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漫漫时无落处》董珏玥

2、第二章 贺林

　　“阿落，吃多点。”岑伯心满意足地往阿落碗里夹最后一块肉，筷子收回来时，他还不忘把筷子上的油迹舔干净。虽然行为粗鄙，但阿落理解，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能吃得上一顿肉已是天大的恩赐，又何必在意这些小节。
　　吃过午饭，阿落正洗着碗，就听到院里岑伯和别人谈话。
　　你是哪里人，家里地也没了？都是该死的圈地……
　　“阿落，快来！”岑伯推着阿落往院子里去，“阿落，这是新搬过来的贺大娘。”岑伯将阿落推到院墙边，穷苦人家的院子本就没什么高大门房，院墙也只是用低矮的篱笆与旁人隔开，所以阿落一眼就看到了眼前的“贺大娘”。
　　但阿落却心生奇怪，明明是寒酸打扮，但贺大娘的脸却像是富贵人家中管事的婆娘，虽然她脸上没有胭脂水粉，甚至故意将额间和双鬓的碎发拨下掩盖她的容貌，但阿落依然能看到她双目间凌人的气势。
　　贺大娘朝着阿落微微一笑，客套几句后，但听起来那是想要早早结束谈话的节奏。
　　“那是谁？”岑伯看着隔壁院子问道。
　　这时，阿落才发现隔壁院落还坐着一名男子，男子低着头，额上的几搓乱发盖住了他的脸庞，他似乎没听见岑伯的声音。
　　“那是我侄子，贺林。”
　　岑伯显得有些兴奋，他再次将阿落推向前，“大侄子啊，这是阿落，过来互相熟络一下。”但岑伯的热情没有招来贺林。
　　贺大娘有些尴尬，贺林可能不太乐意了，他不耐烦地站了起来，面对着阿落和岑伯，可就那一下，他的双眼瞪直，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
　　同样的反应出现在了阿落的脸上，贺林那张脸让她冰凉的内心瞬间热乎起来，周围的一切实物变得模糊不清，她的眼眶里热乎乎的，用不了多久就会决堤了。
　　岑伯也被贺林吓了一跳，因为贺林的右额上有一块碗底大小的伤疤，那像是被人硬生生用刀剔出来的。
　　两人的反应被贺大娘看在眼中，她笑着问道：“你们两个认识？”
　　“不认识！”贺林决断地说道，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怎么会这样！阿落看着贺林颠簸的身影，才发现贺林的脚是瘸的，这是怎么回事？以前那个寅都城中与群臣舌辩，最后更是带着胜利光芒接受十里百姓们称赞与掌声的耀眼学子，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
　　……秋妹子是越长越好看了，将来做皇后可不要忘了你林锦哥哥啊……
　　……你们枉为人臣，君上之忧不能解，百姓之苦不能救，残害之人不能戕，这无异于亡国之举……
　　阿落躺在床上一直没睡，她回想着过往的一切，她的林锦哥哥是父亲的义子，也是父亲最得意的门生，他不是贵胄出生，但德行却比任何人都高贵，即使身上只是穿上一席普通的白衣，但人们也会对他产生敬畏之心。他不愿入朝为官，却把百姓之事看得通透，以他的名义向清廉忠义之人发出号召，聚集在皇城门前，为百姓请命……
　　阿落翻身起床，终于等到了二更，她要找贺林问清楚。
　　轻轻推开门，人还没探出头，阿落就看见一个黑影闪入了贺林的院子里，黑影轻敲门，开门的是贺大娘，贺大娘赶紧让黑影进去。
　　阿落疑惑，这黑影是谁，他来这儿是何用意？阿落返回自己的房间，她猜想着既然黑影来得这么隐秘，想必是要和贺大娘或者贺林说些秘话，是否他们要做一些与……想到这里，阿落忍不住了，她从窗户翻了出去，来到了贺林的屋后，用手指悄悄地拉开了一块小石头，黑暗之中立刻透出了一道微弱的光，那是她之前拿这面墙出气时，用石头砸出来的洞口，后来怕屋主找岑伯麻烦，她又连忙用些石子和着泥浆补了回来，想不到此时刚好帮了自己的忙。
　　“你来做什么？”
　　“阿锦，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你好不好……”屋里是贺林和一名女子的声音，明显，贺林不欢迎女子的到来，而女子已经是哭腔。
　　“阿锦，你还在怨我对不对……”
　　听着屋里越来越清晰的声音，阿落终于挖开了洞口，微微地可以看见屋里的一切，贺林正背对着一名披着黑色袍子的女子，这女子让阿落好熟悉，不知是在哪儿见过。
　　“我没有那个资格，你还是快点回你的安平王府，享你的福去吧！”
