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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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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之山,有兽焉,状如狐而九尾。在以强者为尊的青丘,九尾一族有着绝对的地位,没有任何的种族敢轻视。九尾妖狐具绝世之姿,盖世之能,其皮毛淡若无色,皎洁出尘,为他族所羡。”
略有低沉的女声缓缓诉说着青丘的历史。
九尾妖狐诞下一百年后既可化为人形,但这其中最难修炼的,便是九条尾巴。九尾不是天生的,能力越高,麻烦越多。
成年妖狐每过百年轮回一次,体味过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后才可获得一尾法力。一世又一世的承受熟悉的痛苦,若千年间未能获得九尾的灵气,便只能慢慢看着自己衰老死亡。
因此九尾一族每千年就面临一次危机。这动荡的千年中能获不死之身的妖狐少之又少,而得九尾再修炼得仙身的,这几万年中仅有一人。
九尾狐一族便在这千千万万年中一世又一世的轮回,平静的接受死亡,等待着奇迹。
阿九是这一届年轻妖狐中资质最好的一位,她讨厌妖狐的身份,迫切希望自己能够修筑仙身,族长更是希望她能取得大成,接替族长之位。他做了几千年的族长,太需要一位年轻的族长带领九尾一族走出轮回,维持在青丘的地位。
在阿九三百岁成年这天,她通过了重重测试,获得去人间历练的资格,开始踏上她真正的轮回之路。
以筑仙身为目标的阿九来人间的第一件事便是好好欣赏自己的倾城容姿。这着实不能怪她自恋,要知道九尾族也就这点好处了。阿九在溪边看着映在水中的影子,婀娜多姿,亭亭玉立。这是她第一次仔细地看成年后的自己。虽说一百岁即可化人形,但为避免幼狐化人形去玩乐,荒废修炼,族里是禁止在成年前化为人形。
突然,一道温润而又急切的嗓音打断了阿九的回忆:“姑娘,万万不可。虽世事无常,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之。”
阿九转身看着眼前因担心自己,却又怕冒犯而急的满脸通红的书生,知道他误会了。本因扰而怒转而释怀,心想着刚来人间便让我碰到个有意思的玩物,便想存心逗一逗这木讷书生。
阿九轻轻地笑了一声:“公子是在担心奴家么?不过这溪流之浅,即使是不慎失足也并无大碍。”
说完便瞧着书生的脸似乎更红了,她笑地妩媚,缓缓向前走了一步问道:“不过奴家心中着实苦闷。”
阿九低头,看见书生腰间别的萧,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知奴家可否有幸听一曲呢?”她的嗓音娇媚,倒不是真想听个劳什子破曲,只是想看看人间男人是否真如姐姐们所说经不住诱惑。
书生向后迈了一大步,与她保持距离,神情有些为难:“既然是姑娘心中所求,在下便尽己之能。”
他说的一本正经,她却笑的花枝乱颤,果然,人间男子都是一副德行。
一曲过后,似乎还有回音在耳畔萦绕,阿九不知此为何曲,但看着眼前人吹箫的样子,着实心醉。她轻言道:“你,或许是不同的。”
可是她忘了,青丘阿九于情爱一事宛如白纸,摆不上台面,和她的那些姐姐们比,差远了。
阿九贴近书生,软糯的嗓音娇媚的问道:“此曲之词阿九不知,公子可否告知。”
不料书生连连后退,眼神犀利:“姑娘自重,在下见你衣着考究,想必也是大家闺秀,应当恪守礼仪。先前之举已是万万不妥,告辞!”
