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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断章Chapter 2 ...

  •   她是苏来。流苏的苏,来去的来。

      暂且窥探她曾住过的一间小小的公寓。在某一段记忆中。不知道那时是否年轻了。钥匙和笨旧的锁孔暧昧而哑哑的契合。转动。而后慵懒的拔出,像从未预见,从未擦身而过,又从未料想。狭狭窄窄的楼梯有着破旧的粘着细小灰尘的抱怨,孤注一掷的一道,斜斜上延。像很久以前某个礼堂通向后台的那条通道。阴影和灯光,混杂的容易让人有一种幻觉。大戏里胭脂水粉的甜腻的气味,一丝丝淡淡游走,也和嘻笑着的看客一样,往最热闹的地方趋赴而去。她却只是冷眼旁观呀,在浓重的灯光下,几乎忽略不记的身形,平淡的脸,有一道没一道的随心所欲的妆,嚼着泡泡糖的质感。一切都显得模糊。太模糊了。欲望恶意的湮没着真相,被某张被光怪陆离的糖纸折出了零零落落的光,她沉默一下,低下身去捡。可是光已散了。她看不清那个远远的站在最后狡黠窥视的女生的样子,只一晃,便过去了,然后是其他人,喧闹而噪杂,晃动着更加模糊不清的脸孔。然后是城市积了水的地下通道,行色匆匆的挟着报纸的潮湿气息。腐木上慢慢慢慢吐出来的颜色鲜艳的花朵和庞德重复而又重复的意象。她的臆想。抑或他的?然后那光到了他的身上,还是一个安静而落寞的执白的背影,上了湮灭一切的色彩,看来却还是素净的几笔。周围竟是喧声眩目,唯有那个影子让她捕捉到些许的消息。光又过去了。还是女人,再是男人。腐蚀浮华的让干净的孩子们激越。那种“天真“似乎是一种蔑视,但是固执是慢性的疾病,所有的孩子们都不无落网的沉浸其中。她慢慢的推开门,像一个流浪的孩子一样慢慢踱进刹那涌进阳光的房间,然而还是晚了,她要的东西已然不见了。她适时地发现了自己的淡忘。有些人来,有些人往。有些人记得,但也有些人已经忘了。

      她很多的记忆是在校园里的。谈论校园是可耻的事情吗。但是她并不相信这个,这一点上,她也和周围的虚荣的人们有着分歧。然而苏来,她自己清清楚楚的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更要虚荣,更要被虚荣的气味所浸没,她慵懒的气息充斥了她整个的校园生活。那时她住在和校园广场隔着一条马路的学生公寓里。早晨时常被低年级的学生上体育课的声音所惊醒。她活在半梦半醒的世界中,时常顶着蓬乱的头发,在公寓前面的屡禁不止的小摊上买了早点,然后惬意的在那些孩子们面前晃过。这是大四的时候最可以炫耀的资本。没有什么课,没有痛苦,也没有快乐,仿佛一生都要这样过了。学生公寓旁也开起很多的西餐厅和咖啡馆,她常去的一家叫Caesar。凯撒。开店的是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他也曾经是学生,逃课,静逛,从马路这头穿过地道到那头,在地道里听两个没落的歌手用破旧的吉他弹一些通俗的歌。他也曾经住在校园里,但是那时还没有学生公寓,只有八个人一间挤着的老式宿舍,灰尘,电灯,合用的洗漱房。他现在老了,离开了校园,可是还是在凯撒暗色的灯光里看着这个地方。其实他长的很好看,有着锋利的似乎可以让手流血的脸庞,而且看上去很年轻很简单。但是苏来,他说,我是不能和你们说话的,只有这样我才会看上去和你们一样。因为我说的是过去,而你们说的是现在。

      那个老板有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常常开着绕过校园。茶色的车窗玻璃遮住了他长的无比好看的脸孔。他和苏来唯一的联系就在凯撒,只有在那里,他挥霍的显露着他不带遮阳眼镜的纯粹的脸。他只和苏来谈话。他说她让他想起夜深里校园弥漫的雾气和忧伤。因为她太不在乎而又太胆小害怕。

