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恋--娘子》我行我素

1、娘 子

　　娘 子
　　一.
　　我是一条修炼千年的蛇。我修炼千年，只是为了能化为人形，去凡间找寻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千年前的一个冬天，我是一条在雪地里快要冻死的蛇，我以为我作为一条蛇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可是，一双苍劲有力的手把我放入了他的怀抱，那个怀抱的温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也让我原本已经与世无争，如止水一样的心不甘心只做一条蛇，让我无悔无怨地忍受这千年修炼之苦，只为了能再次重温那心碎的感觉。
　　我来到一千年前被他救过的地方，和那天一样，天上飘着鹅毛般的大雪，我穿得很单薄，让自己冻得瑟瑟发抖。虽然我有千年功力，但只要我没运功，我就和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别。我躺在雪地里，渐渐地支持不住了，不过我知道他会来的，一定会来，所以，我放心地让自己失去知觉……
　　二.
　　我又来到了这个地方。每年的今天我都会来这里，一千年来都是如此。
　　我是一个普通人，只是拥有一个长生不老的躯体，我已经在这世上活了一千零三十多年。这里是我第一次遇到那个让我刻骨铭心的女子的地方，那个女子后来成了我娘子，再后来为我而死。
　　当我发现这个在雪地里已经奄奄一息的人的时候，不由得想起了一千年前曾经在这里救过的一条蛇。我最恨蛇，因为是蛇夺走了我心爱的娘子的性命。
　　一千多年前的今天，我和娘子也是在这里。自从她成为我娘子后，我们每年都会来到这个我们初遇的地方。我不小心在一棵树下惊动了一条冬眠的蛇，于是它便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个三角形的齿印。那是一条毒蛇，毒液将很快在我身上蔓延。娘子奋不顾身地用她的嘴唇为我吸出毒液，可是却挡不住毒液蔓延的速度。我开始渐渐失去知觉，隐隐约约中，我听到娘子不停地向上天乞求，她愿意用她的生命以及全部的爱来换取我的长生不死。结果，她做到了。当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我怀里永远睡着了。
　　所以当我一千年前在这里看见一条蛇的时候，我本该毫不留情地将它杀死，可是，我没有。第一次遇到娘子的时候，她也是在这个雪地里冻得不省人事。所以当我看到那条蛇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让我联想到娘子，结果，我用我的体温将它救活了。
　　我把雪地里的这个人抱回家。

　　三.
　　我醒来，已经是三日后了。昏迷中，我隐约记得一对有力的臂膀将我抱起，让我再次感受到那个怀抱的温暖，那种感觉，让我甘愿为他死去。
　　他问我姓甚名甚，家住何方。我骗他说记不起来了。他说我可能是昏迷前撞到了头。还说，既然这样，那就先在这里住下，等想起所有的事再说，不知为何，他说话时眼神游离，一直没有正视我。

　　四.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居然觉得那个人的眼睛能看穿我的心。四目相接时，我有一种似曾相识却又不知所措的感觉。我以为，那种眼神，只有女子才会有的。
　　他似乎想不起以前的事了，我让他先在这里住下。反正两个男人，不会有事的。

　　五.
　　因为我是一条雄蛇，所以即使修炼千年，我也只能化为男子的身体。也许正因为这样，他才会毫无顾及地让我住下。和他住在一起，每天能看到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我的心中已别无他求。
　　我们这样相安无事地生活着。直到一年后，又是一个雪花纷舞的日子，他在当初救起我的地方救回一个女子，我隐隐地感到我们的生活将要发生变化了。

　　六.
　　当我在雪地里发现这个昏迷的女子的时候，我觉得这一幕情景非常熟悉。刹那间一直深藏在心底的所有思念、所有爱恋，全部纷涌而至，即使经过千年，对于娘子的思念却丝毫没有减少。可是当我走近看清楚那女子的脸后，我知道不是。那女子和娘子一样有着绝世的容貌，可是她不是我娘子。
　　很奇怪为什么我救回来的人都失忆了，而且他们都像一团迷，让人看不穿、猜不透。星辰是这样，这女子也是如此。和星辰一起生活了一年，他对于我来说还是一个谜，对于他的一切我一无所知，甚至，连星辰这个名字，也是后来他为自己取的。我说既然住在一起，总该有个称呼才行。他说名字只是个代号，叫什么都无所谓。然后他抬头望了望星空，说，那就叫我星辰把。他是个与世无争，安安静静的人，但有时却似乎满怀心事，让人捉摸不透。
　　这女子和星辰一样不爱说话，但她很努力地要记起以前的事，每天都会去那个当日她昏迷的地方。

