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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出榜 我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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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晨钟敲响,开禁通行。
一身素白衣的徐偃王从南华巷里缓缓转了出来,手里拎着陈旧的破布兜子,一步步,慢悠悠的往街上晃荡。
凡事赶早不赶晚,做生意的更需勤快。乾五门一开,摆摊卖货的商贩便持着令牌如潮水般涌了进来,扬鞭吆喝,赶着牛车驴车奔驰而过,扬起阵阵白烟。
徐偃王靠在边上给疾行的车马让路,往左一看,五步外在巷口停靠这一辆牛车,拉车的牛两眼硕大,红如火焰,头上两只尖角,利如锋刃,全身黑缎似的毛溜光滑。
徐偃王捋须轻叹,天上果然胜过凡间,连拉车牲畜都这般壮硕好看。
那商贩坐在牛背上饮水,见他一直往这边看,放下水壶,扬声道:“这位先生,我家的蔬果都是给燕凤楼特供的,不单卖。”
徐偃王回过神,不好意思的挠挠脸:“我不买,不买。”
商贩从牛背上跳下来,往前走两步,上下打量他一番,扯起嘴角乐呵呵道:“先生是前来应试的试子吧,今日便是出榜的日子了,您怎么不往试院去?”
徐偃王瞧瞧日头,道:“午时才张榜,不急,不急。”
商贩哎呦一声:“先生,这榜单虽是午时才出,但试子们都是开禁就去排着的,这点早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今年更是奇,有一帮穿锦袍戴玉带的世家子弟从半月前就在试院门口堵着了,也不知是要做什么,就一声不吭、不分昼夜在那守着。您要是不早点去,怕是连榜的边角都瞄不到。”
徐偃王迟疑的点点头:“是,是吗,那我还是快些去吧。”
商贩将手在衣服上抹了抹,拱手作揖,道:“相逢即是缘,小商我在这儿先说几句吉利话,给您添个彩头,祝先生您蟾宫折挂,金榜题名。”
徐偃王拱手连连称谢,转个身快些步子往贡院去了。
昴日星君的白鹤从头顶掠过,几声鹤鸣声后,天红云,金波喷薄而出,耀眼刺目。
杜若单脚立在枝头,一手遮阳,一手背后,远远瞧着大门外神色各异压着嗓子交头接耳的试子们,眉头发紧,深吸一口气。
天仙子步履端详的走到树下,躬身行礼,盯着脚下一块方砖,扯着嗓子道:“圣帝,刘大人让我来问问您,可还有需再审的地方?若无,便让仙童焚香换衣,午时出门张榜。”
杜若往下瞅了一眼,密密叠叠的枝叶将天仙子遮的严严实实,只露出官帽红艳艳的顶,“刘大人主持甄试多年,一应事物早就熟络于心,做起来更是有条不紊面面俱到,绝无疏漏之处,你等听从刘大人安排便可,不必问我意见。”
天仙子闻言不动,仍低头看砖,憋着的话不知说还是不说,害得脖子先红个彻底。
杜若不愿为难老实人,叹口气,从树上跳下来,拍拍他肩膀:“你同刘大人说,门口堵着的贺氏子弟不必司礼殿操心,待会儿我同张榜的童子们一同出去,有我镇场,看他们谁敢闹事。”
天仙子握紧拳,偏了偏脑袋,咬咬牙道:“贺阁主残害无辜罪应当诛,贺氏有何脸面前来问责!更何况若不是您执意维护,让诸位大人公正判卷,不要因此事而牵连贺氏试子,贺二公子又怎会榜上有名,您已是仁义尽至,何必一再容忍他们得寸进尺!”
杜若倚着树,似笑非笑的瞅着面前这位难得义愤填膺的青年,“你这是读了他们往贡院里投的那几份骂人的文章了吧。这些污眼的东西,烧了便可,何必拆了看气自己,咱们司礼殿讲理,不必同他们一般见识。”杜若将袖口挽了挽,“行了,你赶紧回去给刘大人吃颗定心丸,待会万一要是闹起来,我杜若一力承担,绝不牵连司礼殿,再说我不行,不是还有陆兄呢嘛。”
陆吴不知何时从树荫里冒出来,一身官服从头到脚都是琐碎物件,他掸掸红袍上沾着的细叶棉絮,摇摇头:“我今天穿戴得如此整齐,不准备下场拉架,圣帝您自求多福,争取只动嘴不动手。”说罢,随意看了一眼天仙子。
天仙子赶紧作揖,倒走三步,转身离开。
杜若瞅着他这一身像是新郎官喜袍似的衣服,白眼一翻:“他们要是骂我还好,若是一群八尺汉子跪在我跟前嚎啕大哭给他们阁主求情,啧啧啧,我还真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打人的冲动。”
陆吴笑笑:“那你可悠着点,明日就是封神会,可别挂了彩。”
杜若挥挥手,直起身子就要走,被陆吴伸手拉住,“干嘛,不是说好的你自己一个人去给玉帝呈报吗?”