      她可以挥霍的,就只是时间。法国梧桐浸泡在空落的阳光里,在唱这些斑驳的寂寞。她闲散地站在这一种音乐里面,看那个男生把她四落了一地的书本左左右右的捡起来,脸上带着一种顾之不及的惶恐。苏来点了一支烟,男式的,烟味浓烈而霸道,戳痛了她的神经,却叫她觉得安全。她不咸不淡的笑着,心安理得,显得漠不关心。她好像借出了图书馆所有的书。夏加尔厚重的图册,里面有穿着睡衣漂浮在空气里的人们。还有厐德被撕破了页角的评论。还有亚理士多得的原版美学。她抱着它们的时候不觉得,因为那些陈旧的版式给予了她可以随时退缩的屏障,出击和窥视的借口。那个小小的男生埋头捡着书,惊异于看上去吊儿郎当的她深沉的阅读习惯,是她撞了他的,却用一种自然而起的嘲笑让他弃甲投降,捡起了那些似乎永远都属不清的书来。是啊。她自以为是惯了,或者曾有的谦虚竟连一点一点点的渣滓都不剩。平淡封存了错觉。而她掏空了所有她认为值得过滤的记忆。时间让她变得愚昧。但是没有愚昧更让苏来觉得聪明。认真什么呢。周围来来往往的不过是些愚蠢。
      男生捡了书,交到她的手里。她拖拖沓沓的一接,眼角扫过他。法国梧桐发出瑟瑟的声音,不小心的露出他自在不安的怨恨表情。他有着她鄙视的年轻简单,引起她蠢蠢欲动的嘲笑。她已经老了。抽着烟的苏来已经老了。她扔下他,开始往回吊儿郎当的走。空洞的热闹和恶意的张狂像窒息一般在脚下席卷而来,攫住了她随意置放的迟钝触觉。大四的苏来已经遗失了委屈的念想。这两个字让她觉得是一种低等动物。委屈亦不过是一种愚蠢的他人折磨和自我放逐。

      苏来又看到了那个女生。她漫不经心的踢着裤子在操场边走,摩梭的声音有着背叛的质感,像那个女生或有的恋爱。苏来是别人口中的自恋狂。她似乎只专注于自己,固执己见。她对爱人与被爱都没有任何的特别的感觉,她的脸上挂着散漫的自恋的模样,好像她只爱她。没有别的人了。他们都不在她的眼里,就像外在的,疲倦的一些影像,摇摇晃晃的过了。她只爱她。只有她自己才能与她自己相配,容颜,年纪,沉默,嗜好。还有有时流露出来的乖张和傲慢。她长的并不令自己难堪,但也没有值得夸耀之处。不是丑女,但也决算不上是什么绝代了,但是她对这一切毫不借怀。因为这一切都只是给她自己看的,她难以做到对人诚实,但是至少可以偶尔对自己诚实。
      应该有过。应该有过男生称赞苏来的微笑美丽。她很喜欢这句话的表面诚恳,但是她觉得这句话用在她身上是不伦不类的。她的笑容里永远带有讥讽的意味,因为她不爱人,也不被人所爱。所以她张扬肆意,却又麻木不仁。她对于爱情显得尤其迟钝,平平淡淡的麻木,或者她的身体里有一部分不像其他那样的自恋,但是那一部分外出偷玩了,只剩下这一个淡漠的,对男生兴趣不大的苏来,冷眼旁观着周围的出双入对的状况。她好像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什么人能够和她一样。无所谓了,在身体已经停止成长,不再有任何的令人欣喜的变化的时候,苏来觉得一切都透明而没有创造力。她觉得寂寞和悲哀。做自虐狂也是无所谓的。
      这世上有很多事是不能要求公平的。只有她经常的往复地看到凯撒里的那一张脸。那曾经是许多女生执著不放的念想,她们在晚自习后经半个校园来那个暗红灯光的房间,带来约翰列农和大野洋子的深色海报,希望他能把它们挂到墙上。但他只是让侍应生招呼她们。他从不和她们说话。只是偶然的坐在吧台后面的某个角落里,把玩着调酒瓶,和苏来谈到很久以前的一场政治辩论。她知道他是知道的。但是他聪明而残忍的借由容颜平淡声明平淡的她,断掉她们的一切念想。
      她认识繁繁许多年了。很多年,但不是老朋友,连说朋友也很勉强。因为她们没有交往的需要。许繁繁和苏来截然不同,她是苏来在小说里时常读到的类型,干脆,镇静,而活泼,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有着一种奇怪的柔软的顺从,携着淡淡的光亮。她是苏来欣赏的女生,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变成她的那样,那样的温文和气质,仿佛对什么都不畏惧,也不害怕。苏来是拖拉成性的,懒洋洋的像渴望瞌睡的太阳底下的猫,却有着最本能的警觉,她对于事物的兴趣只在它们浮光溢彩的表面,而不屑看深藏的内核。她畏惧。和许繁繁不一样的是苏来一直都害怕着她的生活。文字。照片。压抑。她没有想到会见到她。她在摸饭票的时候抬头捕捉到了繁繁的影像。太快了。时间匆匆而过,就这样消失了,仿佛昨天才见过,又仿佛永远都不再见了。许繁繁到底是留长了头发,过了肩,自然的披散着,也因此而比以前更美,更坚决。也把苏来推得更远更远。她们终究不是朋友,苏来在她面前有一种奇怪的不自然。好在她没有看到她,仍和朋友们一起打着球,运动短裙的裙摆飘来飘去,很美,笑得很大声。
      苏来慢慢的踱过操场的边缘,在经过繁繁的面前,微笑着刻意地看了她一眼。习惯性的,下意识的,其实苏来的本意是要不露痕迹,什么都不要表达,就像她看过的喜欢的电影里的镜头,一个一个拉得很长,但其实说的都是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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