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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时梦 顾羽的娘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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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羽的娘死了,他爹顾敖虽是个驰骋疆场的将领却也是个铁血柔情的汉子,双膝跪地请愿入寺为亡妻请经超度三月。要知道顾将军战功赫赫,待遇等同异姓王,早已免除跪礼。皇帝感念顾敖用情至深,又适逢太平之时,边疆无战事,便允了。
顾敖带着顾羽捧着亡妻的牌位去了牟回寺请经,牟回寺乃佛门第一大寺,在东面的牟回山上,佛门不问出处,香客中三国的人都有,没什么可顾忌的,他们就这么住下了。那年顾羽十二岁。
带着儿子一同跪经了有一个月,儿子每日都十分乖巧,虽然顾敖对顾羽素来严厉,却也觉得儿子年纪尚小,这听经乏味,恐怕顾羽早就厌了只是不说出来,这孩子,就是太省心。其实子嗣整日整日的跪经的这种仪式只需七日即可,自己这儿子话少,感情迟钝,他娘的死于他好像没什么影响,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夜里窝在房里捏泥人的时间比原来多了。顾敖告诉顾羽之后的两月他可以自己在寺里玩,白日只需跪经一个时辰。可他不知道,顾羽是真的觉得跪经挺好的,安静,他可以跪着思考怎么捏泥人。
自从白日里只用跪一个时辰经,顾羽一下子就闲了,若是他在一个时辰外的时间出现在跪经房,他爹就会露出一脸慈爱的微笑让他别勉强,去后院玩儿去。顾羽想说,爹我真的不勉强。
于是顾羽每日清晨起来打几下拳后便蹲在厢院后玩泥巴,但他们住的东厢房泥巴质量一直不太理想,旁边的西厢院好像是空的,他一直想去试试西厢院里的泥巴,却因为每天跪经结束已是深夜而没有机会。现在正是时候。
顾羽径直去到西院的门口,发现门上挂着锁,便决定翻墙而入。这应该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翻墙——为了泥巴,整个过程十分顺利。西院的每个厢房的门上也都挂着锁,看来是真的没人,顾羽便放心的四下走动,找泥。脚下先对泥土的软度做出一个初判断,再靠手指去感受,最后还真给他在一棵枫树下找到了他最中意的泥。
西院,真好。
“你是什么人?”
顾羽在关于泥巴的活动上很容易沉迷,正当他沉浸在寻到好泥的喜悦中时,一声糯糯的询问将他拉回现实。循声回头,顾羽发誓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小女娃。凤眼半弯藏琥珀,朱唇一颗点樱桃。虽然这句诗本是形容成年女子的,可他觉得面前这小女娃就适合这句诗,发未束,肤色也有些病态的白。小小的一团,扶着门框。
……这西院竟是有人的?
顾羽再回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走进了西院的最深处。
“你是什么人?我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
“……我是来找泥的。”顾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答非所问,变声期的少年嗓音有些哑又有些尖。
“你找我做甚,我又不认识你。”小娃回道,皱着眉头。
“……”
顾羽心说,我不是找你,是找泥,但这可怎么说。
尴尬。
面上露出些许窘迫,脸都快憋红了。
那小娃见他又不说话,心想这人莫不是个呆瓜。视线扫到那人沾了泥的手,方知是自己理解错了,嗨呀,这呆瓜莫不是我哦。
顾羽见小娃面露懊恼之色,随即便听到“你找泥巴便找泥巴,莫要打扰我休息。”接着房门就被关上,小小的身体消失在门后。院中一下子又静了,只剩木门,黄土土,自己。顾羽看了看门,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最后蹲下,安静的团他的泥巴。得带回去些晚上用
没多一会儿顾羽就听见窗户被推开的声音,他撅着屁股回头,看见窗后面一双窥视的眼睛。那双眼与顾羽视线交汇了瞬间便移开了,过会儿又望了过来。
顾羽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大步走到窗边,除了那小女娃,他还看到她身下的床,以及八月天里拥着的厚被子。小娃见他过来,本想将窗户关上,却被一把按住了窗框。顾羽这一下太突然,把手上的一点干泥都震了下来,小娃好似被吓到,倒吸一口气随即剧烈的咳嗽起来。这下换顾羽慌了,本想拍拍她后背给她顺气,注意到自己手上有泥渣便放弃了。眼见这小女娃脸都咳红了,情急之下一撑窗框跃进屋内,在桌上找了水和茶杯给她倒了喝了,这一口气才算顺上了。他递水的时候手指扣在杯底,离沿挺远。
“……”
“……”
是不是得说点啥,顾羽心想。可是我又不是很喜欢说话,第一次和别人搭话,怪紧张的,愁。
顾羽这个人,虽然心里想的多,但他不愿意说出来,他就不怎么喜欢说话,纵是心里千回百转的,面上却也一潭死水。
不等他纠结完,小娃开口了“你、咳,怎么就咳咳、进来了??”……刚顺过气来就说话是不是不太好?顾羽忙又倒了杯水递了过去,小娃看了他一眼,接过水杯小口小口的喝了。
“你这个呆子话虽然少,人倒是挺机灵的”又看了一眼窗框“身手也挺灵活的。”
奶声奶气的,说话还挺老成。顾羽有点想笑。那人过了一会儿又说:
“泥巴有什么好玩的,我瞧你蹲在那树底下好一会儿了。”
“……”
泥巴可好玩了。
“你是从哪儿来的呀,我都出不去,每天都只能在这屋里呆着,也没人和我说话我真的快要闷死啦,算了我看你也不怎么说话,你不用回我了,我自己说给自己听。”顾羽没绷住,笑出声。
“嗨呀你这个呆子,不说话就算了居然还笑,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顾羽摇头,这小女娃真好玩。
“他们让我在这儿养病,我都不知道多久没出这院子了,连个朋友都没有……”不知道她是在和他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她也没看他,就看着窗外。顾羽想,我也没有朋友,略一思索,翻出窗外,蹲在枫树下摆弄起来,任窗那头的人说什么都不回头。
“哇你不要再翻窗户啦!我把门给你开开。”
“喂!你怎么突然又去玩泥巴啦?泥巴到底哪里好玩啦?”