阿九望着愤愤离去的书生,撇了撇嘴,真没意思。
谁料,本应走远的书生突然驻足,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朗声念道:
“此为关雎。但姑娘且记,此曲听过便忘罢,不合你身份。”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最后一字尾音刚落,书生弯身一鞠,便脚下生风似的逃走了。
“哧~”落荒而逃的样子落入阿九眼中,笑意再也无法忍住。
阿九知道刚刚的行为不过是她的一番戏耍,可是这个书生却那么认真的为她念诗。真是个愚钝的书生,明明知道她的本意为何。她看着掌心顺来的青丝穗,“果真是个愚钝书生。”
“道行”低微的阿九一入世便栽了进去,深陷其中,赔上了自己全副身家。
她忘不了那个在溪边为她吹箫的身影,她记得他的样貌,他的声音,她想他应该是属于她的。
孽缘就这样诞生。她为妖,一只誓为修得仙身的狐妖,且不说日后,现下人妖相爱也实属大忌。此时的阿九并不知这是她的劫数,是她飞仙前的最后一个情劫,更是一个她穷其一生也无法度过的劫。
她化作受伤的狐狸被他捡回家中,伴他左右,与他共赏明月。既然不能一生相爱相守,那她退而求其次,只求相守,护得他的一世长安。
可往往事与愿违,她与他终究有缘无分。
她看着他红着脸为别的姑娘唱关雎。
她看着他着喜服揭开娇妻的红盖头。
她看着他牵着他与别人的孩子去学堂。
每一世的轮回中,她都晚去了一步。书生身旁早有共白头之人,无须她的守护。可她不甘心,总有一世是我先遇见你。阿九荒废了修炼,以狐形陪着他生老病死,而自己却一直在求不得中无法解脱。她辜负了族中对她的期望,但仍甘之如饴。
一世又一世,不知疲惫。
他依旧会是翩翩公子,可她已经熬成了一位老姑娘。她将面临生死的抉择。
最后一次,阿九又迟了一步与他相遇。那个书生依然早已心有所属,佳人相伴。
书生捡回一头受伤的小狐狸,悉心照料,对着她诉说自己对心上人的想念。时间久了,书生竟觉得这一幕无比熟悉,恍惚之间他看见溪边有位亭亭玉立的姑娘,他看清了她的衣服,她的动作,却看不清她的容貌,而自己在为她吹一曲关雎。
他抚摸着小狐狸的毛发,一如这几百年里的每一刻。突然他低声哼起阿九无比熟悉的曲调。词曲交合,这终算是为她所唱的吧。
她守了他九百多年,终于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身影。。
白狐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手,在一阵刺眼的白光中幻化出人形,佳人依旧风姿绰约。
阿九在书生惊诧的目光下慢慢吻住他。
“不过浮生梦一场。”
最后这句,阿九像是喃喃自语,不知说与谁听。
白光散去,哪还有什么白狐,只剩一枚穗子,不知被人抚摸了多少次,颜色早已褪去,却依稀能辨出它曾经是枚青丝穗。
“这便是你的故事,阿九姑娘。”楚兮平静的发表自己的听后感想,她看着眼前的这个姑娘,心想她该是意气风发的,而不是如今的心如死灰。
“你当真可让我忘怀?”阿九讲了太久的故事,嗓音已疲惫不堪。
“可以,但需以一魄为引。”楚兮怕她不肯,连忙补充:“你将故事交于我,你便是戏外之人,像是看了场话本,入不了心的。”她许久没听到如此好的故事了,她想要把它记录到书册上。
“戏外人。哈哈哈,好啊,是我想要的。”阿九笑道。那是一个极为苦涩的笑容。
沉寂许久的魄终于被翻开,星星点点的白光闪过,空白的纸张上无数的小字流淌着,它们记载了一只小狐狸九百年的喜怒哀乐,最终归于平静,字迹消失,只留一个名字:阿九。
往后无人再知阿九这二字意味着什么。
戏已散场,她也该离去了。
阿九郑重的谢过楚兮:“我这一生,起初是我贪恋情爱,为了他负了族人,如今是我为当初的私心偿还的时候了。这出戏,本就是我的妄想。”
她拜过楚兮,往东而行,临行前终是没忍住说道:“楚姑娘,看戏虽好,切莫入戏太深。你手中的魄能还你常人之魂,却也能毁你如初,是好是坏,全在你一念之差。”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罢了,我这种人又有何资格。楚姑娘,就此别过。”
她这近千年的执念终究得以了结,可惜人世间再也没有一只小狐狸对着溪水梳妆,望着她的心爱之人子孙昌盛。
青丘,终于要迎来一位九尾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