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纪事年》南庄

16、命运

　　翻过两座山头，将九冥山远远甩在了身后，我们最后落在了一处云湖。
　　“你怎么来了？！”刚一落地，我就迫不及待的问。
　　他明明将长幼的信砍成了两半，以他的性子一向言出必行，绝不受人威胁。
　　“大战在即，你不是应该。。。。”应该在天界备战？我矜持的笑笑，“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
　　杨戬看着我，半晌似乎被我笑意感染，微微松了松唇角，“魔族的人有没有为难你？”
　　我摇头，“长幼还准备留着我对付你呢，他没有伤我，倒是我，用紫绫罗将他绑了个结实，这才逃了出来。“想到什么，又问，“我离开的时候听到魔族战鼓声动，是因为你吗？”
　　他敛衣坐在湖畔，反问我，“不闯一趟九冥山，如何救你出来？”
　　”长幼说你不打算救我。“
　　“他只是一只鸟，如何听得懂人话。”
　　我，”。。。。“
　　我自来知道他说话伤人，可不知道他会这般毒舌，只好干笑着摸摸头，”真君所言极是。“

　　杨戬撇我一眼，我背着手在原地蹭了蹭脚，有些话想问，但却不知从何问起。半晌，听他唤我，“阿渺－－”
　　“嗯？”我抬头。
　　“大战在即，我无法照看你，你先回浮玉山，等大战结束再回来。”他说完招招手，凭空捞出玲珑塔，“‘玲珑塔’你先拿着傍身，我已传信给了哮天，他会护送你回去。”
　　玲珑塔轻飘飘的落在我的手心，小小的一个，却装满了杨戬的真气，是他从不离手的宝物。我紧紧捏住玲珑塔，一时没有说话。
　　“怎么了？”他问。
　　我抿唇，“我不想回去，我想跟你一起。”
　　“不行。“他拒绝的干脆。
　　”为什么？”我不死心，“我也算神族一脉，三界有难，我也有义务留下来帮忙。”
　　“你法力太差，留下来只会帮倒忙。”
　　“谁说的？！你少看不起人。”
　　他根本不理我，“我也传信给了山鬼青昧，等她到了你就立刻走。”
　　我气急败坏，“你怎么总是这样，擅自替我做主，一点都不考虑我的想法。”
　　一直都是如此，他只说他想的话，只做他以为对的事，从来也不管我到底怎么想。山鬼大人千年不出浮玉山，他若是以二郎真君的命令传召，山鬼大人也不能拒绝，她若是亲自前来，我必然是要跟着一起走了。
　　想到这些，我只觉得急火攻心，但是我深知他的作风，强逼绝对不行，于是放松语调，乖巧讨好，“我保证，我只在后方，绝对不去前线，你就让我去吧好不好？”
　　“魔族和天界大战千年不遇，我也很想看看啊，再说了，两军交手是提升功力的最佳时机，你不是一向嫌弃我的法力差，那这次是一个历练的好时机啊，我肯定是留下来用处大。”
　　他还是不说话，我插科打诨，“真君，你就让我去吧，不然到时候我若是偷偷跟了去，搞不好就跟千年前一样，不小心闯入战阵，搞不好又丢了一次小命，还不如。。。。”

　　我声音渐小，是因为他的眼神越来越冷，眼角直跳，显然被气到不行。
　　我识相的赶紧闭嘴。
　　怎么。。。怎么如此大脾气，我闷着头想，想不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没有。。。没有吧？
　　我不确定的回忆。
　　”阴渺－－“他突然唤我，让我心惊肉跳，我忙立正了身子。
　　醒来之后，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腔调喊我的名字，甚至这几千年里，他如此唤我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可见他的怒气。

