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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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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封信,一年一封,从绮罗生出生的那年写起,一直到他父亲去世。
如果不是这些信,他不会知道,原来他的父亲还有一位可以无话不谈的挚友。从前,他一直觉得父亲是孤独的,甚至是他早逝的母亲仍在世时都不能化解他的这种孤独。在无数个月色生寒的深夜,他看见父亲一个人徘徊在柳边廊下,形影相吊,那时还是孩童的他很想走过去牵一牵父亲的手,将他拉回到有灯火而暖意融融的房间里去,但是父亲仿佛隔绝世俗的身影却让他望而生畏,迟迟无法迈动步伐。
后来,他在书中读到高山流水的故事,读到嵇叔夜为吕安“每一相思,千里命驾”,读到王维写给裴迪的诗文,他总会想,如果有一个人,是父亲的尘世知音,能够懂父亲的那份孤寂落寞,能够和他山水相酬,那样,父亲也许就会快乐些。万不曾想过,原来当真有这样一个人,父亲愿与他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事无巨细,但凡父亲有所感触的,都可以白纸黑字写予他知。更令他无法想到的是,这个人离父亲那么远,他们隔着浩渺无涯的海洋,一个在日渐凋敝的家乡苦苦煎熬,另一个则在异国他乡辗转漂泊。他更恨自己不曾发现,原来父亲不仅是偶尔孤寂偶尔落寞,父亲一直都是痛苦的。他的痛苦里有家道中落的无奈,有时代遽变的茫然,有妻亡子幼的伶仃,有挚友诀别的痛楚,有前路暗淡的绝望。一个人要怎样压抑自己,才能将这些心酸苦楚全部深藏于心,不在人前流露丝毫端倪
在最后一封信中,父亲这样写道:
之行,近来吾每感恍惚,似得见尔或吾妻芸儿。芸儿抛吾与吾子已十年,生死茫茫,纵使吾他日上穷碧落下黄泉以寻伊,再会恐无缘。但吾若去寻尔,则更应难寻。一者,吾是一懦夫,迟不愿迈出此方寸天地,时竟天真期盼一切皆得回归儿时光景。但吾确然深知,一切已无可追返。二者,西方之世界于吾终究陌生,吾不曾得见尔所描述之种种,此诸般异象无端让吾惊慌,吾每念及此,便觉尔去吾日远,终至不归……
吾之身体每况日下,有时竟痛至彻夜难眠,吾虽未至知天命之年,但亦料己命不久矣,此生难舍,唯三者也。一者,吾与尔幼时皆立志,及至今日,吾诸事无成,身已蹉跎,又目睹山河患恙,能不悲夫?但吾心衰力竭,未来之大计,惟遗后世矣。二者,吾儿幼年丧母,已失其恃,若再失怙,独身寄世,莫不悲夫。是以,吾托孤于尔,望尔稍加看顾吾儿,吾不胜感激。三者,吾与尔十有六载未见,当日一别,未料竟是半生。十六寒暑,吾常思尔甚深,愿于归去之前得见尔一面,了吾遗愿……
有生之年的最后一年,父亲的挣扎与绝望绮罗生竟未能察觉。直到最后,他也没有等来挚友,在身体和心理的极致折磨之下,投湖自尽。一思及此,绮罗生捧信心焚。
“想哭就哭一场。”意琦行忽然这样说道。
绮罗生不知他为何竟会这样说,在他的了解中,校长坚强刚毅得足以和云宗山相当,这样的人却在劝他哭?
