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客gl》苏归一

1、序章 · 慈心 棺材上的人

　　“要说那雷庄出了邪祟。是前些日子行脚而至的女医。那女医生是位娇滴滴的小娘子，美如天仙，不仅妙手回春，无论何种疑难杂症都能药到病除，还有一副菩萨心肠，遇上实在穷苦的人家便免去诊金，还时长上门会诊。一庄子百姓本将她当菩萨供着，哪知道——!”
　　“哐——”
　　说书先生拍了拍惊堂木，八字胡须儿也跟着台下听众的肩一抖，老先生捏捏胡子，瞪大了双眸。
　　“哪知道这女医竟是吃人的妖物！事情还得从那日雷庄有个老吴头夜里闹肚疼说起。那老吴头夜半肚疼，疼得死去活来，直在地上打滚，惨叫连连，闹得厉害连左邻右舍都挑灯来看看是咋回事儿。那老吴家的没法子，只得夜半摸黑去寻女医。女医刚到庄里时说她喜静便在庄外小山头上搭了小茅屋，这小茅屋好似一夜间就搭好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也是叫乡亲们赞叹得不得了。但若是要去看病就必得经过村外那片坟岗。”
　　聚过来听书的人愈发多起来，说书的老先生也愈发起劲，摇头晃脑地说得眉飞色舞。四方的茶馆里人头攒动，小二腿脚麻利地往堂上传菜送茶水端点心，台下窃窃私语声不断，但大多数人都专心地盯着说书先生等着他的下文。
　　“要说那老吴家的！可是个胆大泼辣主儿，雷庄上下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夜半摸黑走坟岗这事儿，她都不慌不忙，提灯疾走，目不斜视，下盘稳当，一心只往女菩萨那儿去。
　　“此时乌云满天，丁点月色都不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老吴家的提的那盏灯摇摇晃晃，不多时便走近了坟岗。她稳稳心神，迈开步子，嘴里叨叨地念’南无阿弥陀佛’，谁知那坟岗深处腾起一片绿莹莹的眼睛，不声不响地飘在半空，老吴家的走到哪儿便跟到哪儿，如影随行，窸窸窣窣。老吴家的登时汗毛怵立，眼观鼻鼻观心，头都莫敢回，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岂料——”
　　“哐——”
　　又是一声惊堂木，惊得茶馆里的客人肩膀猛地一抖，有的手里端的茶水都泼了出去，有的到嘴的瓜子连壳都被吐就被吓得咽进了肚，茶馆内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说书先生微睁开双眼，瞅了瞅台下的听书人，又闭上眼，摸摸自己的八字胡，继续摇头晃脑。
　　“岂料竟是因为太慌张，跑岔了道儿，越往那片坟地里去了！老吴家的嘴里早就语无伦次，又是’阿弥陀佛’又是’路过打搅，莫怪莫怪’。疾跑了一段，又心慌，老吴家的脚下一踉跄，正跌进一块木牌下，撞得眼冒金星，四仰八叉。她也顾不得疼，忙就匍匐在地上，’多有得罪，莫怪莫怪’地一阵乱拜。
　　“老吴家的慌忙磕头磕了一阵，又想起老吴头的病，连身上的污泥都来不及拍，站起身想要去摸自己的灯，却已然找不见了。正四下找，背后蓦地穿来一阵窸窣声，老吴家的登时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双眼瞪得有铜铃大，又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惊扰了不远处那个正匍匐在坟地上的身影！
　　“月色惨淡地照了下来，老吴家的借着那月光，看清了一地狼藉！坟地被粗暴地挖开，坟土撒得七零八落，棺材盖子被怪力掀到一旁去，而那身影！那身影就匍匐在棺材里，起起落落，啃噬吞咽，血肉横飞！老吴家的嗅到了恶臭的尸气，血腥冲天，她死死捂住口鼻，不敢再细看，慌里慌张地往后退。一个不慎踩中方才自己弄丢的灯柄，一声轻响惊动了棺材中的身影，老吴家的不敢乱动，忙矮身藏到一个墓碑后头去！”
　　说书先生又停了下来，端起桌上跑堂刚给他换上的热茶，津津有味地品了一口，看得台下的人是一阵干呕。茶馆里寂静无声，说书先生品茶之声如雷贯耳。唯有角落里，一张两人小桌上有位白衣女子，长眉入鬓，面若冰霜，嘴角却含着莫名笑意，她抬手给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凑近了便能闻见飘出来的竟是冷冽的酒气。