　　七.
　　一个人如果连她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那么她的痛苦是难以言表的，我现在就处在这样的痛苦之中。我不能让这种痛苦一直跟随着我，所以我必须努力地想起以前所有的事。
　　不知为何，我每天都会来这个地方，自己也无法解释。只是冥冥之中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指引着我到这里来，似乎我可以在这里找回我的过去。可是我的脑海中除了模糊记得当日是在这里被那男子所救之外，并无有关这里的任何记忆。
　　但是，这里给我的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以前一定来过这里，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或许有千年之久。

　　八.
　　自从那女子来了之后，我见到他的机会越来越少。那女子跟我不同，她每天都会出去寻找她的回忆，但是我所有的回忆一直都存在我的脑海之中，根本无须去寻找。而她每次出去时，他也会跟着出去。不过至今为止，她似乎还没有想起什么。
　　我直觉那女子不是一般人。当然，凭我千年的修为，我看得出她是凡间女子。但，她决不是普通的凡间女子。她似乎，和他，和这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九.
　　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悄悄跟着她来到这里了，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在一种强烈的好奇心的驱使下，不由自主地跟来了。我从来不是一个爱管他人闲事的人，可是我却非常想知道这女子究竟是何人，她为何会在同样的下雪天出现在这个地方，她为何每天要来这里——来这个只属于我和娘子的地方，寻找她的过去，她究竟找寻些什么……有太多太多的疑问、迷惑、猜测，我心中不敢确定什么，可是直觉这女子的一切，或许同我有关。等她找回自己过去的时候，我应该也能解开自己的疑惑了。
　　我小心地让自己不被她发现。不过，其实，即使我不太小心，她也不会发现我的，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某处，似乎在拼命想起什么。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我看到什么？我看了那棵树，在那棵树下，我的娘子咽下了她的最后一口气，在那棵树下，一条蛇毁掉了我一生的幸福。
　　十.
　　盯着那棵树下，终于想起了所有的事。刹那间，我觉得有一股巨大的狂流吞没了我，一千年来的回忆在我脑中苏醒，所有的疑问都有了解释，我不再感到迷茫，不再不知所措，我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了。
　　我转身往回走，我知道他正在不远处看着我，这段日子一直如此。我迎着他的目光走过去，他并没有闪躲。我来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对他说：
　　“我记起来了，我的名字叫无双。”
　　十一.
　　她说她叫无双？她真的说她叫无双？没有错，她真的是无双！
　　在她亲口说出这句话之前我就怀疑她是无双，如果不是，她怎么会在那个雪地里让我遇到！如果不是，她怎么会天天来这个只属于我和无双的地方寻找她的回忆！是的，我的娘子就叫无双，在我等了千年之后，我的娘子终于回来了。
　　我握住她的手，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这一刻，我等了一千年，我再也不要放开了。
　　　十二.
　　我知道这一刻早晚要来的，可是当它真正来临的时候，我的心还是彻彻底底地碎了。当我看到他把她拥入怀中，那个曾经属于过我，给过我生命，让我甘愿用千年修炼之苦来换取的温暖怀抱，现在已经属于另一个女子了，当我看到那一幕时，我的世界崩塌了。
　　我知道我的存在已毫无意义，其实，我本来就不应该存在，我本该安安份份地做一条蛇，安安静静地过完短暂的一生，然后期待下一世能投胎做一个普通人。可是，我却企图改变，企图拥有爱情，结果，却还是逃不了宿命。
　　既然我这辈子只是一条蛇，而我作为一条蛇的生命早在一千年前就已走到的尽头，那么我不应该再和宿命作对。
　　我的存在已经没有意义了。
　　十三.
　　星辰……为什么在我抱着娘子的时候脑中会浮现这个名字？同时，我的心中莫名地闪过一丝不安，难道？难道星辰出了什么事？这种奇怪的感觉让我无法再留恋这一刻，我松开怀中的娘子，对她说：
　　“我们回去吧。”
　　我的预感没有错，星辰果然出事了。但是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服毒自杀，而且还是服用蛇毒，一点预兆也没有。虽然这些天他一直郁郁寡欢，脸上不见半点笑容，和他刚来的时候一点都不像，可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轻易结束自己的性命。
　　幸好我们回来的还不算太晚，在娘子的全力以赴下，星辰总算保住了性命。至于娘子什么时候懂得了医术，我有点意外，不过如果没有娘子的话，星辰怕是已经回天无术了。
　　十四.
　　当我靠在他怀里的那一刻，我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已了结，我以为可以从此陪着他过着平凡幸福的生活，我以为我所有的债都已还清。可是我错了。
