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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白嘉铭之一 白家第四代 ...

  •   白嘉铭一直记得边村知命堂那个阁楼。
      阁楼在二楼楼梯转角位置,不大,有个小小的木门,有些隐蔽。嘉铭还是有一次无意中看见阿婆打开小门,才知道这个阁楼的存在。
      嘉铭和小伙伴们玩躲猫猫游戏时,好多次悄悄开了小门躲进阁楼。
      阁楼里很暗,嘉铭第一次躲进阁楼很是害怕,心砰砰地乱跳。但一会儿从木板缝隙中透进的光亮就让嘉铭能模模糊糊地看得见里面的物件,人也不大害怕起来。
      小伙伴们在楼下大呼小叫地到处找人,嘉铭就会在阁楼里暗自发笑。有时,弟弟嘉林也会冲到二楼来找,但总是腾腾腾地上楼,在拐角处一刻也不停留地奔向几个房间一阵找寻,然后又急匆匆地下楼。
      嘉铭就有些失望,他有些希望嘉林的脚步能在拐角处多停留一会。但嘉林总是砰砰砰地快步跑下楼去,丝毫也不顾及他的小心思。
      嘉铭只好无聊地呆在阁楼里,等楼下小伙伴们的声音远去,才悄悄地打开小门溜下楼。
      躲猫猫游戏总是嘉铭赢,这让他有些无趣,但又不能说出躲藏的地方,这成了嘉铭心中的秘密。
      但这秘密还是被阿婆杨小娥发现了。“嘉铭,这个地方不要进去!”
      “为啥?”嘉铭问阿婆。嘉铭是杨小娥带大的,从小叫杨小娥阿婆,和阿婆很是亲近。
      “不为啥。小孩子不要问,”杨小娥有些严厉地对嘉铭说,“更不要进去翻里面的东西!”
      原来阁楼还藏有秘密!嘉铭的心紧了一下,一丝小小的兴奋漫过心头。
      嘉铭的老家在边村。
      边村是个不大不小的村庄,有百来户人家。边村之所以叫边村,大概是因为它在浙省西部昌县的最边缘,翻过一座山就是徽省了。边村四周都是山,但山并不高,树林倒是密密麻麻的,嘉铭从小看到的都是绿色,以至于他第一次到西北看到四周都是荒漠,很是不适应,以为到了另一个世界。
      知命堂是典型的徽派老宅,高高的白墙黑黑的瓦,窗户却是小小的。双开的大门上方,有一块砖匾,白底黑字雕着“乐天知命”四个字,据说这四个字是嘉铭的太公白清轩请人雕就的,之后便有人把这老宅叫做了知命堂。大门两旁有一对石鼓,嘉铭小的时候经常骑在石鼓底座上,一边拍打着石鼓一边“得得驾”地欢叫着当马骑。嘉铭到了读大学时才知道这叫户对,那还是女友安妮和他说的。户对的两旁,又各有一个花坛,分别种着两颗半人高的杜鹃,说是白清轩当年从家乡青县带来的品种。春天到来的时候,杜鹃花粉艳艳地盛开着,煞是好看。进了大门是一个天井,天井正中是三块青石板条筑成的地面,中间放了一个大水缸,两侧是两个长方形水池,隔着过道是左右两个厢房,天井上方的正堂墙板上贴了一个大大的毛主席画像,左右两侧又各挂了一个相框,里面有嘉铭认识和不认识的黑白人像。毛主席像下方是一张四方桌,桌子两侧各摆了一张靠椅,里侧正中摆了一个自鸣钟,钟的左右分别是一个青花瓷瓶和一面长方镜子,寓意生生(声声)不息、平平(瓶)净净(镜)。正堂后面是楼梯间,有个边门,可以上二楼。边门框右上方挂了一个喇叭盒子,喇叭盒子里经常播放一些嘉铭听不懂的长篇大论,有时还报一串串不熟悉的名字,那些名字有长有短,长长的名字听起来有些奇怪。喇叭盒子里还时不时出来一些恶狠狠的声音,像村里傻子阿林的骂人声,嘉铭不喜欢那些声音。正堂东侧的东厢房,是一个小会客室,冬天时节会摆放一个炭炉,厢房就成了暖房,嘉铭最喜欢冬天在东厢房里看书写字,暖暖的房间里,阿婆补衣纳鞋,阿公白植文则常常在躺椅上说不了几句话就打起鼾来。西侧的西厢房则是一个卧室,据说是以前白清轩居住的,白清轩死了以后就空置着,堆放些不常用的物件。楼上又有几个房间,各自都有归属,嘉铭和阿公睡在二楼的西厢房。嘉铭小时候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倚着二楼西厢房的窗沿看天井,晴天时向上看,天空就像一个长方形的透明盒子,太阳光有时在天井四周某个屋檐下跳跃,亮晶晶的,煞是好看,以至于嘉铭从小学到大学,在上课走神时就会在书本和笔记本上画大大小小的长方形立体图。下雨天,天井四角屋檐的漏斗就会哗啦啦地把水泄到天井里,嘉铭就探出头看水泄到水池然后溅湿到地面的样子,水大的时候还会溅湿到侧厢房的木板墙上,留下一长溜湿漉漉的影子。夏天雨水多时,水池里的水就会漫上来,有时青蛙或者黄鳝就会出现在水池里,嘉铭就会兴奋地蹲在水池边拿竹竿去捞。嘉铭很奇怪,天井水池里怎么会有青蛙黄鳝,甚至有一次还浮上来一只乌龟,吓了嘉铭一跳。
