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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盗肾 ...


  •   第一节
      苍茫浓厚的晨雾横亘天宇,自上而下笼罩着晨曦将至的江南水川,絮白萦绕的汽团层层缠裹住睡眼惺忪的湖畔小镇,似乎生怕这些抽象朦胧的白墙黑瓦水榭亭台挣脱了夜色的束缚而突然鲜活雀跃起来,与千百年传承下来的稳重、宁静而又不失典雅的历史感矫然错肩茫茫两顾,痛失一以贯之的大乘品质。
      深陷梦魇不能自拔的章山峰独卧床下蜷缩着,黑暗中的身体飘叶般颤抖,压在体侧的右臂偶见抽搐,导致食指痉挛,长指甲在阴冷的水泥地面不时划出轻微但尖锐的声响。
      一大群猫围坐在章山峰身边,纯黑色的皮毛散发出锦缎般的柔和光泽,悄无声息地,无数双绿油油的瞳仁闪烁着荧光盯着主人,火红色布满倒刺的舌头磨舔着矗立唇外的獠牙,一滴滴涎水垂落下来汇聚在一起形成一汪幽潭,黑魆魆深不见底,把昏睡者围拢托浮在摇曳的潭波里,睡篮一样。突然,从窗外的漆黑夜色里传来几声低沉但诡异的鸮鸣,啮齿待噬的群猫入定一般嗔目结舌,迅即又突兀地几乎同时扭头转向室内右侧墙壁的顶端墙角处,一动不动地盯着看,神情紧张浑身颤抖。但是,从同样的方向望过去,除了墙壁在夜色下泛着的青光以外,什么也没有。
      一股寒意从章山峰的尾骨沿脊柱向上蔓延,头皮开始发紧。
      章山峰想要呼叫可是发不出一丝声音,他努力挣扎想要翻身坐起来,无奈手脚都想被麻醉过一般瘫软无力,完全不听驾驭。群猫再次把注意力转移到主人细嫩的皮肉上,它们默契地站起身来,步履轻盈悬空般游向猎物,不约而同地张开血盆大口,一颗颗獠牙闪烁着青冷的光芒!
      “砰”的一声闷响,章山峰的头部遭到了重击,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反倒让他清醒几分。
      惊魂未定地从床下爬出来,章山峰借着窗外夜色打量着除了一张床以外几乎空无一物的卧室,没有猫,没有鬼鸮,更没有死亡式的解脱。他一只手摸着刚刚被松木床板撞疼的脑袋,另一只手快速划过脖颈,一只血洞都没有,也没感到明显的疼痛,看来刚才被猫噬啃是个梦,对,一定是个梦。
      黑暗窒息的室内,时光似乎也停滞不前,章山峰呆坐在床头,怅然若失地望着窗外,直到黎明。

      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重重迷雾,撒满碎波万顷的雍湖,也为湖畔的千楼万宇镀上了一层明黄色的的金晕。
      正在黎明中苏醒的隍雍苑小区位于小镇最南端,再往南就是碧波荡漾春柳夏荷的雍湖,一脉雍江自西向东横过镇南,入湖出湖,九曲蜿蜒直奔东海,而小区北面就是一丘缓山,香火鼎盛的城隍庙镇坐山顶,庇佑着一方平安。
      与隍雍苑小区背山面川湖光山色的绝佳位置不甚匹配的就是建筑的老旧,十几排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建造的专供离退休老干部远离城市喧嚣而居住的三四层不等的灰白小楼矗立在茂林修竹中,虽说大道至简,但在当下金碧辉煌的楼宇风格包围下仍不免有失凋敝,况且又处于江湖两岸旅游开发带,动迁重建在所难免,让人不由得喟叹韶华易逝沧海桑田。
      田苗穿过丰乳肥臀大妈们的重重包围,从熙攘的早市菜场往回走,拎着一小篮蔬菜肉鱼和刚从乡下运来的鲜奶,嘴里哼着家乡小调,别看她只有十八九岁,她可是这栋小区里唯一健在的老干部王局长的居家保姆。当然了,并不是说原本居住在这个小区里的老干部们都已仙逝,绝无此意,因为他们都很矍铄康健,神形具备,只是由于子女亲属或下属的好意安排搬到了其他更现代更便捷的小区颐养天年了,毕竟隍雍苑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问题不大,但是小区周边拆迁得犹如战地,附近连个像样的诊所都没有,这对于享有高规格医保的老干部们来说显失公平,因而相继搬离。
      走进小区最南侧的一栋三层小楼,田苗挺了挺胸,饱满圆润的胸膛里跳动着一颗自信的心,充满了对生活的乐观与憧憬,她昂首迈步跨进单元门。