意琦行见绮罗生带着戚色的眼中流露出疑惑,不由轻叹了口气,这个少年,还是这样倔强,追求面面俱到,不肯让人看轻或者担心,但当悲伤无可避免的时候,纵是男儿又岂会无泪,更何况,他经历了这么多,当巨大的打击来临之时,那些曾经苦苦压抑住的痛楚也该彻底决堤,完全释放出来了吧。
“你父亲很小的时候如果被你祖父严厉训斥了,常会在我父亲面前哭诉。”
意琦行语气淡淡地说了这句,绮罗生忽然就泪满了眼眶。但他连痛哭都是无声的,只眼泪不停地流,身体不住地颤抖,仿佛要把自己缩进一个无人得见的世界,彻彻底底地将内心沉积下来的委屈与愤懑一泄而尽。意琦行就站在绮罗生身边,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借他方寸容身之处,放纵着他发泄,一言不发,以一种缄默而守护的姿态等他慢慢地走出来。
当眼泪终于流尽,抽泣声已止,绮罗生仍贪恋着意琦行坚固而厚实的臂膀,一晌的任性后,待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他才抽身而退,轻轻道了声谢。
意琦行这才继续道: “最后这封信我父亲并没有收到,在这封信寄到英国之前,他就已经先你父亲去了。这些信,是我同母异父的长姐为我整理英国的旧居时发现的,她寄给了我。”
若不是图书馆最后一批经费不足,意琦行不会变卖自己父亲在英国居住了十多年的房屋,也就无法拿到在信箱中静默了三年的这封信,以及尘封于父亲卧室一隅的那些过往岁月中的情意往来。
绮罗生以前未曾听说过太多意琦行的身世遭遇,他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意琦行的父亲竟比他父亲更要先一步去世。但他更惊叹,在过去的那些年岁里,意琦行竟可以克服常人可能无法想象的困难,离开亲人,只身来到渊薮,一手创办并发扬了指月。
他有许多的话想说,许多的问题想问。可是,却又无从说,无从问。他们的父辈给他们留下了太多需要沉思的事情,更给他们留下了一副沉重无比的担子。但他们必然要担起,也不惧担起。
此时欲言又止的绮罗生,意琦行能懂,因为这条路他比绮罗生先走了几年。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过去的苦痛我们不能忘记,但不应时时挂怀。继承父辈的遗愿,并实现它们,才是当下及来日我们最应做的事情。”意琦行拍了拍绮罗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他的掌心却似带了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透过衣料,一直地传达到绮罗生血脉之中。绮罗生只觉得身心俱暖,一股坚定的信念自胸口油然而生。
他拿好信,收拾好心情,回应意琦行道:“我明白的,校长。未来,学生必全力以赴。”声音平静但充满了坚定的意味。
“好。”这是绮罗生第一次看到意琦行真切的微笑,平日里意琦行待他虽多是温和的,但脸上笑意极少,有也是淡淡的,一晃而逝,但在说这个“好”字时意琦行的嘴角明显是扬着的,微笑的弧度也没有立刻消失,他仍是笑着继续道,“你的未来,我拭目以待。”
这个微笑也许是安慰也许是鼓励,也许还有肯定与支持,无论是为何,绮罗生都觉得自己似乎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在自己人生的道路上,那个本应扶持监督自己的人过早地抽身离场了,这本是无以弥补的遗憾,但是意琦行的出现,却不得不说是绮罗生已有的十多年生命历程中,最大的幸运,他甚至此时此刻便可预料到终己一生,都不可能再遇见一个人,比意琦行之于他更重要。这个人,几乎是他的信仰啊!
绮罗生拿着信离开后,意琦行将盒子内胆拿出来,里面竟还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是几张照片,泛黄的照片中有自己父亲和绮罗生父亲的合影,两个年轻人并肩而立,神采奕奕;也有父亲与自己的合影,父亲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们看起来如父子又如忘年挚友;还有两张,一张是绮罗生和他父亲的合影,还是婴儿的绮罗生窝在他父亲怀中,眼睛并没有看向镜头,但那双眸子分明是明亮而清澈的;最后一张是绮罗生的单人照,也许是七八岁的他,在家里的花坛边赏花,照片里花开得很灿烂,人也笑得很灿烂,让看这照片的人仿佛可以感受到阳光的温暖,闻到馥郁的花香。
意琦行将这些照片拿出来,放到自己一直珍藏着的一个相册中,欲合上相册时,他对照片中的人说道:“父亲,白公,你们尽可放心,我和小绮不会再走你们走过的路,但你们未竟的事业我们定会继承下去。我与他的未来,渊薮的未来,也请你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