　　“这说书的，长进了。”她低声同坐在对面的另一位女子笑道。
　　那女子瞅她一眼，没有回话，又转过头去听说书。白衣女子挑挑眉，端起杯盏一饮而尽。
　　台上说书先生已经又往前讲了好大一截：“……棺材上的人听到响动，警惕地抬起头，老吴家的凭着月色看清了那人！披散的长发间绝色面容缀上了大片的黑红，血污染满了她曾经救活重疾的妙手，死人的骸骨被她捧在手中！老吴家的大骇，顾不上什么惊慌什么害怕，撒腿就往村子里跑，口中大喊’吃人啦！女医吃人啦！妖怪啊！’
　　“老吴家的大嗓门从雷庄村尾一路喊到了村头去，不多时雷庄家家户户都点起灯火，男丁们举着火把冲出家门，连老吴头都顾不上疼，扶住自己魂都快吓没的老伴，问她是怎么回事儿。老吴家的喘着粗气同雷庄人说明原委。起初大伙儿都不信，觉着是老吴家的被鬼附体吓懵了，老吴家的气不过说’不信我老婆子，不信我你们就去坟里瞅瞅去！’。于是管事的村长带了一票胆大的村民上坟岗去，余下的回家去安顿好老小，再到雷庄祖祠里等候村长回来。不多时村长便带人回来了，一行人脸上神色凝重，村民们便知老吴家的说的都是实话。更骇人的是被刨了坟的不止一家，一行人看到的是那尸骸遍地、血腥混乱的骇然场景，有直接吐出来的，有破口大骂的，有嚎啕大哭的。
　　“雷庄的村民们害怕有之，愤怒有之，祠堂内吵吵嚷嚷，最后还是雷庄的屠户将杀猪刀往供桌上狠狠地一劈：’他奶奶的！咱们人多还怕她一个娘们儿？走！都去山上，把她绑来烧了祭祖！’村民们登时有了主意，方才的惊慌和害怕一散而去，愤然地燃起了火把，霎时雷庄竟亮如白昼，火光冲天，熊熊怒火，蜿蜒浩荡地照亮山路，村民高喊’杀死妖女’挥舞着长刀和火把……”
　　说书先生正讲得兴头上，慷慨激昂，台下的人也听得屏住呼吸，极为认真，生怕错过这心潮澎湃的情节。
　　角落里却在此时突兀地空了一桌，方才自酌自饮的两人都不见了踪影。
　　写着“茶”字的布帘子被掀开来，自里走出两位女子，正是方才坐在茶馆角落里听书的那二位。
　　前头的那位，黑底金纹衣在长安灿烂的日头下光泽涌动，银发如瀑一倾而下，即使是在异域旅人如织的长安也惹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眸。
　　“这就走了？”紧随其后的那位通体白衣，乌发一丝不苟地用一根晶莹剔透的发钗绾成小髻束于脑后，腰侧挂一柄乌色长笛，长笛下悬着一只精致的小壶。
　　“嗯。”
　　白衣女子见她神色淡漠，莞尔道：“老板娘的茶，好喝吗？”
　　“如常。”
　　“噢。”白衣女子回首，从布帘的缝隙里能瞧见里头乌泱泱的后脑勺和说书先生眉飞色舞的模样，断断续续有说书声溜出，似乎正说到放火的情节，十分激昂。
　　“走吧。”
　　“明日还来么？”
　　黑底金纹衣摆颤了颤，原来是前头的人回眸看了一眼白衣女子，半晌又抬头望向苍穹之上那一轮艳阳，良久道了句：“快来了。”
　　白衣女子从腰侧解下那只小壶，琼浆入喉，女子微眯起眼：“算这日子，倒是差不多了。”
　　“嗯。走吧。”
　　黑底金纹衣摆摇曳，一脚迈入入长安的熙攘人群，一头银发不多时便淹没在打扮各异的异乡旅客中，徒留下一阵银镯叮当的轻响，不多时也消散在长安的市井气里。
　　白衣女子微乎其微地摇摇头，将小壶系回腰侧，悠哉地追了上去。说是悠哉却须臾就闪身到了那身黑底金纹衣之侧，仿若方才被落下许多只是错觉。

　　“……雷庄的百姓忒英勇！团团将那妖女围住，火把映红了妖女的脸！呔！哪那里还是人？面目狰狞，獠牙利爪，血污遍地，手中还捧着尚未啃食完的内脏！便是从地狱爬出的恶鬼都比不上这般可怖！众人或惊或怕，又壮胆似的齐齐大吼一声，便有壮汉一拥而上将那妖女扎实捆起，拖上柴堆！前头是青壮年浇火油投火把，后边跟着妇孺老幼往那妖女身上脸上砸石子污秽之物，人人喊打！轰地火烧了起来！那火势之大连百里外的村庄都能瞧见，彤彤烧红了半边天！活活把那妖女烧成了灰烬！”
　　说至此地，台下听的无不卖力地鼓起掌来，不留余力地拍手叫好，也不知是在夸说书先生说得好，还是称赞雷庄百姓齐心协力火烧妖女的英勇事迹。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一下大纲，增加了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