      “啊!”的一声惊叫划破小区的宁静,篮子坠地鸡蛋破裂的声响同时传来,田苗双手托脸咬着指甲摔坐在单元门口瑟瑟发抖,突如其来的过度惊吓让她花容失色,水润的双眸瞪得大大的盯着前方——在稍暗的楼道里,一具血肉模糊的躯块倒伏在楼梯上,就像田苗老家被阵风刮过的待熟麦田,倾颓而惋惜。

      第二节
      我大概是整栋楼六户人家里最后一个得知小林老师遇袭的人,因为出事那天的晚上我不在隍雍苑的临时住所,而是在距离小镇二十多公里远的省城家里。
      作为一位不那么靠谱的职业写手,我显然不可能在寸土寸金的地域拥有两套住房,实际上,省城里的房子也是老婆买的,当年娶她的一个密不可宣的重要考量就是我想尽快结束居无定所颠沛流离的生活。两个多月前,出于为完成催稿而安心写作的考虑,老婆同意我在省城附近的这座如画小镇租了一套房子,租期三个月,而隍雍苑是唯一一个既能满足我对环境的要求又能满足房主对我有限租金要求的小区。
      在进行创作的这两个多月里,我努力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到写作中来,尽量避免由于拖延欠稿而导致编辑恼怒和稿费缩水的情况发生,但是出于人物描写的职业敏感和惯性,我还是有意无意地对同楼居住的另外五户邻居进行了生活观察和静态分析,并把这种行为作为消遣灵感枯竭的无聊时间的必要乐趣。
      我在隍雍苑小区住的这座小楼一梯两户共三层,和我同住一楼的对门邻居就是在镇里鼎鼎有名的退休老干部王局长,现在他喜欢大家叫他王大爷。
      王大爷七十多岁,身体健壮性格爽朗,退休前在省城粮食局任副局,后因单位转制企业化经营而提前退休,如今赋闲在家已有二十多年,搬到这栋楼里长期居住也有十余年。虽然在省城官至副厅的人不少,但是在这座小镇,尤其是在隍雍苑小区,那王大爷可谓德高望重首屈一指,无论谁家有个婚丧嫁娶或是街道有个选举推介,那热心的王大爷必定是民间第一召集人,即便在如今略显松散的社会结构下,起码在这栋小楼里,王大爷还是可以做到振臂一呼应者如云的。王大爷曾和我聊过,说他的子女都在省城工作生活,原本不愿意老爷子独自一人跑到远郊生活,可拗不过老爷子的犟脾气只好作罢,他们只能周末或节假日里从城里赶来与老人聚一聚,或者是王大爷去省城看小孙子的时候共享天伦之乐。不过王大爷自称他的至乐晚年在隍雍,有钱有闲有人缘,坐着摇椅手抚椅背打着节拍闭目吟叹:“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无拘无束无碍,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肖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王大爷的楼上住着一家三口,老许是个精明的商人,据说经营着一家效益不错的外贸公司,早出晚归天南地北酒局不断。我时常能在夜半时分听到老许醉酒后的沉重脚步和哀求敲门声,随后往往伴随着吴姓女主人歇斯底里的吼叫和坛坛罐罐破碎声,在这种撕云裂锦般悦耳的咒骂声里我能感受到一位全职太太由于社交功能匮乏症进而导致的准抑郁情绪的宣泄,这种程式化的吵架也许并不是积怨的爆发,更不涉及矛盾的解决,可能仅仅只是一种心理需求,一种自我安慰或心灵调节。我唯独为他们读二年级的小女儿略感担忧,毕竟她才九岁,睡眠质量不佳容易导致课堂上的注意力涣散,除此以外,步入围城日久的家庭大同小异,毫无新意。
      我从没听到过王大爷因为楼上老许夫妇吵架而抱怨居住环境恶劣,一方面是因为王大爷多少有一点儿耳背,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王大爷对我有着深深的同情,我的楼上住着一位罹患精神疾病的男子,他叫章山峰。

      据说章山峰原本有着一个幸福的家庭,老婆是省邵逸夫医院的医生,年轻貌美进取心强,而他在省城社科院哲学部从事西方哲学史研究,原以为可以双宿双飞举案齐眉,没想到老婆赴美进修一去不返,这让章山峰百思不得其解进而间歇式精神痉挛。王大爷对此给出的解释是他过分沉溺于哲学研究,其视野从英国大卫休谟的《人性论》到法国唯物主义先驱拉美特利的《伊壁鸠鲁体系》均有涉猎,王大爷还提及过此人对费希特的绝对自我或抽象的人类精神进行过批判,为的是试图证明不应该过分突出实践理性——意志的作用。虽然对上述理论话语不甚理解,但是王大爷还是准确地预言了章山峰的实践归宿:“啥东西上瘾了就坏了”“一准儿是个神经病!”
