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谋》李瘦桐

37、归来

　　“是的，我们又见面了，可是我宁愿永不见你。”
　　“呵，好狠心。”金先生轻笑，带着三分嘲讽和无奈。“记得你曾经说过什么么？”
　　“昨日已过去，今日便是今日，而你也非以前的人。”佩玉的态度很坚决，她不愿与之过多牵扯，也不去多想过去的事。

　　金先生背负双手，叹了口气，怅然若失道：“你说过，我永远在你心中。”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小女孩，你也不是当年正直的少年。过去的少年的确永远在我心中，因为那是我无法抹去的十四年记忆，忘了过去，忘了我吧。”
　　她总是这般把自己推脱的一干二净，就像负心的丈夫另寻新欢仍旧振振有词一般。金先生心中感叹。

　　“是因为谢观白？”
　　“是，我是他的妻子，无论我丈夫是谁，你我都永无可能重续旧缘。”
　　“为什么？”
　　“作为一个妻子的责任，我与他在万千见证下许下白头之约。我虽非一诺千金，可是也晓得有些话说过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我无法背叛他，更无法背叛我自己的承诺。”
　　金先生目光紧紧锁着佩玉，佩玉无法窥测他面部表情，只能与之对视。她问心无愧，对上他的眼睛也不会退缩。
　　退缩的是金先生。

　　“好狠心的人。”金先生玩味笑道。“倘若谢观白死了你又如何？”
　　“无论他是死是活，我始终是他的妻子。”佩玉咬了咬唇。“何况，他活着我是方佩玉，他死了我仍然是方佩玉。”
　　她这话说的像是废话，可是金先生却明白她的意思。无论谢观白是死是活，她始终忠于自己。
　　金先生长长叹了一息，淡淡道：“陪陪我。”

　　“你不该为难我。”
　　“我不为难你，坐下陪我喝杯酒如何？”

　　金先生给自己斟了杯酒，也给佩玉斟了杯酒推到佩玉面前。却见佩玉警觉地看着自己的动作，迟疑了一会儿，最终没有端起酒杯。
　　她不相信他，她在防备他，金先生心中一动，饮入口中的酒有淡淡苦涩的意味。

　　“佩玉，我不会害你。”
　　佩玉低下了头，眼角有泪水低下，然后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怎么能相信一个想方设法害我丈夫的人说的话？”
　　金先生心中大震，她离他太远，两人之间隔着如同银河般遥远的冷漠和不信任。
　　“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你以前从不肯动脑筋，对谁都傻乎乎的很信任。”

　　以前么？佩玉淡淡一笑，这么苦涩的一笑让她脸上看起来有说不出的沧桑和苦涩。
　　“以前我有爹娘庇佑，丈夫在的时候有丈夫庇佑，如今……我只有自己还有一个方家要去负责，不得不小心一点。”
　　爹娘惨死，丈夫生死未卜，自己怎敢出一点儿问题？想到爹娘和谢观白，佩玉心中一阵热血涌过，眼泪几乎忍不住涌出来。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个衰败的家和需要照顾的弟弟妹妹。

　　“我可以……庇佑你，让你和方家不受一点儿委屈。”金先生心中一动，这句话冲口而出。
　　“对不起。”佩玉低下头，态度坚决。
　　“佩玉，你需要我。”

　　“不，不需要了，但是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一定要认真回答我。”佩玉恳求道。
　　“嗯。”金先生惴惴不安。
　　夜色缓缓降临，秦淮河上依然繁华的像一场旖旎的梦。点点灯火映在水中，河水一荡，漾起一阵惆怅和沧桑。

　　金先生见佩玉一张白玉般的脸蛋在依稀的夜色中隐约迷离，心中蓦然生出一种佩玉也沧桑了的感慨。
　　金先生见佩玉默然不语，像是在寻思如何开口，便点起一掌灯。
　　烛火摇曳，像是她与他的猜疑与心事，摇晃着、跳跃着。
　　“那一年离开金陵你就直接加入了白骨教？”
　　“不错。白骨教需要鲜血，我需要报仇。”
　　“后来你和简春雨来方家的时候就在设计如何扳倒方家？那一日在何掌柜家埋伏的黑衣人也是你？”
　　他不想回答，可是佩玉哀伤却冷漠疏离的眼光紧紧落在他的脸上，像是从他露出的眼神中找到一丝半点的蛛丝马迹，又像是笃定地等着自己的猜测结果。他在她的目光下竟然无法回避，像是有千斤巨石压在心上。
　　“是。”

　　佩玉忽而绝望大笑起来，这笑声夹着三分凄厉与压抑。“我父亲的死根本不是二叔的错是不是？是你们策划的是不是？”
　　“是我们策划的，但是方劲风也有参与。”
　　她在心中曾经有过猜测，事情发展到了现在，既然白骨教早就渗透到江湖的各个部分而他们又想方设法摧毁方家，十之八九那一场谋杀就是他们干的。而后来被灭口的铁剑先生无疑也是他们的人。

