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殇》林哀雪

2、初识 说不清是走

　　何谓神？是否引雷唤雨，大义宽怀便是神？
　　何为魔？是否残虐嗜血，杀戮不休定是魔？
　　很多年后，当他再次想起这两个问题的时候，他只是微微停滞了瞬间。
　　而后坚定的摇了摇头。

　　漫卷手中的书卷，他疲惫的闭上眼，卷上的古老文字轻柔的流水般渗入了他的思绪，不断的组合，拆散，形成一幅幅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图画。
　　面对这些名叫历史的图画，他感慨万千。
　　苍茫天地，悠悠六界，任神之超脱，任魔之霸横，任人之多情。却永远无法超越那冥冥定数。
　　自盘古那混沌中的一斧起，天地开，六界分。及女娲造人，是六界之本源。凡人若汲天地精华，可延年益寿，能凡人之不能，或引雷驱火，或疗伤驱物。谓之得到成仙。仙苦修得道，终可飞升成神，呼风唤雨、号令天地。
　　凡间传说，仙神均可得永生，殊不知，仙神依仗万般神通，视万物为草芥，而下三界生灵却对神明顶礼膜拜，这才是六界里最大的玩笑了吧。
　　若人于有生之年无法得道成仙，寿终正寝，或因意外丧命，均会形神俱灭，进入鬼界堕入轮回。
　　仙、神，虽寿命大大超越常人，但机体亦难以免于岁月侵蚀，加之五脏六腑虽运行仙神法力，但终是由人而来，总会损耗。于是仙神也终难免轮回之苦。
　　说起来，若是真正永生的，只有鬼吧。
　　他苦笑。但思绪依然在无边的蔓延。
　　天地万物，虫鱼草木，皆可汲天地之精华以致得道，人间谓之妖。妖虽亦可飞升成神，然生灵万物修炼之法多阴怨无道，煞气过重。固其中可飞升成神者寥寥，大多迷失心智，狂暴嗜杀，堕落成魔。
　　相传，黄帝飞升成神，统御神界，然诸神无不窥伺其位，其中尤以蚩尤为甚。蚩尤，炎帝之孙，原本深得黄帝信任赏识。然其野心勃勃，先夺炎帝之权，后叛黄帝之信。黄帝战蚩尤于逐鹿，黄帝苦战得胜，斩蚩尤。
　　蚩尤虽死，然其旧部残党却纷纷逃往魔界，笼络各路魔物以抗神界。黄帝多次发兵进剿，均不能胜，遂命工匠筑六界栈桥，并驻重兵以御魔军。时至今日，两界已然水火不容，连年征战不休，起初，人界因此生灵涂炭。后神魔两界立约：神界携仙，魔界联妖，四界之战不可殃及人鬼两界。
　　千年光阴，白驹过隙，神帝魔尊换了一代代，但两界征战，依旧如往。
　　“……魔界……妖魔……到底是什么样子呢……为什么……不可饶恕呢？”
　　黄衣少年的眼缓缓睁开，他眯着眼睛注视着跳动的烛火，停止了回忆。
　　他的名字，叫炽焰。
　　他的身份，是当今神帝的第四子。

　　从演武场回到神界书房的时候，已然是掌灯时分了。他总是喜欢在演武场不远处的那个小野花圃里漫漫散步。其实神界是很难长出野花的，普通的植物根本不可能在这种地方生存，只有那些已然有了一定道行，或者是神力扶持的品种才可能来到这凡人眼中高不可攀的神界。
　　只是，在四季如春的神界，花儿也是，会凋零的……
　　婢女细心的为她点燃烛火便匆匆告退，只留他一个人。炽焰倒是习以为常，六岁起，他就几乎天天泡在神界书房。后来父皇索性将书房一角原本用来堆砌废书的房间赐做他的寝宫。
　　就这样，过了十年。
　　十年间，他几乎不曾见过父皇几次——冷江曾说过，连朝中最不受器重的大臣都要比自己了解自己的父亲。
　　也许是吧，谁说不是呢？炽焰苦笑。
　　十年间，若不是神界第一闲人三哥冷江时而的光顾，以及和他一月一次的实战考核，只怕是整个神界，都会忘记这个小子了。
　　但炽焰却没有忘记神界。
　　八岁的时候，他就能在沙盘上轻松击败冷江。十岁的时候，适逢神魔两界一次中等规模的冲突。所有的攻防进退，胜败战撤，居然和他推算的一字不差。这些事情都让冷江感到大为吃惊。只是，在这人才济济的神界，还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默默无闻的少年的非凡才华。
　　他也不想让人知道。
　　其实他并不是一个嗜书成痴的书呆子。他明白在这神界要考虑的事情，要遵守的规则太多。而最好的生存方式就是不要成为他人的焦点。
　　如此而已。
　　炽焰起身，离开书桌，微微活动着身上的关节。僵硬的感觉从全身传来，果然，自己的神力根基依然不足以长时间使用内息剑呢。他缓步踱到窗前，窗外，繁星点点。
　　“怎么……”少年眉头一皱，“为什么，神力会如此波动？很奇怪的感觉啊……”
　　他觉得今夜似乎有些不平常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被各种书简几乎占满的数追——平时这个时候，他大概正看书看的起兴吧！今晚究竟是怎么了……
　　他摇头决定不去想这些，再次回到书桌边，将刚才看完的史书挪开。露出了下面的一册残书。
　　孙子兵法。
　　“人说人间之物尽为糟粕，我看不尽然。”炽焰无奈的一笑，吐出这句自己都觉得有些文邹邹的话，继而拿起这半册书——书页倒还算完好，只是下半本却不翼而飞了。书背面残破的撕痕很是眨眼。
　　“既然无心读书，那就去看看能否找到这下半本吧！”