　　靠在他怀里的时候，我发现那个叫星辰的男子在不远处看着我们，我看见他绝望的眼神，然后看见他绝望的背影离我们远去。那时我的心中就充满了疑问。
　　看到他自杀后，应该是看到他自杀所用的方式后，我什么都明白了。原来一切的宿命都已注定，任谁也无法改变。
　　我用我的鲜血救活了他，我知道这是我欠他的。
　　十五.
　　我睁开眼，看到了他微笑的脸，我以为我到了天堂。可是他握住我的手，激动地说：
　　“星辰，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
　　我没死吗？我又醒过来了吗？为什么会这样？我记得我服了足可以使三个人毕命的毒，即使神医也无法解毒。
　　我看到他憔悴的面容，心中充满了不忍，他是为我变的那么憔悴吗？他是在为我担忧吗？如果是这样，那我真的是罪该万死！我是为了他的幸福才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想让他快乐，可是没想到他却变得这么憔悴，难道我错了吗？
　　他说我是喝了他娘子的血才活过来的，他娘子？我的心痛了一下。等等？他说什么？他娘子的血？我是喝了那女子的血才活过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那……难道事实竟然会是这样……可是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又怎么可能会活过来……
　　还没来得及让我想的更多，那个据说是他娘子的女子进来了。她见我醒了，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我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如果我现在能看到自己的眼睛，我怀疑连自己都会被这种怨恨犀利的眼神所震撼。她脸上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就恢复镇定了，对他说：
　　“我去给星辰弄些吃的来。”
　　然后转身匆匆走了．
　　十六.
　　天哪！一个人怎么会有那样一种眼神！那种眼神仿佛能看穿我的五脏六肺，让我感到无地自容。我差一点就要招架不住了，赶紧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那里。
　　我知道他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当我决定用自己的鲜血救活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不过我并不后悔，是我欠他的。
　　一切都早已注定，该来的早晚要来的，是该了结的时候了。
　　十七.
　　我叫无双，无双的无，无双的双。一千年前为了救我身中蛇毒的心爱男子，我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我的第二世是一条蛇，本来我只是一条冷血的、普通的小蛇。可是在那个冬天，他用他的怀抱给我第二次生命，正是他的怀抱，唤醒了我前世所有的记忆，以及一条蛇不该有的感情。也正是那时候，让我意识到了作为一条蛇的痛苦，明明躺在他的怀抱里，却不能告诉他我心中所想的，不能让他知道我就是他上辈子的娘子。那种心碎的感觉让我下定决心要修炼为人。
　　当我在那个雪地里等他来救的时候，我很清楚他会来，因为我知道他每年都会来，以前是和他娘子来，后来是独自一人来，一千年来一直如此。算起来我在那个雪地里已经被他救了三次了，第一次是作为一个女子，后来成了他娘子；第二次是作为一条蛇，后来让我下定决心修炼成人；第三次是作为一个男子。
　　我没有告诉他我是谁，并不是因为这副男子的躯体，而是，不管是谁，如果说出了自己的前世，他就会消失。后来我选择了结束生命，却还是没有告诉他我是谁，是因为我知道了，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到他抱着那女子时很幸福。只要他幸福，就足够了，谁是他娘子又有什么要紧，那女子说她是，那就是吧。
　　那女子说她叫无双，可是她没有消失，说明她并不是无双。本来我并不在乎她是谁，只要她能带给他幸福。可是，当我知道她是谁后，我无法不恨她。上辈子和这辈子我没恨过任何人，只恨过一条蛇。那条蛇差点夺走了我心爱男子的性命，那条蛇让我们夫妻无法厮守，那条蛇让我的相公孤独了千年。所以，我无法不恨她，是的，她就是那条蛇。
　　我选择用蛇毒结束生命，是因为我上辈子就是这样死去的，这辈子既然无法再成为他的娘子，至少我可以选择同样的方式死去。
　　这种蛇毒谁也无法解，除非喝了本身就带有这种毒的血。而那女子就是那条蛇，因为她还带有前世的记忆，所以即使经过转世投胎，她的血液还是不变。
　　虽然她救了我的命，但我还是无法原谅她。无法原谅她上辈子犯下的错，无法原谅她明明已经知道自己是谁却还要冒充我抢走我的相公。
　　我告诉了他这一切，他的表情从惊讶到震惊，到错愕，直到平静地看不出什么表情，我不知道他是否相信我所说的，如果他不相信，该怎么办？我并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是他娘子。
　　他盯着我的眼睛，很久。然后他问我：
　　“你说你叫什么？”
　　“无双，无双的无，无双的双。”
　　他把我一把拉进他的怀中，紧紧地拥住，我差点无法呼吸。
　　十八.