      我对患者向来秉持同情心,无论对方是□□染疾还是精神患病,因为我无法保证在波诡云谲的人生长河里始终做到顺风顺水,谁都难免有个头疼脑热心情败坏的时候,佛学力劝众生放弃“我执”,为的就是放下自我,因为无论□□还是精神,在很多时候,我们并不能完全掌控,嘲笑他人就是否定自我。
      但话说回来,听人劝才能吃饱饭,我从没有尝试过和章山峰有过直接接触,不仅是因为心存忌惮,也是因为楼上的防盗铁栅门是在外锁死的。
      章山峰的楼上住户比他还要神秘,因为对于章山峰还有一些传闻可以打牙祭,但是他楼上的这位摩登女郎则毫无八卦可传,甚至连本楼的资深住户王大爷对她也是讳莫如深。每每街道或社区遇事需要传达商议,王大爷总是把楼内住户逐一约请到他家座谈,唯独不见摩登女,众人颇有微词,王大爷一副不屑:“爱来不来,她不搭理咱们,咱们也甭去贴冷屁股。”
      谈及美女凉腻翘滑的臀部并展开联想,与会众人就猥琐的笑了,而王大爷则误以为是大家对他批评言论的附和,愈加得意起来,主持会议的声调立刻提高不少,极大地扩展了我们耳膜的震动幅度。
      根据保安老张在物业内部登记簿中偶见,摩登女郎叫云小惠,二十六岁,职业不详。从她那一米七五左右的颀长身材和一日三换的穿着打扮来看,老许估计她有可能是一位野模,又或者是一位“小三”,因为她总开着一辆路虎,又是单独居住且生活不规律,不太可能从事传统职业。吴女士不太认可老许的判断,现在有钱有闲的美女多着去了,干嘛那么心理阴暗?吃不着葡萄也可以吃鸭梨嘛,流那么多酸水不怕胃溃疡?说着说着就情绪激动起来,一手揪着老许的耳朵,一手在老许身上的肥肉上拧掐,“就你调查得清楚!我让你惦念!”
      老许挨打,一点也不值得同情。有的时候闻到他颤抖着一身肥膘从楼道里一笑而过遗留的淡淡女人香水味儿,我们总恨不得亲手揍他一顿,这与见义勇为无关,纯粹是一种由羡慕嫉妒而生发出来的恨。
      我们不是没有同情心,只是不滥用而已。对于发生在今天凌晨的惨案,我们楼内所有熟悉的邻居们都倍感悲痛,因为受害者小林老师也是我们的邻居,就住在三楼云小惠的对门。
      其实小林老师的真实身份是学生,他在省城一所大学的音乐系就读,毕业在即。他用从事家教赚的钱租了目前居住的房子,目的还是家教,因为省城家教市场竞争过于激烈,而小镇上的孩子们对钢琴教育的渴望与省城的孩子们一样炽烈,每个周末完整两天钢琴课下来,除了筋疲力尽头晕目眩以外,小林还能收获本周的房租、生活费并能有所结余,虽说结余款数目不大,但是对于一个在校大学生而言还是比较欣慰的。
      小林的父母在省内远离省城的另一座城市,小林每个月的奔波不比回家一次近多少,但是他平素都是学期末回家一次,并带回大部分家教款,因为他的家庭经济拮据。
      这次他们的父母罕见地从外地来看小林,并且不是在省城学校里,而是在远郊小镇的医院急救病房中,这让我们围聚在病房门外的邻居们格外难过。
      面对小林父母的哭天抢地悲痛欲绝,我们在难过之余更加愤怒,到底是谁把黑手伸向了孩子?!到底是谁如此丧心病狂地盗走了小林的左肾?!