　　前面说过的，吟墨阁本就是神界书房的一个用来堆砌残缺废书的地方。改为炽焰寝宫后，神帝曾派来清扫的人曾想将这些破书一把火烧掉落个省时清闲。但却遭到年仅六岁的炽焰阻止。炽焰当时虽然是个孩子，但他的话也算是不可忤逆，于是便挑出些年代太过久远以致于字迹无法辨认毁去，将剩下的统统对放在了一个小间里。炽焰闲暇之余，变回去这里找一些神界中人口中“不入流”的书籍。
　　炽焰打开小间的木门，踱入其间，三个巨大的书架倚墙而立，各式各样的书册卷简堆放的还算整齐。但有些许也免不了落上一指厚的灰尘。
　　“被撕掉一半的书，应该是很好找的吧？”
　　他一如既往的喃喃自语，而后开始在三个巨大的书架间搜寻。
　　约是一盏茶的功夫，三个书架全都搜遍了，但依然没找到那孙子兵法的下半残卷。他心中大叫可惜，多半是被那些没脑子的下人当作废纸丢掉了……
　　想到这里，年轻的皇子不禁懊恼起来，但却已经也没说有什么办法，只能等三哥再次下界，让他在人间留意一下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不大的书阁，本来只是习惯性的扫视，却发现了在正中书架的一条腿下，烛火找不到的阴影里，一本竹简承受着重压静静的躺在地上。
　　“怎么会有人用书简来垫书架腿！”炽焰心中燃起一丝小小的愤怒，他赶忙上前，发力抬起不算很重的书架，轻轻的抽出那本老旧的竹简，放开书架想要掸去竹简上的灰尘。心中却突然涌上一股不详的寒意……
　　“轰——”
　　片刻后，炽焰挣扎着从倒下的书架下爬出来……手中还下意识的抓着那本竹简不放……