      “因为水池和房子东边的水塘连着呢!”阿公白植文对嘉铭说,嘉铭叫白植文阿公。阿公最喜欢嘉铭,高兴时就会摸着嘉铭的头和嘉铭说些知命堂的故事。“门匾上写的乐天知命四个字,知道是啥意思么?”嘉铭就摇摇头。“乐天知命,故不忧。我们可是大诗人的后裔,乐天既是祖宗的名字,又让我们后代要乐于顺应天命。”嘉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算是对阿公讲故事的回报。
      可是嘉铭从来没听闻阿公讲阁楼的事情,他有时想问阿公阁楼里有啥秘密,但总也不敢问。
      知命堂的门口是一个大大的院子,一半做了菜地,嘉铭最喜欢在菜地里种糖杆,一种像甘蔗但又像高粱的植物,成熟了可以砍了当水果吃,咀嚼的时候,糖水甜甜的一直甜到心里。
      院子外,是一条青石板路,弯弯曲曲的一直绕过村前小溪,翻过前山坞的山凹,通向远方。
      阿公说青石板路可以通到省城,嘉铭不信。因为爸爸白如玉那时候在省城工作,有一次爸爸带他去过省城,是坐的长途汽车,从村口的马路停靠站上的车,并没有走青石板路的方向。
      但这并不妨碍嘉铭对青石板路的喜欢,青石板长短不同,但宽度却是差不多的,路的两边长满小草,一块块的青石板间也会有三三两两各色小草从缝隙间露出头,间或还有几朵小花在风中摇曳。夏天时,嘉铭经常和小伙伴阿土、阿峰拎着凉鞋赤脚走在青石板上,阳光暴晒下的青石板温度很高,烫的嘉铭一边哎呦呦地叫一边在青石板路上奔跑。下雨时,青石板上大大小小的凹陷处积满了水,嘉铭就会和阿土阿峰一边走一边踩水坑,坑水四溅,欢跳一路。
      白植文对嘉铭不信青石板路能通向省城有些不悦,“当年,你太公带着我就是从省城走这青石板路来到边村的。”
      “太公?”嘉铭瞪大眼睛问,“太公是谁啊。”
      “太公就是阿公的爸爸,”白植文摸了一下嘉铭的头说道。
      “哦,就是正堂相框里的那个穿长衫的老头。”嘉铭话音刚落,白植文就给了他一个栗包子(打了一下头的方言)。
      “不许这样说你的太公”,白植文正色道。
      嘉铭有些委屈,阿公还从来没打过他。这是他第一次被阿公打了一下,还是为了一个照相框里的老头。
      在嘉铭印象里,这个穿长衫的太公,只是生活在相框里,他瘦长的脸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子,身穿黑色的长衫,右手拄着一根拐杖,左手拿了一顶草帽压在腹前。当然,太公还出现在上坟时阿公阿婆嘴中那念念有词里。
      让嘉铭没有想到的是,阁楼的秘密竟然是和太公联系在一起的。这个秘密影响了整个家族,甚至他的一生。
      悄悄地打开阁楼的小门,嘉铭蹑手蹑脚地陷进黑暗里。西斜的阳光透过木板的缝隙,让嘉铭的眼睛看到了一些物件。阁楼小小的,里面只有一张小桌子,以往嘉铭躲猫猫时就藏在桌子下,一直没注意桌子上有什么,只看到过桌子一侧靠墙有一把窄窄的梯子。这次站在桌子前,模模糊糊地见一只箱子横放在桌子上。嘉铭凑近一看,箱子上有两根带子,用手摸了摸,竟然是皮的。嘉铭在紫溪镇上妈妈梅丽红的家里,看到过一只皮箱,皮箱横卧在立柜的顶部。有一天嘉铭乘妈妈外出,偷偷拿了凳子站上去摸过,摸到的感觉是一样的。嘉铭想,这桌子上的箱子一定也是皮箱。这个皮箱就是秘密么?嘉铭很想知道,可是一想起阿婆严厉的话语,他还是悄悄地退出了阁楼。