　　“我知道你怨我做了安平王的姨娘，但我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安平王府？阿落震惊，姨娘？难道……阿落想起了那天安平王府红姨娘房中，从床帐里走出来的女人，是她？阿落仔细地瞧着女子，那天虽然慌张，但女子的美还是让阿落记住了，不比沉鱼落雁，但也算倾国倾城，真的是红姨娘！
　　红姨娘那渴望贺林回头看自己一眼的神情上已经覆盖了两行泪珠，但贺林只留给她一个冷冷的背影和一句无情的话：“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走！”
　　阿落不知红姨娘是怎样迈出门去的，因为此刻她更心疼贺林，明明痛苦万分，明明双眼通红，却拼命压制眼角的泪水和喉咙里的颤抖，假装出决裂的语气，这是何苦！
　　阿落把洞口塞好，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夜未眠。天明之前，阿落照样跟着岑伯出发了，临走之前，她看了一眼贺林的院落，是那样的安静，那样的灰暗，让人看不透里面的一切。
　　到了安平王府，阿落依然低着头，但是当她听到开门的人依然是七哥的时候，她倒是有一股要探究红姨娘的冲动。
　　“岑伯，和商量件事。”七哥先开口了，“能不能以后让你外甥女到我们姨娘院里直接把香提出来，省得我和月儿跑两趟。”
　　“七哥，今天还要不要我帮忙？”阿落问着。
　　七哥有些疑惑，但眼睛一转，奔出话来：“好，是有个小忙，就是以后能不能劳烦你把红姨娘的夜香提出来，我和月儿也省事。”
　　岑伯有些困惑，“走动一次就算了，这经常走动，要是惹了哪位贵人咋办？”岑伯有些担心。
　　阿落倒是看出七哥的心思，红姨娘院中就只有他和月儿两个仆人，这倒夜香的活都是这两个人做，那天看着月儿干呕的样子，就知道两个人是顶不住了。可是要自己在安平王府走动，要是被发现了就麻烦了。
　　七哥一听，连忙解释：“这个时辰不会遇见什么贵人的，而且我绝不让你岑伯吃亏，每月定时给你三两银子，怎么样？”
　　岑伯一听外加三两银子，喉咙里咕噜了两下，他瞟了两眼阿落，但阿落实在是不想冒这个险，一直不答应。
　　“要不我去吧！”岑伯悻悻道。
　　“这不行，你一个男的，进不了室内，还是让你外甥女来。”
　　看着两人争论，阿落知道岑伯心动了，那一两银子带给他的肉香实在是忘不了。
　　人穷志短，要为三斗米折腰，阿落叹了口气：“是真的不会遇到什么人吗？”
　　七哥点头如捣蒜，生怕阿落不答应。
　　“好，我去。”说罢，阿落便跟着七哥熟路去了，到了红姨娘的院落，这次阿落才知道院落的名字，藏娇阁，阿落心里窃笑，真配得上红姨娘的容貌。
　　“啊……”房中传来叫声，月儿红着脸从屋里跑出来，七哥刚想问怎么回事，月儿就打断他，“还愣着干什么，爷过来了，还不去准备冰水！”
　　七哥愣愣地点头，然后一个激灵跑开了。
　　月儿脸上的红晕还没消退，她看了阿落一眼，好不客气道：“小乞丐快点帮我准备洗漱用品。”说罢，便拉着阿落朝偏房跑去。
　　等她们拿着花瓣，浴巾，熏香回来时，七哥已经把两桶冰水挑回来了。
　　“快！”月儿示意阿落赶紧跟她进正厅。
　　一进门，一股饱含情欲的气息迎面而来，“嗯……啊……”内室传来令人头麻的娇喘声。
　　阿落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耳根已经发热，脸也一阵一阵的火辣。
　　“水准备好了没有？”一声有力却包含着怒火的声音从内室传来。
　　是他！阿落记得那个声音。
　　“准……准……备好了……”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惧怕，月儿连句话也说不清楚。
　　“滚！”熟悉的声再次响起，阿落心一慌，赶紧抽身离去，月儿也紧跟着出来。
　　两人出门后，等在外边的七哥示意她们到院外去。
　　“嘘”月儿叹了长长一口气，“七哥，我累死了。”
　　“难道我不是啊！”七哥埋怨着，“这王爷也是的，每次都要在这时候来那个，还要准备冰水……”
　　啪！月儿一巴掌拍在七哥头上，“臊不臊！”月儿还想往七哥身上拍，七哥巧妙地躲了过去，把阿落推了出来。
　　“月儿，我找了个帮手，以后倒夜香她亲自来提，我们就不用走动，专心伺候爷和姨娘就行了。”
　　月儿审视着阿落，她记得阿落就是上次帮忙的小乞丐，她用管事主子的口吻问着：“叫什么名字？”
　　“岑落，叫我阿落就行了。”阿落平静地回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