　　“这竹简看似破旧，竹片却由百年青竹制成，编绳也是用千年雪蚕丝制成，之前定是珍器重宝，但为何沦落至此呢……”
　　当他再次坐在桌前揉着被砸疼得后脑勺翻动着竹简的时候，脑海中充满了疑问。
　　一尺半长的竹简在炽焰手中微微展开，但令他吃惊的是，上面竟然连一个字都没有！
　　“凡间器物能进入神界，必有其特殊之处……怪了……此简怎么会……”
　　正揣测着竹简来历，炽焰在竹片间滑动的手指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原来，一根锐利的竹刺在左手食指处划开了一个小小的伤口。
　　就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渗出的鲜血已然在老旧的竹片上晕开，原本毫无生气的竹简突然散发出了奇异的光辉。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渗出，滴洒在逐渐上就马上渗透下去，化作更加耀眼的光辉。
　　少年皇子愣了足足有一刻钟才从这突然得异变中反应过来，他下意识的甩手丢出竹简，竹简却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中，一道道光晕不断的在塔身上叠加，继而又扩散开来，但仿佛被那本光彩夺目的竹简吸引着，重复着叠加与扩散的过程。
　　“妖物？不对，没有妖气也没有魔气。竹简之仙？那为什么不早点出来？该怎么办？现在马上破坏它的本体吗？”
　　少年清晰的感觉到脖颈上划过一丝冰冷的汗水，但还是保持了一个皇子应有的镇定——虽然更多的是强装出来的。随着大脑的飞速的运转，他的右手上已经凝上了一层金黄的神力。
　　“这难道就是三哥曾经说过的……传说天神之血对任何修道者而言都是提升道行的最好工具……甚至是修为较浅的仙妖亦可瞬间拥有百年修为……难道……”
　　竹简上的光晕不断的变得浓重起来，时间在人犹豫不决的时候总是飞快的流逝着，直到炽焰甚至已经能看到这重重光晕开始巨龙成一个人型的时候，他终于发现自己已经挥霍完了犹豫的时间。
　　“如此站着不是办法……好，就这样！”
　　几乎是被迫下定了决心的少年皇子突然起身，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着漂浮在空中的竹简，终于，他猛然抬起右臂，甩出一道淡银色的光芒——这种试探性的攻击举动是他阅历能给他的唯一反应。
　　“刷——”竹简几乎是瞬间完成了平移，神力击打在墙壁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槽。
　　“这就是你的见面礼吗？嘿~”
　　一片光芒瞬间，遮蔽了炽焰的视线，他下意识的抬手护眼的瞬间，脑海中响起了这样一句话，空洞而渺远，但又带有一丝俏皮。
　　“什么人！”
　　炽焰下意识的垫步戒备。刚刚散去的光芒下，一个通体银白的娇小身影半蹲在地上——它的身体是由不断微微波动的银白色光晕组成，周身则不断萦绕着美丽的金黄色光晕。是个看上去年纪不过13岁的小女孩。
　　“你是什么人！”
　　炽焰心中微微一定——面前的女孩没有丝毫的妖魔气息，至少，她不是妖魔。这样的话，要打要谈他都有了把握。
　　“嗯……”女孩站起身，抬手挠挠头，脸上微微漏出困惑之色，半响，才堪堪回答，
　　“我不知道……太久了……可能以前我有名字吧……但我不记得了……”
　　“什么……”
　　炽焰咬了咬牙，但女孩认真的表情让他忍住了让这个丫头吃点苦头的冲动。
　　“那么……你是这竹简的元灵？”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呢……因为这是封印的力量，并不是我自己修炼的啦，所以我没有实体的。”
　　女孩换了个姿势，双手抱在胸前，用食指轻轻击打着脸颊回答道。
　　“……封印？”
　　炽焰收起刚刚后撤的右脚，并立而站，疑惑的看着她，但并未散去周身凝聚的神力。
　　“嗯……大哥说他这么做是想保护……呃……”
　　少女没能说完，猛然的喷出一口由鲜红光晕组成的鲜血，炽焰注意到案几上的烛台微微的闪动了一下，继而，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了……
　　妖气，及其浓重的妖气……
　　“……怎么会这样……”
　　一股黑色的光晕突然从她柔弱的身体内慢慢渗出，在周围扩散开来。炽焰几乎是下意识的用少量的神力凝出一把小巧的匕首，一个垫步上前将匕首顶在了女孩的胸口——透过丝丝的光晕，他甚至可以看到里面闪闪发光的竹简本体。
　　“坏了……这下……”
　　少女缓缓弓下身子，表情及其的痛苦，她嘴中喃喃的念叨着什么，到最后，炽焰也只听清了几个字。
　　“杀了我……毁掉……竹简……”
　　瞬间，炽焰反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请求的话语而愣在了那里，在他再次做出反应之前，少女再次挣扎着开口了。
　　“大哥……用我的本体……封住了……千年狐妖……”
　　“神血……封印……封不住了……”
　　“杀了我！！”
　　少女最后坚定的吐出三个字，组成她身体的光晕已经开始慢慢变黑，她挣扎着用已经微微发黑的手臂一把抓住炽焰的匕首。用祈求的口气重复了一遍。
　　“杀……了……我……”
　　炽焰的大脑飞快的转动着，如果是平时，无论是他受到的教育还是闲时的听闻，甚至即使是出于下意识，也该毫不犹豫的杀了她。只是此时，他感到自己的手在不断的颤抖，他攥紧手中的匕首，却如何也无法刺下去。终于，经过了脑中远不止一瞬间的空白，他瞬间化去了手中锋利的匕首，反手握住女孩的手臂。嘴角流上一丝惯常的自信微笑。
　　“杀了你？我可从来不会毁坏书籍的！”
　　每等女孩完全流露出对这句话的茫然，炽焰紧紧拉住她的已经黑了一大半的手臂，冲后院走去。
　　“跟我来！”