      第三节
      省公安厅对疑似盗肾案件相当重视,刑侦人员马上封锁现场进行实地侦察。与此同时,两位经验丰富的调查人员老郑和小闻就小林的家庭与社会关系等展开外围调查,首先就是安抚心碎的小林父母并试图发现导致小林遭此惨祸诱因的蛛丝马迹。
      “你们也不要太担心,毕竟小林这孩子的生命体征还是很稳定的,医生不是也说了,除了左肾处有一处刀痕外,身体其他部位没有明显的受伤迹象。”老郑从警近三十年,他深知受害人家属此时此刻的心情,看着依靠在前夫怀里啜泣不已的小林妈妈,老郑内心涌出一种感同身受的感觉,“对于小林的遭遇,我也感到很难过。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破解疑点、抓到元凶,既还小林一个公道,也打消周边居民的疑虑和担忧。”
      小闻是个心思慎密的女警官,她不漏声色地拿着录音笔,“阿姨,你再回忆回忆最近这一段时间以来,小林在和家里接触交流的时候有没有表现出异常情况?”
      小林妈妈抑制住哽咽,擦擦眼泪,在记忆中努力搜索,“真的没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他是个懂事的孩子,平时少言寡语,但是特别孝顺,我和他爸爸离婚以后,经济条件不太好,他从来没有抱怨过,而且一直通过做家教赚学费和生活费,尽量不给家里添负担。特别是去年以来,他说在镇里租了个房子带学生,每个月都能邮给我一些钱补贴家用。”
      “那你有没有听他说过和学校里的同学发生过矛盾或不愉快的事儿?特别是他到镇里做家教,有没有说起过与什么人有利益上的冲突?”
      “他在班级里不怎么活跃,我觉得由于经济条件和家里的一些实际情况,他可能在同学面前有一点儿自卑,他是学音乐的,经济压力比较大,特别是家里不能给他更多的支持,但是以他的性格和品质来说,我敢保证他不会和哪个同学结怨的,就算是在校外带学生做家教有点儿竞争,也不至于和别人结下这么大的怨,竟然被割肾!我觉得他还是遇到了器官贩子!”
      小林妈妈呜呜咽咽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不过她刚才的一席话说得很坚决,知子莫若母,我们对此也深信不疑。
      离开医院已是上午十点多,老郑和小闻返回单位整理材料梳理线索,在路上,老郑让小闻联系当地派出所,请派出所安排他们和与小林同住隍雍苑二号楼的居民们聊聊,搜集一点儿线索,毕竟小林妈妈对小林在镇里的活动和社会关系也不是很了解,实地走访应该有所收获。
      “好的,我下午处理一下录音记录,明天一早就联系。”
      “不行,要马上联系。咱们中午加个班,下午整理好材料就去隍雍苑。”老郑眉头深锁斩钉截铁,“省厅有指示,此案影响重大,限令我们三天内必须拿出一个初步的调查结果。”
      “三天?”
      “对!就三天!”