　　佩玉不说话，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金先生道：“铁剑先生是我们的人，他暗示方劲风可以帮他除去大哥夺取掌门人之位，于是方劲风把路线告诉了他。”
　　他说了过程，佩玉苦笑着点了点头。
　　“南宫世家也是你们的杰作？”
　　“是。”

　　“为什么？报仇的话可以直接杀死我们方家一家一百四十口。为什么要闹的这么麻烦，还连累南宫世家神剑门？”佩玉眼神有些迷茫。

　　金先生忽而站了起来，走到船的窗户边，面对秦淮河，冷漠道：“我要你们自相残杀，让你们眼睁睁看着方家日暮途穷江河日下却无可奈何。在你们绝望的时候，南宫世家和神剑门向你们伸出了手，这只是威慑，白骨教对江湖的威慑。”

　　还有一点他没说出来，他是想杀死她一家，可是却无法杀死她，他想留下她活在这个世上。

　　只要她活着，他曾经灿烂天真的童年就在，她是他曾经阳光乐观的唯一见证。倘若她死了，那他才是永生永世生活在地狱中，连怀念过去的资格都没有。
　　那时候他将是与世界毫不相干的一个孤零零的人。

　　“呵。”佩玉自是不知他的心事，只是淡淡地冷冷地毫无感情地说道：“白骨教滥杀无辜天理难容，我知道如今难以杀死你们，可是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是你们敌人一天。”

　　“你不该如此自不量力。”
　　佩玉忽然站了起来，对着他冰冷冷地笑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再见。”
　　佩玉站了起来，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金先生知道从此以后再见面就是不可避免的你死我活，不禁一阵惆怅。
　　“不，但愿你我永不再见，我不再见到你。”佩玉低声道，她说话声音虽低，可是已经足够金先生听得见。
　　说罢，像神秘而冰冷的夜色，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空中。

　　这么些日子，佩玉总是一个人思索该如何做。白骨教已经盯上方家，只是如今仍然没有动手的迹象，只是这种在等待中的煎熬远远胜于白骨教要消灭方家这件事。

　　佩玉一日一日地发愁，这件事她本该昭告所有人，可是这么一来必然人心惶惶。她想遣散下人，想要离开的人都离开方家，这样可以把伤亡降到最低，可是方家其他人必然不会允许这种事的发生，因为他们看重方家的名誉和气派远胜于佩玉。

　　日子又过了两个月，谢观白仍然没有回来。
　　他一定会没事的，他这么厉害，这么聪明。佩玉不住安慰自己，可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心安。
　　她总是为他担心，也为方家担心。

　　佩玉找到方明生，说起白骨教的事情，方明生和其他方家的人直接否决了。于是佩玉只得走出家门，去散散心。
　　这些天的压抑，把她从少女直接变成了神神叨叨的傻子，佩玉需要放松自己。

　　走在路上，忽而一个黑衣人从巷子里钻了出来，拿起一个大大的袋子就套在佩玉的头上，佩玉尖叫一声，那人便伸手拿出一块布把佩玉嘴堵了起来。
　　佩玉这辈子都没被这般对待过。
　　一个人在布袋里拳打脚踢，不断挣扎。可是背着袋子的人默不作声，一路狂奔，佩玉折腾一阵子也就累了，累了也就放弃挣扎。
　　这般反而静下心来。

　　是谁绑架了自己？她能想到的只有金先生，可是金先生倘若要杀死自己根本无需这么神神秘秘地绑票。会不会是江湖上的其他势力？比如其他和自己或者谢观白有仇的？

　　这个人为什么不说话？佩玉用力对着背着袋子的人打了一拳，可是那人不过嗯哼——一声，仍然不说话。
　　自己认得他，佩玉断定。

　　凭着他走路的速度，佩玉知道此人轻功不弱。走了一会儿，佩玉只觉自己在袋子中身体有些仰着，这说明这人在向上走，定是走了山路。果然，过了一会儿，佩玉便觉得自己身体一颠一颠的，想来山路也不好走。

　　佩玉冷下心来，有时候觉得自己死了也挺好，死了就不必有这么多的烦心事。这一路颠簸，佩玉完全老实下来，走一步算一步吧。

　　忽而，这个人把佩玉放了下来，佩玉仍然在袋子里。
　　可是这人终于说话了，佩玉听到这个声音方才把心放了下来。
　　“方姑娘，本来想请你过来，可是又怕你被监视，所以只好装作绑架你的样子请你过来。好了，请出来吧，这里是安全的。”

　　佩玉钻了出来，这是一间破旧的古寺，大雄宝殿里的佛像表层均已脱落，露出泥塑的身躯，高大的梁上结满了蛛丝，整个大雄宝殿看起来灰蒙蒙的，想来早已毁弃。

　　佩玉怒气冲冲地看着面前的人，恨声道：“南宫林，你搞什么鬼？”
　　南宫林面有为难之色，讪讪道：“方姑娘，我很抱歉。”

　　一个人从殿后走了出来，步履之间颇有法度，看起来仍然是那么优雅，那么从容，仿佛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
　　这人微微笑道：“别难为他了，是我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