　　“你为什么从来不问，你死去的这一千年本君是怎么过的？“
　　这话题大出我的意料，我直接愣住。
　　不是在谈大战的事吗？不是要问罪我吗？怎么。。。怎么话题跑得这么偏？
　　只是稍愣之后，我也禁不住问自己，他是怎么过的？而后恍然，才发觉自己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是上界的战神，除了东征西战，便是在灌江口独身修炼。他畅游三界，必然是潇洒肆意，如千年来一样。
　　只是他如今这般郑重的问我，我想自己大约是错了，只是若是深想，我却觉得这问题的背后是万丈深渊，让我不敢探，不敢想。
　　我怕他欢喜自如，那我会很失望很伤心，可若是他因为我的死而比从前更孤单，我会更不开心。

　　我期盼的只是与他相守天荒，若是不能，也惟愿他欢喜常在，既不能以我喜，那就更不要以我悲。否则，我生不能安生，死，也不能乐死。
　　“我。。。”
　　“你总说爱慕我许多，为什么你醒来后，从来也不好奇这一千年我过得如何？”
　　“我。。。我好奇的。。。”
　　“那你怎么从来不问？”
　　“我……我以为。。。你会过的很好。。。＂
　　”过得很好？“
　　杨戬听完不语，这沉默让我心慌，我禁不住去扯他的衣袖，“杨戬，你别生气。。。”
　　“本君没有生气。”杨戬仰头，望着远方，淡淡说道，“阿渺，你不懂。”
　　我不懂？他的这幅模样，既不是生气也不是伤心，更多的是一种无奈，仿佛有千言万语，却无法对我说出口，这让我不解。
　　“我不懂什么？”
　　杨戬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很轻，“阿渺，你不懂这一切是怎么来的。”
　　“什么意思？”我觉得自己完全听不懂他的话了，但杨戬并不理会我，自顾自的笑了笑，是苦笑，“本君也是很久之后才懂，可惜终究是晚了，阿渺，你走之后，本君过的很不好。”他怅然的叹了口气，带着一股悠远的缅怀，“日升日落，朝海桑田，这本是我见惯的景色，你死去的这一千年都不能入我眼，我从未觉得仙人的寿命如此漫长，漫长到折磨。夜中无法安眠，闭上眼，夜夜都是你被打去炼妖壶中的那刻，无论我受何种追封，赢了多少场战，只要想到你在炼妖壶没受苦，我就不得一刻安息。”
　　“阿渺，本君这一千年不止一次的想，你为什么要出现？又为什么要替我死？你总是擅作主张做出一些让我不想接受的事，如风而来，又如风而走，不留半点痕迹，却让我不能释怀，凭什么？”他冷笑一声，与其说在对我说，不如说他在自顾自的发泄，发泄着他心中也许早就想对我发的火“－－－本君不曾求你来报恩，也不曾求你以命相救，你来了走了救了死了全都是自说自话，到头来自己散了三魂七魄一了百了，徒留我不得解脱，阿渺，你可曾问过我，我到底想要你如何？“
　　这。。。这是表白？
　　只是他说话的语气太悲伤了，让我乍然听到表白之语的喜悦都被冲淡了。随之而来的，是慌手慌脚地安慰，“我不是有意的。。。你不要生气。。。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因为希望你好好活着，无伤无痛，所以才义无反顾的替他挡伏魔剑。
　　“好好活着？“杨戬轻笑，冷酷至极，“可是你死了，本君如何还能好好活着？”
　　我无言以对。
　　“可是。。。可是我现在好好的，我保证以后也绝对不会再以身犯险，这一次我一定乖乖跟山鬼大人回去。”我妥协。
　　但杨戬并未因为我的话而笑颜，甚至眼神更加深邃，目光紧紧盯着我，带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欢喜和悲伤。
　　“阿渺，你不懂。。。”
　　今日他已经对我说过好几次我不懂了，只是我不懂什么，我真的是很困惑。
　　“你怎么了？”
　　直觉告诉我，他很不对，而且他有事瞒着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事瞒着我。

