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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素世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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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琦行行走江湖的时候救下来一个孩子,三岁半,模样水灵,但很黏人。意琦行烤野鸡吃时他要分一只腿儿,意琦行把高髻梳起时他要缠着帮忙编辫子,意琦行有点烦。
村里老汉姓白,几十年前就白发人送了黑发人,膝下无儿无女,一个人砍柴打渔为生。意琦行把绮罗生托付给他,他乐得捡了个白绒绒的男娃养着。
意琦行出村时,绮罗生赶上来,肥嘟嘟的双手死扒着他的一条腿不放。
意琦行叹口气,狠狠心,使了极轻微的一招,把绮罗生轰在了一旁比娃高的草垛里头。
绮罗生哇哇叫——意坏,意坏!
意琦行僵着嘴角——好了,你起来。以后我每隔半年来看你一次就是了。
意琦行走了,绮罗生开始数日子。他还没有学会算术,日子总是数错,于是在村口白白等了好多次,一次一整天。白老汉摇摇头—— 兴许自己这算盘打错了?娃虽送了自己,但怎么看也是给别人养娃的前奏啊!
当然,意琦行从来不是随口吐空话的人,他说来就一定会来,不会不来,也不会早一天来,更不会晚一天来,就是在那个刚刚好的地方,刚刚好的时间里,他回来,看到绮罗生。
绮罗生正扒在树上,模样有点儿窝囊。
意琦行用手搭个凉棚看着他——你干什么?
绮罗生——登高望远。
意琦行——望什么?
绮罗生——望你。
意琦行——我来了,你下来,下来就能看见我。
绮罗生——抖——抖——抖——抖——抖——抖半天就是不下来。
意琦行悟了,绮罗生怕高。
意琦行飞上树,把他给摘下来。
绮罗生不会数数,意琦行教他数。怎么教——用手指头。
绮罗生把自己的手指头用完了,去抓意琦行的手指头。意琦行人高,他够不着,就跳啊跳的。意琦行看不上眼了,坐下来,拎了绮罗生放在自己膝上。绮罗生开始玩起意琦行的十指来,意琦行的手指不像他的那样肉嘟嘟的,而是很长,指腹上还有一个个的硬疙瘩,绮罗生觉得很有意思,就在那硬疙瘩上抠啊抠,抠抠不过瘾,又拿牙齿咬啊咬,意琦行被他糊了一手的口水,很是嫌弃地扔了他去洗手。绮罗生巴巴地黏上去,也要给洗洗,意琦行就把他抱在胸前,结果绮罗生遇水就欢,把意琦行的衣服都泼湿了,洗手就演变成洗澡。
绮罗生在硕大的澡盆子里玩儿潜水,意琦行忍无可忍,拿毛巾给绮罗生整个儿包起来,扔在床上,盖上被子—— 转身要走时,一只被热水泡得十分温软的小手拉住了他的一个手指头,意琦行回头,看到绮罗生亮晶晶的眼睛,心就软了,那点儿小烦躁也跑得无影无踪的。
——好吧,(我的小祖宗)你要听什么?