      嘉铭是个敏感而本份的孩子,但是这个秘密让嘉铭从此有了心事,尤其是早晚上下楼梯路过阁楼时,他会突然感到难过。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嘉铭还是忍不住又悄悄进了阁楼,这次他拿了一盏煤油灯进去。煤油灯是他自己做的,因为经常停电,他就用空墨水瓶和棉纱线做了一盏煤油灯,方便停电时可以看书写作业。他战战兢兢地连划了三下火柴,才点着了油灯。油灯虽然小,但足以照亮整个阁楼。阁楼里果然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一个皮箱,这次他确认是皮箱了。只不过这个皮箱颜色不是妈妈那个的红色,而是褐色的。嘉铭摸了摸皮箱带子的扣子,扣子是金属的,有些生锈,但依然有斑斑光泽。嘉铭解开皮带扣子,却无法打开箱子。他低下头仔细检查了一下箱子,原来皮箱外侧有两个金属圆扣,中间还有一个孔。嘉铭想,这应该就是箱锁了,他在小人书上看到过这样的箱子锁。这个皮箱显然比妈妈的皮箱好多了,妈妈那个皮箱没有锁,只有两个活动搭扣,往边上一拉就开启了,他开过一次,但没打开箱子,不是他不想打开,而是人太矮,站在凳子上也够不着打开。
      阿婆说不要翻里面的东西。阁楼里没有其他东西,桌子和梯子显然是不能翻的,那就只能是指皮箱里的东西了。嘉铭心底的兴奋感又一次升了起来,秘密就要揭晓了,他有些紧张地用手轻轻地拧了几下锁头,却一动不动。看来需要钥匙,嘉铭想。他环顾四周,没有钥匙的迹象,桌子也没有抽屉,桌面上显然被阿婆擦拭过,连灰尘也少有。
      木板缝隙里突然吹进了一缕风,煤油灯光晃了晃,嘉铭看到了梯子。会不会是阿婆把钥匙藏在阁楼顶上了?嘉铭把梯子正了正,靠在墙上,一手拿油灯一手扶梯子慢慢往上爬,才爬了两级,他就看到阁楼横梁上有一个小木盒子。嘉铭小心地取下木盒子,打开来看果然有一把钥匙。他轻轻地把钥匙插进锁孔,一下就打开了锁。这时候,嘉铭却有些害怕起来,想着还是把锁再锁上。他站在小门边犹豫了一下,把耳朵贴近木板,没有听到家里有人声。
      于是他下决心打开箱子。
      秘密就这样打开了。如果嘉铭知道他此后的一生都会受此影响,他一定不会打开这个皮箱。
      嘉铭把皮箱往外挪了挪,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箱子。箱子里的东西并不多,有两个深色的布袋子,袋子有点鼓鼓囊囊,像是里面装了一些扁平的东西。布袋子边上有一根长长的管子,嘉铭拿起来看了看,上面有几个孔,像是笛子,又感觉不太像。隔壁阿土爷会吹笛子,常在傍晚喝酒后坐在侧门门槛上吹几首曲子,曲调总是有些忧伤,每次嘉铭听见心里就会酸酸的。嘉铭放下管子,又拿起了一个布袋子,这次嘉铭心里扑通一下,他看见箱子里出现了一个反放的相框。嘉铭把相框翻过来,是一张合影,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领带的年轻男人和一个穿着宽大衣服的年轻女子,中间还有一个小女孩。三个人都微笑着注视着他,嘉铭吓了一跳,但耳朵却一热,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那个相框里的男人温柔地看着他,仿佛在和他说话。嘉铭贴近相框,看见照片下方有两行白色的字,上面一行写着:白清轩、玲子、清子,下面一行:大正15年京都。
      嘉铭还在村小读二年级,认不全这些字。但他知道第一行的字一定是三个人的名字,第一个名字应该是这个男人的。男人姓白么?那肯定是自己家的人。后面两个字,三点水加一个青,应该是清明的清,最后那个字不认识,左边一个车,右边一个干,念什么呢?嘉铭心里想,待会去问下二姑白如霜,白如霜是村小的语文老师。还有玲子和清子,那应该是照片上女人和孩子的名字了。下面一行字嘉铭都认得,不过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大正是一个词组么?老屋正堂相框里有一张爸爸白如玉的照片,他身后上方有一块匾,上面有正大光明四个字,爸爸说是在北京故宫里拍的,那是皇帝写的字,需要从右向左读。难道这个大正也要从右到左读么。嘉铭想应该不会,否则后面15年就没法读了。但15年又是啥意思?今年是73年,难道是1915年么。京都,是不是写错了啊?嘉铭想,应该是北京吧,小学第一堂课二姑就教过我们北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还教过“毛主席万岁”和“我爱北京天安门”。照片上的字肯定写错了。