　　神界书房的后院是个大约二十丈见方的空地，平时在下人的打理下还算整齐干净，炽焰也常常在此练武散步，今天却成了再好不过的决斗场地了。
　　炽焰回头看了看女孩，他的表情痛苦异常，但看到炽焰的目光依然回赠了一个略带疑惑的微笑。而炽焰发现，她胸口的竹简中，有一片已经开始出现了裂痕，而不断蔓延的黑紫色妖气正是从裂缝中泊泊溢出。
　　“好了，听我说！”炽焰一把拉过女孩，让她靠墙而立，沉着的说到，“放任不管的话，你一定会死，而且你身体里的那个家伙还是会来找我的麻烦；现在干掉你的话，没人保证我一定就可以避免和你身体里的寄宿客的一场血战，你的命就算白搭上了。”
　　炽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拉住她的手心，冷漠但挂着一丝微笑的嘴唇坚定的噏动了一下。
　　“听我的，信我一回！”
　　看着面前这张依旧冷漠但总是让人觉得有万分自信的年轻面庞。疑惑只是在女孩的脸上停留了一小会，继而是有些无奈但同样坚定的点头。
　　“姑娘！得罪了！”
　　几乎就在同时，炽焰在手上凝上一股神力，猛然刺入女孩由光晕组成的身体！
　　“呃——哼……”
　　女孩闷哼一声，面色痛苦异常，但依然银牙紧咬，不发出一丝声音，身体也没有一丝颤动。
　　看到女孩痛苦的表情，炽焰突然心头一颤。他从小生活在这小小书阁，除了下人和三哥冷江，他从未接触过任何外人。而今，却有一个认识不到一炷香的女孩把自己的性命较在了自己的手上。尽管自己知道这里面最重要的是她破罐子破摔的心理，但这份信任却已足够打破炽焰心中并不坚固的冷漠，他没有任何迟疑，动作熟练的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他知道，自己越快，女孩的痛苦就越小。
　　不及分神，炽焰已经摸到了龟裂的竹片，他将神力凝在指尖上，狠狠一按，本就摇摇欲坠的竹片在神力的作用下瞬间化为齑粉。无数的紫黑色光晕倾泻而出。炽焰毫不犹疑的凝力一抓，黑影却似乎丝毫没有要出来的意思，抗拒着炽焰的神力。
　　“混蛋……给我……出来啊啊！！！”炽焰再催神力，飞速抽手。终于将那团黑色拉离女孩的身体，顺手甩在一边。
　　“啊——”
　　女孩轻声一叫，身体猛然如脱力一般，斜斜的就要倒下去的瞬间，炽焰扶住了她瘦弱的身体。
　　“你……很坚强……”
　　简洁而有力的评价，但已经涵盖了炽焰此时的全部情感。但他似乎又觉得这种近乎不近人情的评价似乎有些过于冷淡，于是又补充了一句。
　　“你还好吧？”
　　炽焰轻轻的将她放在草地上，而后瞟了一眼不断扩大的黑色光晕。
　　“嗯……”
　　女孩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炽焰再得到她费力的肯定后，缓缓起身，面对着黑色光晕负手而立。
　　“好了，你身上的封印已解，想走的话，打赢我。”
　　炽焰再回头，那不断聚集的黑色光晕已然伴随着浓重的妖气与杀意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狐狸的模样，散发出紫黑色的光晕蔓延开来，炽焰也不甘落后的催动神力，金色的光芒和黒紫的光雾在不小的神界书房后院各自占据了半壁江山。
　　炽焰眉头一皱，那狐妖大约一人多高，通体散发着微微淡蓝的光晕，尖利的前爪和牙齿直指炽焰，但最关键的还是炽焰心中的感觉——好强的妖气，恐怕也是同样得了神血才有如此的气势吧。
　　“还真是只道行不浅的狐妖。”炽焰心中暗想，一边有条不紊的调整全身内息，以便神力收放自如。渐渐地，他身上已经附上了一层华丽的光米昂，在漆黑的夜空中异常耀眼。
　　空地的另一边，狐妖看到炽焰身上的神力光芒，青白色的瞳孔中透露出些许忌惮，但也许是刚刚得到了神血，这只狐妖不但没有退却，反而流露出锋利的牙齿。
　　“微微……有点失算……”
　　炽焰依然不断的运转着周天，大脑也同时飞快的运转着，直到目前，一切都还在他的计划之中，不过他微微有些误判了狐妖的力量。
　　“那次恐怕闹大了……不能速战速决的话……那些宫廷神卫也不是吃素的……”面对着不断波动的肃杀之气，炽焰轻轻一叹——狐妖倒好说，可是一旦竹简之灵被那些铁面无私的家伙发现的话……鬼知道会怎么样！
　　最后，炽焰下定了决心。
　　“豁出去了，捅了漏子也得自己兜着！”
　　抬手的瞬间，炽焰冷冷的冲狐妖丢下一句话：
　　“给我乖乖的变成这神界的尘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