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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动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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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西军出发之后,雍州城就进入紧张的布防状态。
刘洵整日忙着与留守雍州的李峰张奎等诸将商量军务,李青桐也没得闲,前线需要大量的急救物资,她便与城中各药房商议,准备着源源不断供往前线的草药大需。
这日刚用过午膳,李青桐正在校对着草药支度,双喜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说是济善药房出了点事,药房掌柜请李青桐去看看。
李青桐一听,忙吩咐了府内下人,若是刘洵寻她,便说她去了济善堂,之后便跟着双喜急匆匆地出了门。
济善堂内,李青桐刚进门便问道:“怎么回事,可是物资出了问题?”
掌柜从后堂掀帘走了出来,道:“不是不是,少夫人,是今儿个上午从前线缴获了一批南方运来的草药,想让我们看看是否派得上用场,因此药物在西北极为罕见,我们也不识得,便让人请您过来看看。”
李青桐见不是什么大事,才松下一口气,理理微乱的衣襟,“没事便好,你且带路,我去看看。”
掌柜忙应是,带着李青桐往仓储走。
仓储里,一堆堆刚运来的药包散乱在地,药房伙计们正在整理。掌柜指着一袋草药说:“就是这个。”
李青桐上前接过伙计手中的草药,仔细端详了下,这些草药呈细窄条状,边角为锯齿形,李青桐蹙着眉看了会儿,一个名字如电闪火花般撞入她的脑海。
筚荔……
绿色的叶条从手中滑落,李青桐身形一晃,双瞳微闭,不由紧紧地按着额头。
……
“李大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有人给我儿下毒啊?”
“筚荔是一味麻醉作用极强的中草药,它对环境的依赖度极高,喜阳光,因此多见于温暖湿润的南方沃土,所以地处北部的永州城很少见这种药草,这种药草少量可以麻醉人的神经,暂时失去知觉和痛觉,造成晕厥的迹象,形似中毒;但若是大量服用,则会让人全身瘫软,甚至呼吸微弱,休克死亡。”
“太守宽心,令郎只是误食了一小株,想必是膳房人员难以分辨混杂在菜叶中的筚荔,而误投于饭食之中,所幸剂量不大,睡半天自然会醒。”
……
唔……是谁在说话……
李青桐敲了敲头,形形色色的嘈杂之音一股脑地涌入脑海,让她头昏脑涨。
“少夫人,你怎么了!”
“少夫人!”
双喜大惊失色地上前扶住李青桐摇摇欲坠的身体,李青桐倚着她,咬着牙说道:“双喜,我没事,只是突然有点头昏,你扶我去外面坐坐。”
双喜忙道:“好好,少夫人你小心。”
药房众人皆紧张地看着双喜搀扶着李青桐走出仓储,去外间略作休息。
*
傍晚的时候,刚回府的刘洵听门人说李青桐午后去了济善房,到现在仍未归,心中不免担忧,他牵了马正欲去寻,就听得府门前有人声传来。
转头一看,正是李青桐。
刘洵忙上前问道:“怎么啦,可是出什么事情了,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啊!”
李青桐抬头,看着刘洵眼中毫无矫饰的关切,勉强一笑,“没事,可能是近日没休息好,才有些乏力。”
刘洵一听,浓眉一皱,就立马矮身将李青桐打横抱起,大步往后远走,不由分说道:“我现在就抱你去休息,晚膳我给你端来,今日过后你不可再那么操劳,城内自有人手去打理那些事情。”
李青桐被他抱在怀里,微微抬眼,就能看见他坚毅的下颔和因不满而微抿的唇瓣,她眼神一动,头往他温暖坚实的胸膛里拱了拱,终是暗叹了一口气,紧了紧攥住他衣襟的手。
晚间,刘洵因放不下李青桐,不仅亲自端来了晚膳,还推了些许军务,硬要陪着李青桐,看她把晚膳用下。
“我又不是小孩子,况且你现在这么忙,别因为我耽误军机。”李青桐身后垫着枕头,身前又披着衾被,无奈地劝着硬赖在她窗床前的人。
刘洵恍若未闻地继续喂她,“军务可以等会批,你的身子可不能耽搁。”
李青桐剜他一眼,“什么话,你这是不分事情的轻重缓急。”
刘洵想也没想,便道:“在我心里,你就是最重要的。”
闻言,李青桐一愣,衾被下的手紧紧握起。
晚膳用罢,刘洵让她躺下歇息,又给她细细掖了被角,叮嘱了好一会儿,直到李青桐都快嫌他老妈子附体了,他才走出房门,去继续处理事务。