　　我刚要张口问，就见他眼神一变，一把搂住我闪开，而我们刚刚站立的地方，赫然插着一把金光闪闪的长戟。
　　云湖四周，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大批魔族，黑色战马，手持长刀，领头的两位，是身穿黑色玄衣的长幼和坐于软轿中的长衡，两人皆是一身战衣，威风凌凌而来，带着势要猎杀三界战神的杀气。
　　我禁不住握住了杨戬的手，杨戬并不看我，只是回握了我一下，这轻轻一握，让我瞬间安心下来。
　　“真君－－”先开口的是长衡，他拱拱手，将人间的繁文缛节学了个十足十，“千年不见，别来安好否？”
　　杨戬背手，冷冷回道，“本君身体一向很好，倒是听说三殿下身体有恙，快要烟消云散了。”
　　这话实在恶毒，果然，他话音刚落，就激的长幼变了脸色，四周的魔族将士更是怒气暴增。长衡却面不改色，“劳烦真君挂念了，只是本殿下即便真的散尽魂魄，冥帝玉璋也会卖九冥山一点面子，将本殿下的魂魄好好送还，倒实在不会如真君一般，被拦在弱水之畔。即便舍了半条命，差点被困在弱水幻境，尚且不能入冥界一步。”
　　呃呃，这对话也是恶毒，看来长衡此人也是不肯吃亏的主。
　　杨戬果然被气的够呛，一甩衣袖，捞出三尖两刃刀，“不必废话，要打现在就动手。”
　　长衡还没开口，长幼就附和了一声“好！”而后凌空而起，手中伏魔剑朝杨戬劈来。杨戬将我推在一边，迎了上去。

　　一个是天界战神，一个是魔族战将，杨戬手中是三尖两刃刀，而长幼手中也是至上法宝伏魔剑，两人可以说是半斤八两，打起来风沙云动，引得天地雷动，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我捏紧了手，看得眼睛不眨，深怕一个错眼，杨戬就被伤了。
　　我很少见到杨戬使全力，但这次他没留余地，可知长幼是劲敌。其实仙人也好，魔族也罢，修炼仙法，超越生死，早已不兴这样野蛮的打法，大多是斗法器，斗元神，但杨戬和长幼似乎都极为偏爱这样人间的战斗，一刀一剑，刀刀入肉，剑剑穿心，看的人心惊肉跳。
　　就在他两战的正酣的时刻，长衡突然一跃而起加入了战局。看不出他这个半吊子的病秧子，身手这般利落，刚落地就击了杨戬一拳，杨戬瞬间落了下乘。
　　“你们－－－”以二对一，太无耻了！
　　但是我显然低估了魔族的脸皮，大战在即，在此败了杨戬 ，大战就是压倒性的胜利，对于长衡也好，魔族也罢，都是不赔本的买卖。长衡果然不愧是魔族太子，太知道如何看顾大局。

　　后来的战局在我眼里一切都变得慢起来，像扭曲的画面，我眼看着杨戬被他二人联手打得节节败退，慢慢被逼入绝地，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嘴角的血越来越多，一切在我眼里都是不能接受。
　　我忘了自己是如何冲进去，仿佛身体不由我控，义无反顾挡在杨戬面前，直到一道锥心的痛漫步身体四肢。
　　我低下头看，看到横插过胸前的刀刃，我认识，那是长幼的伏魔剑。
　　眼前的杨戬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我扯扯嘴角，想笑一笑，却觉得有些费力。
　　真是的，又是伏魔剑，又是挡在杨戬面前，一切好像是重复千年前的景象。
　　“阿渺－－！”昏迷前一刻，我听到杨戬嘶声裂肺喊我的声音，亦如千年前听到的一模一样，落入我心，成为我不能忘却的梵音。轮回往生，生生不忘。

　　这一次，不知道又要睡多久？希望这一次不要太久，我不希望杨戬等我太久。
　　这一次，我保证，我只睡一会会。
　　我在心里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