——江湖里的故事。
——从前有个地方叫江湖……
绮罗生睡着了,意琦行睡着了,整个村庄都睡着了。
绮罗生学会算术后意琦行离开了。这回绮罗生没有去抱他的腿,只是在村口看着他走到远方的江湖里去。
意琦行再一次回来时,绮罗生还在村口等。草长莺飞,绮罗生明显也长高了。不过,他还不识字,意琦行就教他识字。
绮罗生刚开始学字,写的不是天地君亲师,而是——意琦行。
他站在小凳子上,意琦行站在他身后环住小小的他,握住他还带着些婴儿肥的手,在不算很平滑的稿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很久以后,意琦行想起这个场景,总觉得岁月有些煽情。因为这个时候的他并不知道,他会像教绮罗生写字一样,握着他的手,一点点倾心相授,将自己一生中所会的所有的全部逐渐地都教给了他;而绮罗生也会像现在这样,认真地一笔笔地将意琦行这个人写在他最初的也是整个的生命里。
真是够讨厌——岁月有时就是这么煽情。
岁月在煽情之前,是比较正常或者说是寻常的。
意琦行寻常地行走江湖,绮罗生正常地长大。期间,意琦行还教了绮罗生一些干架的功夫,买了几本书给绮罗生看。结果绮罗生一看就看成了个诗人,看见花看见月都要吟上那么两句,然后让意琦行对上去,意琦行表示略无奈,在他吟诗时总想着封他口。当然,后来意琦行发现了很好的封他口的办法,于是,意琦行再也不用担心绮罗生的文艺病了。
日子哗啦啦地过,村口的路上意琦行来来回回了不知道多少趟。白老汉已经很老了,绮罗生长大了。白老汉老得眼睛花了看不清针眼了,换长大了的绮罗生给他和意琦行补衣服了。
白老汉看着灯下缝袍子的绮罗生,很是自豪地夸了句——我儿可贤惠! 绮罗生针一歪,扎痛了手,意琦行千里之外有感应,就赶来了。
白老汉的坟前,意琦行拍拍绮罗生还微稚嫩的肩膀,只宽慰道——节哀。
绮罗生点点头——你比我懂。 也是到今天,绮罗生才尝到,一个人的滋味。而意琦行似乎一直都是一个人,他那久远的过去自己是没法去考古了,但是看着黄昏下意琦行伟岸的背影,绮罗生就觉得这个人,很孤独,又,很可靠。
——你义父说,唯一的遗憾是生前没能看到你成家。
——我知道。我会完成他的遗愿的。
——嗯。村外头不远的镇子上过几天有场比武招亲,你去么?
——去吧。
于是,意琦行陪着绮罗生去了。于是绮罗生差点赢了,但绮罗生又临阵脱逃了。于是意琦行问他原因,但是他也说不上来,这种思想很哲学也很文学还有些心理学。
于是,意琦行觉得他是文艺病犯了,决心带他去江湖历练历练,让风霜给他治治。
于是,寂寞已久的一把剑带着锋芒初现的一口刀,开始在江湖中走南闯北,所向披靡。后来,出现了很多关于他们的传说
—— 传说,那是一把欺霜赛雪的剑和一把素极始艳的刀——停——你文艺病又犯了,意琦行说。
——那怎么办?绮罗生问。
——别说话——老规矩。
一般老规矩都有一个毫无预兆的开端。他们之间的老规矩是出现在一个血雨腥风的杀伐之夜。解决了一批十恶不赦的炮灰之后,意琦行挂了点彩,绮罗生给他上药包扎。
至于为何意琦行挂彩了,绮罗生好好的,那当然是因为——道理简单——请自行发挥。
那晚,那荒郊野地,那朦胧月光……那两个人靠那么近——身上的气息就盘旋在鼻端——你低头,我抬头,就能看见一张比谁都好看的,让月失色的对方的脸——万事俱备,旖旎的东风也吹来了——意琦行吻了绮罗生还是绮罗生吻了意琦行,天太黑隔太远,看不清,但是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终于天雷地火,干柴烈火地相互啃噬了,一开始当然是热烈的,所以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啃——然后吃饱了,就减慢了速度,减缓了力道,慢慢地品——最后就是小鸡啄米似的亲亲又亲亲了。
当然,这只是个开端,火总有烧得更旺的时候,他们总有更加肆无忌惮的时候。 总之,在一个把另一个吃干抹净之后,他们都认命了。
他们还是成双成对地行走江湖,他们还是干脆利落地行侠仗义,他们还是客舍野店地脱衣解发……
——你教了我很多事——绮罗生气喘吁吁地——这是最好的事,知书如绮罗生也无法形容的事。
爱到深处自然爱。
世道纷纷扰扰,他们潇潇洒洒。
江湖传说还在纷至沓来,有的是关于他们的,有的是无关他们的。任你如何波涛汹涌,他们自有自己的路走,有自己的人生要挥霍。无数的人路过他们,也只能目送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渐行渐远……最后,谁也找不到他们了。
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呢?传说他们离开江湖后去了一个山青水秀的地方,在那里一起老去。年复一年,岁月都掉光了牙齿,煽不动情了,便只有春草年年绿,他们就和这山中的一切一样,和天地融在了一起。
传说……后来,再也没有人提起关于他们的传说,唯有溪水潺潺流过空山里,野花无人寂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