李青桐躺在床上,看着房门‘吱呀——’的关上,自己脸上还残留着那人方抚摸过的温度,她翻了个身,闭上自己复杂难辨的双眼,眼角终于留下一行湿润。
舍不得了……已经舍不得了……
*
刘洵这几日都忙到很晚才回,直至三更,李青桐才隐隐约约听见他开门进屋的声音。
进了房门,刘洵先褪了外衫挂在桁上,看着缩在衾被中只露出一个脑袋的李青桐,轻笑了一声,眉间疲惫立即消散不少。
他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李青桐忙闭眼假寐。
额头上传来一触即分的湿润,李青桐悄悄睁开一条眼缝,只看见刘洵宽阔的背影。
水房不多时就传来淅沥的水声,片刻后,李青桐就感觉到一具温暖的,泛着水汽的身体钻入她的被中。
刘洵见李青桐已经熟睡,也不闹她,只手脚轻缓地将娇小的她抱在怀里,他们身高差了一个头,他与她面对面抱着,李青桐白嫩的脚丫正好蹬到他小腿肚上,这样他就可以把她整个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熨她微凉的手脚。
窗外,月色正好。
李青桐不一会儿便听见刘洵均匀的呼吸,他呼出的气流拂在她的脸上,麻麻痒痒的,又异常的温馨。
她睁开眼,就看见与自己相隔仅仅一寸的刘洵。
李青桐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地从他掌中抽出自己的小手,轻轻摸上他的脸。
刘洵生得俊美,却不失男子的硬朗气概,是那种很招女孩子喜欢的皮相,但他又是个痴情的男人,痴情到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同一个女人。
李青桐的手轻轻抚过他微皱的浓眉,狭长内敛的眼眸,如山峦般挺翘的鼻梁,最后停在那厚薄适中的殷红唇瓣上,无意识地摩挲。
刘洵是个警惕的人,但在李青桐身边,他却睡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今日下午看到筚荔的那一刻,往昔便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她记起来了,什么都记起来了。她知道了自己从那太康异世而来,也知道自己要到那魂梦牵萦的故里去,永远离开这个烽火乱世,但是昔日无比坚定的执念,在这一刻,在这样一个与爱人相枕相拥的月夜,动摇了……
因为她想起的不仅是自己的来去,还有和枕边人从前的一切,那些或喜或怒,或怨或哀的一切。
他们在树林里相遇,在军营里相知,塞北的夜里,他给她吹凉州小调;永州的西山,他舍命相救;太守府内,她拒绝过他的求亲,也因误会于他而给了他一巴掌,后来的后来,失去记忆的她没有了家乡的羁绊,和他相爱了,相守了……
她本该恨他的,恨他乘人之危,恨他让自己爱上他,离不开他,只是为何,当腮边滑下泪滴,所有的恩怨是非,她都不想再计较了,第一次,她想道:就这样吧,就这样生活着吧,不再去执着遥遥无期的未来,除非,上天要让他们分离,除非,上天要她回去……
*
半月之后,青州传来消息:三镇大捷!
李青桐在府内得到消息,不禁喜上眉梢。她吩咐双喜叫厨间准备些菜色,待刘洵回府好好庆祝一番。
可当刘洵回府时,脸色却不是十分好看。
李青桐放下筷子,不禁问道:“怎么了?”
刘洵看了眼她,屏退了左右,才拉过李青桐的手,说出了一个与捷报同时传回来的消息:“阿桐,大嫂她……有身孕了。”
“什么!”李青桐一惊,“则么会?在这种时候!”
刘洵沉下眉眼,“前不久大嫂在军中突然吃什么吐什么,教军医来一看方知有身了。”
李青桐腾地站起来,突然想起前阵子秦香玉便说自己没胃口,还把自己给她泡的茶吐了出来,她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来,这不就是有孕之症,自己真是枉为医者,念此,李青桐不禁大为懊恼。
她急问道:“可说有几个月了?”
“两个月了。”刘洵道。
李青桐急得在厅内转了转,秦香玉有孕,刘家有后本是喜事,但是时间却是不喜,现在前方兵荒马乱,秦香玉作为主将那是要上战场厮杀的,而女子有身的前三个月里本就十分容易滑胎,这……
“那大哥怎么说?”李青桐捉住刘洵袖子,紧张道。
“大哥已让大嫂领兵取道回城,南面羌族那里的战局,由我去指挥。”刘洵安抚地拍了拍李青桐的肩。
李青桐一听,才松下口气,“那便好……”但是这样一来,刘洵还是要披挂出征了。
刘洵见李青桐眼中担忧,虽然自己心下同样不舍,但还是抱住李青桐沉声道:“阿桐,无事的。”
李青桐自是知道现下并非儿女情长之时,便点点头,“我没事,麟游,你就放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