      二号楼里气氛压抑,一来是因为事发突兀,迅雷不及掩耳,大家都有些慌神儿;二来是受害者就是自己身边时常接触到的邻居,即便是平素和小林老师交往不多,但是远亲不如近邻,情感上一时多少有点儿接受不了;其实最主要的原因大家都没有挑明,那就是整栋二号楼里失去了往日的安全感。
      提到安全,隍雍苑虽然属于老旧小区,与周边拆迁重建的美欧式小区存在一定的观感差距,但是它的安保功能是完备的:尖栅围墙、出入示证制度、固定与流动保安哨以及不同楼层相同好奇心和责任感的大妈们。
      现在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这就意味着以前的一切安保措施都形同虚设,虽然大家已然知道二号楼单元门厅不是原初的案发现场,可是能把小林老师浑身是血地从外面第一现场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到楼里,这本身就足以说明问题。眼下大家都明白,所有人都处在一个不设防的居住环境里,再联想到遍布工地的周边恶劣环境,真的难免人人自危,因此老许夫妇在今天上午从医院回来就第一时间把女儿送到省城她外婆家里去了。
      “我和她外婆讲好了,在查出事情原委之前我们是不会接女儿回来的,总得元凶伏法才能让人放心。”
      老许坐在王大爷家的客厅摇椅上感叹:“现在这个社会呀,动不动就舞枪弄棒,前段时间刚刚听说后面小区拆迁的时候打坏了人,没想到今天一大早上咱们小区就发生了割肾这种事。”
      “你站起来,坐到一边去!”王大爷从冰箱里拿出几瓶饮料分发给众人,然后慢吞吞地坐到惯常休憩的摇椅上思忖着,即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和我们讲:“凡事不好乱联想,没根没据的事儿说它干嘛?周围小区拆迁是涉及到一些暴力事件,但是和小林老师遇袭不是一码事嘛!人家钉子户拒绝搬迁挡了开发商的财路,所以才会发生打斗,可小林老师挡了谁的财路啊?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连个女朋友都没谈过的毛头小子能挡谁的财路需要下这么狠的手啊?他十块八块赚的那么一点儿弹琴钱至于割肾吗?不可能!”
      整栋二号楼的住户——当然,除了云小惠和小林老师以外——都接受了王大爷的约请在午饭后聚集在他家的大客厅座谈,说是座谈,其实就是闲聊,因为王大爷接到派出所和社区的电话,说下午有两位着便衣的警官会来二号楼和大家谈谈,所以我们午饭后就都聚齐了,在等待警察集体谈话之前先内部聊聊,互相探探消息,毕竟谁也没有遇到过同类事件,谁都没经验。

      第四节
      烟波微茫,云霞明灭,祥云缭绕,仙乐飘飘。
      跟着一路小仙踏着流云,李必成飘飘渺渺地来到大日如来驾前,见到如来真身,他头一低俯身就拜,着实让如来、观音等一班仙众欣慰,都说下届信奉无神论久已,没想到还有如此虔诚之人,可喜可贺。
      “快快请起,平身说话。”
      器大者声必闳,如来法音恢弘,余音绕梁,慈而不厉,不怒自威。
      “在各位神佛面前,我怎敢不循仪礼,还是跪着领命吧。”
      李必成有点不厚道了,他爬不起来分明是因为刚刚低头的时候不小心看破了云层而导致恐高症发,居然在如来面前口是心非。我呸!
      “你可知我宣你上天意欲何为?”如来欲擒故纵,张弛有度。
      “这我上哪儿猜去?”李必成有些不快,心想你如来有事就快说得了,我在下届还忙着打麻将呐,刚刚自摸一手好牌,没等拿稳就被小仙们捋来,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一点儿程序合法的意识都没有。
      “我就知你猜不到参不透,天机不可泄露。”如来禅坐莲花,得意微笑,“听说你在下届负责拆迁事宜,号称‘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可有此事?”
      原来是谈业务,李必成自信地站起身来连连摆手,“虚名、虚名,全完仰仗上级的正确领导和同事们的热情帮助,埋头拉车更要抬头看路。当然了,成绩的取得也与我自身的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有那么一点点的关系,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看来下届所言不虚”,如来微频颔首,面露喜色,“如今我有一事相商,不知你可应允?”
      “如来找我商量事情?有什么事情能难得住如来佛祖?这分明是想给我贴金字业绩嘛!难不成是为了提拔我列入仙班而障人耳目塞人口舌?去年我在拆迁现场被破格提拔为科长不就是走的这条路线么?看来真是前有车后有辙。”李必成愈想愈喜,当即满口答应:“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只要佛祖一句话,我李必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孺子可教”,如来转向观音相视一笑,继而收敛笑意面色凝重起来,“李必成听命:我命你即刻前往隍雍苑小区二号楼传达拆迁指令,务必在三日之内达成动迁协议,不得有误!违令者,杀无赦,斩立决!你可听得明白?”