就不能和我说说话吗……
小娃见他怎么都不回自己,神色有些黯然,一下子静了下来,垂着头,小手攥着被子陷入伤感。
突然间,一只沾着点点泥巴的手伸到了他眼下,手上托着一只小兔子,泥巴做的。
“给你。”
顾羽看见眼前的人猛然抬起的脸,以及惊讶中带着欣喜的眼。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见到一个人情绪由落寞到喜悦的全过程。
“真的……是给我的吗?”语气中带着深深的不确定。
顾羽点头。
“……哼,不过是泥巴而已。”
话是这么说,手上却小心的捧着泥巴兔,不住端详,语气中的喜悦盖都盖不住。顾羽佯装要收回泥巴兔,小娃赶忙将那泥巴兔拢在手里护的紧紧的。顾羽便不再动作。
“我以为这西院没人的”顾羽开口道,“你在这里养病吗。”
那小娃夸张道:“哇,呆子,这是你这半天说的最长的一句话耶。”
“……”这话没错。
小娃一边玩着泥巴兔一边又答道:“我当然在这儿养病啊,身体不好嘛,也不能出去,无聊的很。”
“……你爹娘呢?”
“我没爹娘”小娃的脸瞬间阴沉,“我娘没了,我爹巴不得我快点死。哎我和你说这些作甚,你当没听见吧。”那语气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
她也没有娘了啊……
“哎你送我小泥巴兔是不是想和我做朋友呀?好啊我就勉为其难的接受了!开心吧?”
……???这话题是不是跳的有点快?
“不是、我……”
“嗯嗯不用谢我啦,你看你高兴的都结巴了。”
……
“你这小女娃,怎的这般顽皮??”顾羽纳闷儿。
“咳咳咳、”
小娃突然被口水呛到,一脸关爱智障的眼神望向他,张了几下嘴却又突然泄气,最后只吐出一句“真是个呆子!”
顾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被骂呆子,今天大概也是他被叫呆子最多的一天。
“呆子,你除了捏泥巴还会用泥巴做什么啊?”
顾羽发现这小娃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思维十分跳跃。他……竟然多多少少习惯了。
“塑泥像。”
他就会这两种,这回答真的十分老实了。
“你连泥像都会塑哇!”顾羽见那小娃说这句话时双眼亮晶晶的,便直接开口道:“我教你。”
“我、我又没说我想学,再说了,学这个有什么用哦。”
嘴硬,别扭的不行。
“……捏喜爱之物,塑不可见之人。”顾羽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那小娃娃却透过这句话感受到了更深的情绪。
突然他就沉默了,他看着小泥兔,又好像透过小泥兔看着其他的什么,之后他抬头,很认真的看着顾羽,说:“那你教我罢。”
自那以后顾羽每天跪完经便翻入西厢院去教小女娃捏泥偶,到了午晚用饭时再回东厢院,偶尔天热一点还教她打拳,顾羽觉得她身体那么弱,锻炼一下也是好的,但她好像十分畏寒,打不了几下就得回屋裹被子,这想法便也终结了,以至于关于怎样选泥,以及泥的种类,这些需要长时间亲自感受却无法亲自实践的项目,顾羽都细细的给她写在纸上,于是顾羽又得到了一句称赞“你字写的也不错。”
顾羽吃饭时问过他爹,西院儿有没有住人,他爹表示不知道,应该是没有的。问他为什么问起这个,顾羽没有回答,顾敖只当儿子一个人在山上寂寞,想找个玩伴,便也没有多想,却多少留意到自家儿子最近心情不错,吃饭也快了不少。
顾羽也想过问那小女娃叫什么名字,可他觉得自己总是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机会,每次他想开口小女娃便有问题问他。至于自己,小女娃老叫他呆子,久了他竟觉得这称呼他还挺喜欢。
夏去秋来,西院深处的一圈枫树叶子都红了,几乎每棵树下都被顾羽他们挖了坑,三个月,也就这么过去了。顾羽要走的事情从来没有告诉过小女娃,然而他要走的前一天小女娃突然出奇的安静,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只说了一句让他明天一定要来 ,她有东西要给他。于是在这样一个满是红叶的秋日里,顾羽收下了来自爹娘外的第一份礼物。那小女娃递给他了一个小泥偶,捏的……应该是他吧,虽然真的有点丑就是了,以小女娃现在的水平,能捏成这样不错了。
小女娃将这泥偶递给他时罕见的犯了怂,递小泥偶的时候眼里带着踌躇,结结巴巴的问他喜不喜欢。
这泥应该是她自己夜里挖的,顾羽瞧着她最近白的越发透明,心里当下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当听到自己回答‘喜欢’时,她笑了,那笑脸……怎么说呢,顾羽当时想说,你笑起来真好看。当然,他没说出口。
西院,真的很好。
顾羽一直拖到不得不走的时候才离开,小娃娃难得下床,站在门边看他,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一句“我会记得你”便离开了,其实他想说的是,我会来找你。
在他转身的时候,起风了,他好像听见风中传来一句
“顾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