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兰之猗猗之兰

2、第二章 我以为那个

　　我以为那个冷面冷心的家伙在我和他大婚那日说的那番话是为了将我禁足于此，我性子本就好静，在这间有些晦暗的宫室里足足待了三天，未曾出门半步。我顶着这夫人的位份，一切饮食起居都不需要亲自动手，除了整日里无人交谈，冷冷清清外，其他的倒还说的过去。到了第四日午后，春阳透过窗棱照进了屋子，我也实在是闷坏了，准备出去走走，到了宫门口却并未有人阻拦，看来这冷面神并未给我下什么劳什子禁足令。我走出宫室的门，将整个人都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直至今日我才发现，我所居的宫室原来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院子里的山水小景都布置的大方而别致。最令我满意的是，院子里的一角还有一个小池子，水里游着几尾锦鲤，池边遍植花草，每次驻足其间都别有一番韵味。院子里搁置着一套石桌和石凳，之后的日子里，只要天气放晴我便坐在那里，看着穿梭于院子间的宫娥，也能从她们身上看到些许鲜活之气。有时我也会将这些宫娥唤到身边，让她们讲一些外间有趣的传闻，日子久了，她们见我毫无主子的架子便也乐得和我亲近，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些宫娥的言语我解开了一直缠绕在我心中的疑问。原来我这具身体的本尊名唤芈媛，楚国人，是华阳太后的表侄孙女，而我现在所处的时间正是秦王政六年，原来那冷面神就是嬴政。史书云：秦王政，性寡淡而少情。古人诚不欺我，他这暴君的风范果然在其年少时就已经形成。
　　那暴君自新婚那日现了一回身之后，便再也不曾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当然也是乐得自在。所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我和那暴君之间的关系本就无关情与爱，如此说来，我在此间小院里做我的便宜夫人，他于山河万里间做他的千古一帝，只要二人无所挂碍，我便可以安之若素地待到想出法子穿越回去的那一日。然而，此刻的我并不知道嬴政和我之间的情愫早已像那山间的石刻般被上天深深地镌刻在命途里。
　　彼时，章台宫里的嬴政可就不如方媛那般清闲了，这一年的年初，韩、赵、魏、楚、燕五国联军讨伐秦国，近日赵将庞煖已率领五国军队进攻至蕞地。朝堂之上，相国吕不韦把持朝纲已近十年，华阳太后及其楚系势力如日中天，嬴政与这二人之间的关系很是微妙。华阳太后和仲父吕不韦是当年扶持嬴政上位的中坚力量，但如今这二人权势滔天已经到了连初涉帝王权术的嬴政都知道要忌惮和提防的地步了。相国吕不韦权倾朝野是因为他有功于两代帝王，而楚系势力的膨胀则是当年宣太后打压秦国本土势力所致。这一切，对于一个王者来说都是不能忍受的。抗击五国伐秦一事，嬴政听从仲父吕不韦的谏言以老将蒙骜为主将，借着秦国易守难攻的地势与五国之军相抗衡。至于，相国和华阳太后把控朝政一事嬴政选择隐忍不言，羽翼尚未丰满，与这二人抗衡尚需从长计议。不过如今的嬴政对那楚夫人芈氏仍有防心，若是她安分守己地待在嬴政为她安排的那一方小天地中也便罢了，如若不然，暴毙宫中应该会是芈氏的最终结局。
　　光阴荏苒，我在秦宫里的日子就像布梭穿越丝线那样日复一日的过去，这样的日子到底是安逸还是单调，于我而言却不好说。不管怎样时光已经从春日流转至仲夏时分，空气湿热，到处都透着一股令人烦闷的暑气，门外树枝上的蝉儿发出有气无力的鸣叫，时而短促时而绵长。这个夏天对于一个早已习惯在空调房里躲避暑热的现代人而言，甚是难熬，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内心默念着“心静自然凉”，以期达到自我催眠和自我安慰的效果。
