睛都亮了，小声跟陈宏咬耳朵：“难道他俩高中的时候是情敌？”
　　景羽听得一清二楚。他重新把之前画过一次的那个失败的设计稿找出来，登录意创网站提交给甲方。
　　甲方根本没看出景羽没做改动，但是依旧不太满意。景羽难得耐心地给他改了一下午，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就简单粗暴地回复了几句，把对面怼的一愣一愣，可能是又想起了这个要价白菜的挂名设计师脾气不好的传闻，蔫了。
　　景羽关了网站，看着电脑屏幕，突然不知道要干什么好。
　　他把倒扣着的手机拿起来一看，几分钟之前季天杭给他回了消息。
　　还是只有几个字。
　　【我已经在W市了，明天到学校。先睡了，学长明天见（/微笑）】
　　睡，睡了？
　　景羽抬头看表，十点半不到。他低头回复一个晚安，对着电脑发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完全不管两个舍友如何啧啧称奇，还要拍下来发给远在B市的孙子游看。
　　那是他的习惯。
　　网上都说养成一个习惯要21天，他足足用了三年。
　　网上还说破坏一个习惯只要短短几天，可是这都过了一年，景羽远离R市，远离季天杭，不去刻意关注他的任何消息，自己都以为把季天杭忘了，但再次听到他的名字，还是条件反射一样的挺直了腰背。
　　他的高中损友有次还说：“哎，你这模范样累不累啊，就跟个小白杨一样，都可以直接去军队了。”
　　那是因为季天杭很优秀，那是棵真正的小白杨，跟他这种歪脖松不一样。就像较劲似的，在季天杭有可能看见的地方，景羽时刻保持这种状态。到后来变本加厉，在认识季天杭的人面前，他从来没懈怠过，甚至听到季天杭的名字，也条件反射地突然充满朝气和正气，还暗搓搓希望有人能在季天杭面前提一句，景羽也跟你一样啊。
　　景羽自己都觉得这可以说是很心机了，但没有办法。
　　他并不是别人眼中口中那种全能男神，却有别人眼中和他这个人相匹配的骄傲。
　　这是个秘密，谁也不知道。
　　从高一看到季天杭的第一眼，这个秘密就悄悄在景羽心里滋生了——还在读初三的季天杭穿过高中部往行政楼走过去，景羽跟同学往相反的方向走，两个人擦肩而过。
　　苦涩的，寂静的，但是他愿意当珍宝一样将它藏在心底，充实又满足，谁也不告诉，谁也别想要得知。有关于季天杭的事情，他从不愿意倾诉。
　　宿舍熄灯时间是十一点。景羽洗漱完爬回自己的床上，陈宏在他对面，黄逸杰和他挨着，两个人脸上都被手机的亮光映出了鬼气森森的感觉，唯一暗着的是他斜对过那张床。
　　没有床垫，没有被褥和枕头，只剩光秃秃的床板和团起来的蚊帐。那原本是孙子游的床位，从明天开始，有整整一年的时间那里将属于季天杭。
　　景羽盯着二号床，努力回想孙子游还在的时候。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好像能看见孙子游的小腿和脚……等等，太痴汉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漆黑的夜里，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胸腔里的搏动带着隐秘的喜悦，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高中那个时候。

作者有话说

　　挖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