      “轰隆隆!”——几声霹雷滚过,摇天憾海,震耳欲聋。
      “你说什么?”李必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隍雍苑二号楼?这不是老王头家吗?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啊?这老爷子别看退得早官不大,可是破船还有三斤钉啊!起码在我们小镇上敢拿他开刀的开发商还真没出生呐!我一个拆迁办的小科长,人微言轻,恕难从命。”
      “这么说你是不肯喽?”
      如来面露愠色,“千里眼、顺风耳何在?”
      大殿之下传来应答声。
      如来高喝:“千里眼,你把你看到的这厮受贿买官的铁证送达下届纪检部门!顺风耳,你把你听到的关于这厮包养多位情妇的传闻去说与他老婆听听!”
      “得令!”殿下二将举步欲行。
      李必成惊吓得面无血色瞠目结舌!

      “且慢!”一直在冷眼旁观的观世音菩萨轻声喝止两位仙将,转向如来,“待我劝劝李必成可好?如若我和他谈过以后其依旧固执己见执迷不悟的话,那么再施铁腕犹未晚也。”
      如来默许,观音大士走近六神无主的李必成,轻声细语:“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你可曾听说拆迁齐天大圣府的典故么?”
      李必成木然摇头,“没听说过,难道天宫也有暴力拆迁吗?”
      “非也、非也”,观音微微摇头,“两强相峙,不战而屈人之兵者,王!这猴头曾大闹天宫三进三出无人能敌,这拆他府邸岂能诉诸暴力?”
      “这不简单嘛,把唐僧请来就行了呗,念上他个三五百遍紧箍咒,都不屑你们出手,孙悟空自己就主动把房子拆了。”李必成碎碎叨叨传经送宝,“我们搞拆迁的时候,遇到难拆的钉子户就是这么办的,先查查他的底细:有案底的报官;无案底的先栽赃再报官;有背景的先打点背景,得到默许以后再报官;无案底、无背景又不便于栽赃的,我们才请道上的朋友友情协助一下。至于类似孙悟空这样的行政机关基层工作人员就最好办了,直接通过他的领导来发号施令,不听招呼的就给他穿小鞋念紧箍咒,不用花多少精力就一切搞定摆平了。”
      观音有点郁闷,看来眼前这小子有点不识趣,这肥头大耳的猪脑子不耳提面命是不开窍的。
      “悟空助玄奘成功取经归来,早已去掉了紧箍咒,这叫唐僧念经何为?”观音靠近李必成面授机宜,“别说是区区唐僧了,就是大日如来本尊如今也拿那猴头无可奈何,毕竟猴头已经被玉皇大帝册封为斗战胜佛位列仙班,说到底也算是如来的同事了,何况还有天庭的制度约束,这些都让如来佛祖投鼠忌器无计可施,因此暴力拆迁是万万不可的,下策、下策!”
      “那你们到底是怎么拆掉齐天大圣府的呢?”李必成有些茫然。
      “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年这猴头官封弼马温之时,天庭确实为他建造了一座规模恢弘的齐天大圣府,为的是用一座府邸稳住一颗躁动的心。而今悟空已经晋升为斗战胜佛,这座大圣府早已空置多年了,况且天庭土地紧张地价飞涨,现今这块土地虽不如下届帝都魔都地块金贵,但也属于价值连城,可惜府邸的产权终究还是归于猴子名下,所以我们圈内人商议之后决定通过谈判的方法和平解决拆迁问题,万事和为贵。”
      “孙悟空铁石心肠无欲无求,谈判能行吗?”