　　怪不得最恨蛇的我第一次见到那条小蛇的时候不忍将它杀死，怪不得第一次见到那男子就觉得他能看穿我的心，怪不得当我抱着那个误以为是我娘子的女子时脑中会想起别人，一切的一切，只因为，他才是我的娘子。
　　“我叫无双，无双的无，无双的双。”
　　我娘子第一次就是这样介绍她自己的。
　　我对他说：
　　“无双，如果你消失，我会跟你一起去的，这次我不会再放你一个人走了。”
　　我用我的唇吻去了他脸上的泪。
　　十九.
　　我上辈子是一条罪孽深重的蛇，因为冬眠被惊醒，出于一种本能反应，我咬了惊醒我的那个人。我没有想到这一咬会带来多严重的后果，因为我那时候根本就没有思想。
　　但是不管是人还是生物，在生前所犯下的罪，死后都会受到惩罚的。为了赎清我作为一条蛇时所犯下的罪，我死后受了千年的地狱之苦，才得以超生。
　　我转世时还带着前世的记忆，因为我上辈子所犯的罪并没有完全赎清，这辈子必须继续偿还，我才能得到永远的解脱。而我偿还的方式就是给那个曾经被我伤害过的男子带来幸福，让他不要继续孤单。
　　我知道唯一能给他带来幸福的只有他娘子，而他娘子已经不在了，所以我别无选择。
　　当我在那个雪地里晕倒的时候大概撞到了头，所以醒来时暂时失去了一切记忆。那时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何处，每天都活在痛苦之中。
　　可是当我记起一切时，却发现自己活在更大的痛苦之中。当我靠在他怀里时，我没有半点赎罪的感觉，反而被一种巨大的罪恶感所包围。一开始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后来当我看到自杀的星辰时，我突然明白了，原来赎罪的意义不是让自己得到解脱，而是减少别人的伤害。可是我这样做不仅没有让自己得到解脱，反而给别人带来了巨大伤害。所以，我想是我赎罪的方式错了。
　　我知道当我说出这一切的时候，我就会消失，可是我还是对他们说出了一切。我不求得到他们的原谅，也不在乎能不能得到解脱，我只知道是我前世欠他们的，所以我愿意用我的永世不能做人来换取他们下辈子能永远在一起。
　　当我消失前的一瞬间，忽然发现自己真正解脱了。
　　　 二十.
　　“她是一条很善良的蛇，不是吗？我们不应该恨她的。”他这样说道。
　　“是的，只是命运和我们开的一个玩笑。我们得到了她的祝福，下辈子能够永远在一起了。”无双躺在他的怀里，渐渐地消失。
　　“是的，我们会在一起的，永远。”
　　可是他们不知道，得到这样的祝福的恋人，今生以什么样的身体离开人世。来世也会以同样的身体转世。因为，他们怕自己如果变了样子，自己的恋人会认不出自己。
　　所以，当他们来世以两个男子的身体在一起时，希望能得到所有人的理解。因为，他们只是两个相爱的人而已，他们灵魂只是为了对方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