陆吴定定看着她,眸光闪烁,清冽若山泉,“此番事了,我们便去人间,寻个繁华地,好好歇歇。”
杜若眨眨眼,忽的一笑,眉眼弯弯,反握住陆吴的手,轻轻晃晃:“行啊,天天吃王母的蟠桃也腻了,正好改改口味,去尝尝镇元子人参果。”
陆吴随之一笑,道声:“好。”
钟鸣三声,午时到。
大门缓缓打开,先出来的是一队天兵,他们手持弓弩和槊,沿着贡院围墙,一字排开,尾随其后的是一支庞大的仙乐队,两部鼓吹,箫笛和鸣,所奏之曲飞舞灵动又不失磅礴大气。
一曲毕,两列仙童方才缓步步出贡院,他们皆身着素罗袍,为首两位仙童手持障扇,其后分别持幡、幢、旌旗,捧着仙榜的则在队伍最后。这一系列仪式从头到尾下来,需足足两刻钟。
杜若仍然立在枝头,负手瞧着这游龙似的队伍慢慢腾腾的往前挪。
平日里穿金戴银的贺氏子弟今日一身素服,连头发也只是用带子束着,朴素的样子让知情人看了还以为是被抄了家。他们静静在门口立着,沉默不语,榜单张贴在墙上,他们也瞧也不瞧,只死死望着大开的门。
那边榜单下鸡飞狗跳、几家欢喜几家愁,他们这边静如止水,颇有天崩地裂于眼前,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
待众人看完榜,有心情往这边凑着看热闹的时候,为首的贺氏青年一声令下,掀袍膝盖着地,哐当一声跪倒一片。
众人哗然,瞬间哭的也不哭了,乐的也收收嘴角,将这一群将男儿膝下的黄金跪得粉碎的人们团团围住,议论纷纷。
人群里突然挤出一少年,急急走了两步,一把揪住为首的男子,双目冒火,咬牙切齿,喉头滚动,最后只蹦出两字:“起来!”
杜若看着那失态的少年,玉簪刻有家纹,正是贺氏二公子贺文彬。
贺文彬见那男子对他置若罔闻,猛一把松开他领子,瞪着垂头跪着的一群人,高声命令道:“起来,我让你们起来你们听见没有!”
为首男子淡定自若的冲贺文彬一拱手:“二公子,我等为家主诉冤无门,为求见圣帝一面,不得已才如此,还望二公子恕罪。”
“你们!”贺文彬斯文久了,如何也是骂不出口,手指颤颤,险些红了眼圈。
杜若瞧着羞愤难当的贺小公子,就地起云,悠悠飘了过去,拉着长音道:“我方才听,有人要见我。”
贺文彬看见圣帝,僵在半空的手指才有了反应,赶紧躬身行礼。
杜若立在云端睥睨这一群愚忠的贺氏子弟:“司刑殿的文书写得不够清楚吗?要不要我再给你们念一遍?”
为首青年抬起头,说话铿锵有力:“敢问圣帝,我家大公子因何赴难,为何所死,天下可曾还其公道,还其清白,这些,旁人不知内情,您不可能不知!若要判罪,归根结底,是您不义在先,并非我贺氏无风起浪。”
杜若冷着脸哼笑一声:“你们莫不是来讨罪的?”
青年平视前方,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不敢。”
杜若在云上踱了两步:“你们若是来找我求情,我还有心情听你们说几句好听的,若是来讨罪,大家也别在这儿干耗着,同我阴阳怪气的说些胡话,死刑殿空旷的很,咱们一起过去,有理说理,就事论事,如何?”
贺文彬红着脸,却仍站如青松,未有一丝颓态,低头沉声道:“贺棋,家姐不在,贺氏理应由我主持大局,你等莫要再这里胡搅蛮缠下去,赶紧随我回桑和,违者,领罚!”
名唤贺棋的青年淡淡看一眼贺文彬:“小公子,我等来此是为还贺氏清白,当死谏。”又瞪向杜若,“若圣帝当真问心无愧,为何对我所提的问题避而不谈?”
杜若一笑,眉目都松弛下来:“当年天帝下的旨令是正天道,诛魔君,白纸黑字上可没说让我一命抵一命,救不回贺涛就自刎谢罪。至于贺涛他身前所作所为,我尚不知全貌,你这个小辈倒好像亲眼见过一般,我都忍不住想要请教请教你了。”
杜若挑起眉,又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无赖样子,“贺氏清白不清白,关我何事?我又不是写史书的,俗话说得好,对症下药,你们要改,也要去找上任司礼殿大人,别来找我,不是我推辞,实在是我文笔不好,改不了,不过有一事我倒可让你们如愿,死谏重在死”杜若从云上跳下来,立在贺棋面前,敛下目光,“我将你等当庭杖毙,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