      “无欲无求?”观音语调轻蔑面露潮红,但迅即稳住心神冷静下来,“待我与你详述这猴头两面三刀的异化性格。”
      “孙悟空的本事的确不小,七十二变,敢和玉帝叫板,但是细细思忖,你会渐渐发现这猴头大闹天宫的本意似乎也不是不服天地、勇斗神佛。他保佑唐僧取经并成正果的经历也不能说明他就真的‘悟空’了,其实他并非四大皆空,也没有什么佛的慧根。当年猴头大闹天宫,无非是想争夺‘齐天大圣’这个虚名,希望以暴力方式获得天庭官方权威对他地位的认可;而他此前在地府勾销猴族名录,也无非是维护猴子这个阶层的集团利益而已。这个争名夺利的猴精,为了自己的功利目的,不惜以暴力方式谋求法许特权,因此天庭以招安的方式寻求息事宁人,他却以‘弼马温’一职地位卑微为名反下天宫;当玉帝破例允许他冠名‘齐天大圣’,满足他对名誉地位的要求以后,他又以‘齐天大圣’没有实权,不能享受天宫高层待遇(比如参加蟠桃宴会的资格)的名义造次,并且上演了大闹天宫,暴力胁迫天庭并发泄不满情绪的一场闹剧。”
      观音双手合十,颔首向如来致敬,“毕竟佛法无边,在一番争斗之后,猴头被如来佛祖反掌压于五指山下五百年。西方谚语云:‘不能战胜你的对手,就加入他’。这猴头无愧‘腾纵十万里筋斗云、游贯八百西番土’的好手,自然深谙此理。他既有名利需求,又真的不想再压五百年,于是很自然地,他与我达成一致,做成了一桩好买卖:悟空保唐僧西游取经,事成之后,如来向玉帝推荐悟空为‘斗战胜佛’,归于佛门仙列。自此以后,猴头以戴罪立功之身,力保唐僧西去,虽不情愿,也曾撂挑子,但是在如来佛祖的安排宿命下、在西进四人小组组长唐僧的‘张弛有度’方法论(劝说与念咒)感召下、同时也在我的极力鼓舞与法力支持下以及各路神佛直接参与下,悟空一路降妖除魔,终成正果。”
      观音趋步上前,轻轻拉住云里雾里神情恍惚的李必成那颤抖的手。
      “由此,我们可以给孙悟空粗略画张像,这张画像包含下列要素:首先,悟空名利盈心,尚虚名,重实利;(可见石头也是有功利心的)其次,悟空双重异化性格,崇尚暴力争抗与附耳神佛权贵并存,哪种行事方式便于达到私利就用那种;第三,悟空虚荣高调而又十分现实,他在西去路途遇到魔怪,立刻放话出来,赞誉自己就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高调若此。面对不能独自降伏的魔怪,他又十分现实地寻上天庭或遁入东海以寻求各路神佛襄助。但是他又不能放下‘齐天大圣’的空架子,往往以命令促协的方式要求天人相救,只有在遇到天庭权威如来、玉帝或观音的时候才‘唱个大喏’,以示尊敬;第四,悟空气量狭小,即不能包容同事,也不愿谅解领导。只因师弟八戒偶在领导面前说他几句异词,悟空必要拿出铁棒痛打八戒‘拐孤’,更不必说遇到不称心或小委屈的时候弃唐僧而去的事例了。要不是悟空与如来和我达成协议在前,恐怕他早回水帘洞‘耍子去了’;最后,悟空是个‘潜伏’高手,善于把自己的内心欲求掩藏起来,以无欲无求的面目行走西游江湖。他有名利追求,当然不是类似八戒那种对食与色的简单直接的需求,悟空追求大名大利,并把这种追求与安身立命结合起来,从独自依靠个人力量暴力夺取名利转换为加入权贵阶层,依托天庭统治阶级地位来合理合法寻求利益最大化。”
      “总而言之,悟空是聪明的、识时务的且具备一定个人能力的精英份子,凭借助力唐僧求取真经的经历和‘斗战胜佛’的地位,他在天宫晋入中产阶层肯定不成问题。不过,当他在天庭晋升成佛并褪去紧箍咒的同时,他在凡间或民间的不畏权贵、勇于抗争的独立意识与战斗精神的光环也随之黯然失色、堕入尘埃了。我们也正是根据孙悟空的这种两面三刀的异化性格而采取了有针对性的谈判技巧与筹码,至于到底是什么筹码,你就不必知道了,正可谓天机不可泄露,你用心领悟这个典故的内蕴即可,必能功成。”
      “其实,孙悟空就是一条狗,关键要看你给它的是石头还是骨头,选择权在我不在他。”观音语重心长,“而今如来命你下届前往隍雍苑二号楼草签拆迁协议,这是机遇与挑战并存的一桩美差,机遇大于挑战。至于是给老王头一干人等石头还是骨头,选择权在你,不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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