　　晨起，我本该好好享受一下夏日清晨那片刻的舒朗，今日的我却有些蔫蔫的，只因昨夜又是一个辗转反侧的难眠之夜。夜间的暑气尚未退去，耳边虫鸣阵阵，我却被这暑热激起了思乡之情，思之念之归不得，不知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这满腹的离情更与何人说。早上胃口也是恹恹的，为了不让人起疑，早膳时我还是就着小菜用了一碗粟米粥。
　　正当我准备放下碗筷时，身边宫娥来报称华阳太后遣人来此，此刻正在宫门外候着。我颔首示意她将人带进来，见到人的那一刻我有些吃惊，来人正是我刚来秦宫时替我梳妆的那个宫娥，她名唤银欢，是华阳太后赐给芈媛的侍女，我现在已嫁给嬴政，她自然也就回了华阳太后身边。其他还有什么我却是不知了，就这些还是我趁着她替我梳妆时从她嘴里套出来的。她一见了我，就道：“夫人安好，奴婢今日是来替太后传句话给夫人，太后很是思念夫人，要夫人今日随奴婢去华阳宫叙叙旧。”听完她说的话，我却犹豫了，本来去叙叙旧也没什么，只是那日暴君透着森森寒意的威胁还在我耳边萦绕，此番倒真是让我陷入了瓜田李下的两难境地。我只得对银欢说到：“你且等我片刻，我晨起时并未梳妆，蓬头垢面的去见太后委实不妥。”还未等她点头称喏，我就唤过身边伺候梳妆的宫娥进了里间。我坐在妆台前，心思百转千回，我已经足足三月有余没见过那暴君的影子，想来他也不会在意我这颗棋子在做些什么。今日的情况我也实在不能推拒，万一华阳太后要问些什么，一律含混其辞就是了，反正我也是个如真包换的假货，又有什么好畏惧的。想到这儿，我出了里间准备随那银欢去一趟华阳宫。
　　出了宫门，行走在宫道上，我才发现今日的天气甚是沉闷，空气里带着水汽，头顶的云彩也是低低的压着，这是夏日里天将降大雨的景况。我一路随着银欢到了华阳宫门口，这座宫殿的确是高大华美，里面住着的不愧是大秦后宫最为尊贵的女人。银欢将我带进内殿后就退下了，留下我一人独自在内殿候着华阳太后。未几，从里间出来了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女子，面相看着甚为慈祥，只是眼神中带着一缕当权者应有的光芒。她身边并未带着什么随从宫娥，一见了我就脸带笑意地唤到：“媛儿，你来了，到哀家身边来。”我还守着规矩，向她行了一礼才坐到她身边，我只觉得她甚为亲切，也就不再拘着礼，从出来时便提着的心也放了下去。她将我的手握在掌心里，温言道：“转眼你嫁给政儿也三月有余了，告诉哀家你在章台宫的日子过得可好？”我一向不愿伤老人家的心，遂将这三月来夜间的孤枕难眠和寂寥隐去了，只向她道：“太后不必挂怀，王上待媛儿甚好，日子也过得不错。”她却道：“你也不必瞒着哀家，你孤身一人嫁来秦宫难免寂寞，你现在的景况哀家当年也深有体会。只是政儿他生性寡言少情，到底是委屈了你。”我思虑片刻回道：“王上忙于朝政事务，媛儿身为后宫女子理当谅解，至于寂寥之情媛儿也有法子排解。”听了我这一番违心之词，她颇为欣慰道：“媛儿不愧是我楚国的好儿女，真是深明大义。如此这般，哀家也便放心了，今日你就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哀家也和你好好叙叙旧。”我点头称是，依言在华阳宫里陪着她用了午膳，又坐了一阵。期间，她也不曾问什么有关嬴政的事，只是和我聊起了她年轻时在楚国和秦宫的事。我仗着自己读过几本历史书，也能和她应和着谈谈她这一生的风云际会。
　　之后，我见她面露疲色，适时向她行礼告辞。出了华阳宫，我舒了一口气，这一关我总算是闯了过去。回我的小院时，天色却更为阴沉了，不过上天似乎很给我面子，雨一直都不曾降下来。
　　然而，此时的方媛又怎么会想到，回程时的平静只是预言了一场更大的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