      走楼梯的脚步声突然响起,嘉铭赶紧小口吹灭了煤油灯,在黑暗中把相框和布袋塞进箱子,再轻轻地合上箱盖。等脚步声消失,嘉铭才悄悄地开了门,轻手轻脚地下了楼。他要去二姑家,问问二姑那个不认识的字。
      嘉铭有四个姑妈,没有叔叔。阿婆说原来有个叔叔,但小时候死了,只剩下爸爸白如玉一个儿子。大姑白如云是个演员,唱越剧的,后来嫁给一个当官的去了外地,不过也不远,逢年过节前就会让司机开了吉普车突突突地给娘家送来一些油糖和鱼干。嘉铭最喜欢听吉普车突突突开进村里来的声音了。喜欢这个声音固然是可以吃到大姑捎来好吃的,更重要的是嘉铭不喜欢长途汽车呜呜呜爬到村口停靠的声音,因为那肯定是妈妈梅丽红来了。村子里很少会有人从紫溪镇搭乘长途汽车来边村,大多是骑脚踏车或者走路。
      嘉铭不太喜欢梅丽红。梅丽红生活在离边村不远的县城紫溪镇上,每次妈妈来,总要为了嘉铭的事和阿婆吵嘴,不是嫌阿婆让嘉铭干农活就是嫌嘉铭穿的衣衫不整洁,阿婆不高兴,嘉铭也不高兴。有一次梅丽红嫌嘉铭不肯叫妈妈,还拧了嘉铭的嘴巴,嘉铭就更不希望听到长途汽车呜呜呜停靠的声音了。
      二姑白如霜是师范毕业生,以前在紫溪小学教书,后来因为姑父下放到边村做赤脚医生,她也就回到边村小学教书了。
      二姑家就在小学边上,当嘉铭气喘嘘嘘地出现在白如霜跟前时,吓了她一跳。
      “嘉铭,你这是干啥呢?”白如霜问道,“看你上气不急下气的。”
      “二、二嬢,”嘉铭有些结巴地叫道,“我想问你一个不认识的字。”边村的方言,叫姑妈为嬢嬢。
      “怎么这么认真啊,”白如霜说道,“礼拜天还来问字。”
      “嗯,我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字。”嘉铭喘了一口气说道。
      “啥字啊?”白如霜拿出手帕替嘉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柔声地问道。
      “左边一个车,右边一个干。”嘉铭抬起头问二姑,“读什么?”
      “念XUAN。”白如霜回答道,“西呜安轩。”。
      “那是啥意思?”嘉铭又问道。
      “轩啊,是指车子,”白如霜答道,“古代皇帝乘的车。”
      “哦,那如果用在人名里呢,”嘉铭追问道,“也是车子的意思么?”
      “如果用在人名里啊,轩就是高大的意思。”白如霜皱了皱眉回答道。
      “哦,是这样!”嘉铭松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
      “你怎么会问人名里带这个轩字呢?”轮到白如霜追问了。
      嘉铭有些心慌。二姑虽然对他很好,毕竟是自己的老师。阿婆经常和姑妈们说要对嘉铭好,以后爹娘死了这个侄儿就是你们的娘家亲人了。其实嘉铭还有个亲弟弟嘉林,但一直跟着妈妈住,偶尔会在假期来老家住几天,阿婆对他没有对嘉铭那么亲密。
      嘉铭不想对老师撒谎,就吞吞吐吐地对白如霜说道,“二嬢,我看到一张照片,上面有这个字。”。
      “哦!”白如霜松了口气说道:“那一定是照片上的人名。”“嗯,”嘉铭念出了全名,“白清轩。”
      “啊!”白如霜大惊失色。“这可是你太公的名字”。
      原来太公叫白清轩。照片上那个男人就是太公。
      嘉铭顾不上二姑的失神,一溜烟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白嘉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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