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陆小默

1、桃花

　　“我说，你就不能稍微快那么……一点点……吗？”名叫风堤的女子伸出两只手指比划出一个窄小的范围，眉目间颇有无可奈何之意，“真不知为何神君他老爱把我跟你搅和在一起……”
　　后面那句自然是很小心才说出口的，为确保不会被身后男子听见还特意在以手抚发的幌子下压低了声音。可竟然还是被听见了。
　　“不是我慢，是风堤你太快了……”男子气喘吁吁地赶上来，因为体力不支而用双手撑住长袍下的膝盖，“跟你说过多次了，走那么快一点好处都没有……另外，神君让我们组队完成任务肯定有他的原因，怎么能说是搅和呢？我们要好好完成这次的任务才能对得起他对我们的栽培，要不然，这一生我都不会安……”
　　风堤知道若再不制止他，只怕本就不多的时间就都得耗费在这些没什么停下来迹象的长篇大论里了，于是一咬牙，一甩袖，大声喝到：“水岸！”
　　男子在风堤的怒吼声中回魂，然后惊异地看到前方不远处，女子脸色由白变青、再迅速恢复白色的全过程。
　　“快走吧……”
　　怎么会跟个这么麻烦的男人一组呢。风堤转过头去，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在与这些烦心事无关的芦苇丛上。

　　门涯小队长打了个喷嚏。
　　虽然长时间都在离此处十万八千里的天界打滚，在出任务的时候才不得已率领着大大小小不同职位的队员们来到这个充斥着浊气的地方；
　　虽然当初被擢升为神时的兴奋在下一刻便由上头授予的名称和职司所带来的沮丧代替，在闭目沉思了好一段时间之后才面无表情地领着一大帮子陌生的小仙看似神气十足地踏出南天门；
　　虽然到现在为止还是很讨厌这个差事，但既已成为习惯，又何苦再喋喋不休？这样下去，只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浮云自头顶飘过，细水在脚下缓缓流淌，发出清泠的声响。
　　怕沾染上过多的浊气，所有下凡来的神或仙平日里都倾向于施术浮于空中，虽然在他们眼里，一切非天界的外物无论外表还是内里全都该被划入“脏乱无章”、“置身其中会对自身法力或多或少造成危害”这一类贬义词句中去，但迫于必须下凡来的无奈，既然无法避免这种恼人的现象，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少接触浊气的来源——大地——遂成正解。
　　作为109神座中最常出入南天门的遴选小队队长，门涯厌恶阳界的心思绝对不输于天界任何一位神君和仙者，长久以来因为工作缘故在阳界的长期逗留并没有削弱这种心理，反而使之越演越烈，大有燎原之势。
　　所以，若是在平日里看到门涯神君那绣着金丝银线的短白布靴沾到地面，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么不用怀疑，一定是你的眼神出了问题。遴选队中所有仙者——包括整日跟随左右，自称门涯神君心腹的副官——都如此坚定地认为。

　　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完成任务赶回来的水岸和风堤在众仙惊诧的目光中往前行进。水岸一路左顾右盼对此很是疑惑，风堤则不同，她无视周遭的一切，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任谁都能从她略带凌厉的眼神中看出她此刻心情不太好。但就是这样一脸严肃表情的风堤，在看到此情此景之后，也不禁张开了原本紧抿的唇瓣。
　　最最讨厌凡间的门涯神君，竟然站立在满是浊气的阳界土地上。
　　一幅只出现在臆想中的虚幻画面竟然成了真，这让在场的所有仙者都措手不及，之至。
　　主角自己却浑然不觉。

　　正值春分时节，四下里一片生机盎然。
　　凝绿、嫩黄满目，纯净、清亮入耳。
　　但这些早已司空见惯，实在无法成为不再厌恶这个浊臭世界的理由。
　　欲滴之翠又怎样，云雀婉吟又如何？
　　——无聊。

　　眼神空洞地从此处飘过——停，回来——那是什么？
　　碧色丛中微红的一点。很有性格、很特立独行、很与众不同、很独一无二……的一抹红。
　　明明连明媚都算不上，但就是能聚集所有从此处扫过的目光，涣散也好，集中也罢，最终只会让你毫无意识地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微张的花瓣越来越清晰，脚下土地的实感也渐渐与意识接轨。
　　这感觉也还，不错。
　　门涯神君低头凝视那朵还未开全的桃花——原来这个混浊的世界也不是一无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