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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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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鬼闭上眼睛,在林川身旁睡着了。
它真的只是睡着了,只不过之后的几天都再没能够醒过来。
阿轻,你醒醒啊,林川常常会附在它耳边说,你快看,下雨了,你醒来和我说说话啊。
房内空落落的。
那天,房东先生又来了一趟。
他带来了两头花瓶大小的金角犀牛,摆在林川房间的角落,据说是用来镇风水的。
林川把房租交掉,房东笑了笑,从西装兜里掏出一串檀木手链。
这是前些天去寺庙上香那里的师傅给的,房东眯起一双弯弯的桃花眼,林川发现他的双眸是浅浅的琥珀色,属于在阳光下十分好看的那种。
我平常不戴这个,就给你了,房东顿了顿,又道,你的脸色很不好啊。
林川苦笑两声,他没有接过串链,但还是被房东硬交到了手上。
林川心里苦涩地想着,有谁会把平常不戴的东西随身携带在西装口袋里啊。
房东的离开带走了雨水氤氲的气息。林川走到窗边掀起白色的纱帘,外面还在下着雨。
他好像没带伞吧……
林川思忖片刻,然后走到玄关处,却看见鞋柜旁的雨伞不知何时被人拿走了。
房东先生把那唯一的一把备用钥匙留了下来,上面还有个卡通图案的钥匙圈。
林川回到房间,拉开卧室的窗帘,然后坐到鬼的身旁,侧身打量它。
它的睫毛长长的,晴天的时候有阳光透过,脸色苍白,神态却异常的平静,如一汪清泊波澜不惊。
林川不由得想,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说的大概就是他这一类人吧。
可他没看过鬼生前的样子。
阿轻。林川轻轻唤了一声,鬼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这才发现,鬼左眼的下角有颗淡淡的痣。
林川又见到了那个白色的房间。
那人背对着他,倚坐在病床上。
林川唤了几声他的名字,可是这次那人没有回过头。
他背对着他凝视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是下雨了。
林川站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眼前的人突然变得陌生,他下意识地想要叫他的名字,竭尽全力,却发现记忆力里空白一片。
没有那个人的痕迹。
你是谁?
林川问他,他没有回答。
雨是无声的,透过白色的纱帘,只有细密的影子。
能不能告诉我……林川迈开步伐走上前,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朝他走近,步伐愈来愈快。
可每走一步,那人就离他一步。
林川永远也触碰不到他。
他渐渐地跑起来,伸出手,却始终够不到他。
等等,等等……林川惊惶地叫起来。
别丢下我,拜托了,拜托,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
他在奔跑中无力地喊着。
那人的背影淡凉。
求求你,林川声音里带上了央求,求求你,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林川忽然被从角落里蹿出的一道影子绊了一跤,摔倒在地上。
是只白猫。
他吃力地撑起身子,眼前一片模糊。林川伸出手,有滚烫地液体掉落在掌心里。
原来是眼泪啊。
他抬起头,微弱地唤了一声。
你……到底是谁?
我想不起来你的名字,可是为什么……他突然痛苦地弯下腰,捂住胸口处心脏的位置,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那人回过头,正对着狼狈的他。
雨已经停了。
初晴的阳光照进,他的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浅淡地阳光透过他纤长的睫羽,照进那一汪水墨似的眸子里。
那人朝他笑了笑,眉眼弯弯。
他的左眼角下有颗淡淡的痣。
他的目光落在林川眼里,浓稠得化不开去。
林川怔怔地看着他,他苍白的面庞,他恬淡的微笑,还有他漆黑的双眼。
是阿轻。
阿轻,阿轻!
林川醒来时,发现枕头已经被眼泪打湿了。
他不知何时睡在了床上。
鬼在身旁注视着他。
阿轻。
林川朝它伸出手,一串檀珠缠绕在他骨节突出的手腕上。
你醒了?
鬼对他说,轻轻一笑。林川摸了个空。
我看见了你……林川忽然低低地道。
是你啊,原来……一直都是你啊。
鬼一愣,笑容微变,随着那深黑的眸光渐渐沉了沉,最后慢慢放下去,在那苍白的脸上了无痕迹。
川。
川,川,鬼呢喃着他的名字,身子向前倾,倒在林川身上,穿过他的身体。它无力地趴在他身上,仿佛注定了永远也触摸不到那人的温度。
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它说,把脸深埋下去,林川看不见它的表情。
我等了你好久,真的好久。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嗯,我来晚了。
林川说着,抬起手臂,想了想,又慢慢放下。
他抬头仰望空荡荡的天花板,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啊。
窗外雨声淅沥。
他们相对而无言。半晌后,林川问它,你……还恨我吗?
鬼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它又喃喃地道,至少,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况且,我从来没有,也怎么可能……它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能把话说完。
直到阳光透过它的身体刺进林川眼中,林川才发现原来天已经放晴了。
林川望着窗外一碧如洗的天空,他忽然笑了笑,回过身,对鬼说,你要走了吗?
鬼没有回答,却瞥开了视线。
这样啊……林川似是早已预料到了答案。他笑了,反身拉上纱帘,阳光朦朦胧胧地洒进屋里,明暗交掩,无端中生出种惨淡来。
他朝鬼走去,后者下意识地往后退。
阿轻,林川倏忽站在它的面前。
鬼一愣,停下脚步。
过来吧。
林川朝它伸出手,那架势看上去像个拥抱。
鬼踌躇了一下,然而未等它做出决定,面前那人却像早已等不急切,只一把便将它拉入怀中。
鬼撞在了林川温暖宽阔的胸膛上。
檀木珠链从结线处断开,撒落在地板上,声似玉珠散,跳跃着、跳跃着,最后滚落开去。
他们的指尖相交在一起,林川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鬼的睫毛轻轻颤着。
它贴在林川的胸膛上,能听见身前这人加快而有力的心跳。
第一次它真切地感受到,站在面前的是一个“人”,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是和它不一样的。
沉默片刻,鬼后退一步,在林川惊异的目光中,倏地朝他淡淡一笑。
川,你能不能再弹一次吉他给我听?
林川的心止不住地刺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