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双 生· 拾肆 我知道天命 ...
-
小白讲的故事很长,听故事的人浑身发冷,可时间细节全部对上了由不得人不信。
林宗尧觉得头很疼,是被扭曲一样的疼。
自己是个警察,见过了太多的生死别离,可是这样的事情是第一次听闻而且活生生的发生在自己的眼前,小白手中的茶早已经凉透,隔了很久屋子里都没有声音。
张妈妈喟叹:“如果小炎同我们说……”
她没有说下去,人死不能复生,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那我的儿子,是小炎带走的吗?”张先生急切的问。
“不是。”小白说,“他们命理就是双生,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也活不长久。”
“我儿子是不是还没有走?”张妈妈突然说。
林宗尧看向那个表面淡漠实则百曲回肠的姑娘,她点头解释:“张钰鹤的灵魂忘了很多事情,他记得的东西不多,时有时无,他一直在人间飘荡,想回家却回不去。”
林宗尧有些不明白,“怎么说?”
“换句话说,就是他只活在离开前的那一天,他不断的重复最后一天的所有事情,却忘记自己跳下了高楼。”
“所以他一切的行动都是出于本能?他想回家,想要逃离,都是出于本能?”
“没错。”小白点头。
“他如果一直飘荡下去会怎么样?”张爸爸突然开口。
“好的话会被无常带去托生,坏的话……会魂气散开,永世不得超生。”
“怎么会这样!”林宗尧惊诧出声。
张妈妈似乎知道了结局,她呢喃道:“我明白……真人也是这么说的。”
“他时间不多了……”小白掐指算了算时辰,“人死后魂游九九八十一天内就应回归地府,可他游荡已经超过那个时间,他的魂气已经不多了。”
“我们要做什么?”张爸爸说。
“帮他找回记忆,让他明白,他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这话仿佛触及张妈妈心里最伤痛的地方,她痛哭失声,“钰鹤……”
“小白,如何找啊。”
她冥思一番,说,“我可以为你们造一个梦,我会将张钰鹤的魂魄引入这个梦中,可我不知道梦里会有什么,所以你们一定要清醒,如果醒不过来就会永远留在梦里。这个梦境无法维持太久,你们只有一天的时间,一定要告诉他,他已经不在了。”
夫妇两人对视很久,点点头。
“能为孩子做最后一点事,这也是我们两个的心愿。”
小白点点头。她从腰间取下一串铃铛,“我没办法入梦,但是能由此铃感知你们的思绪,如果你们最后没办法走出来,我会送你们离开。”
一张床,一床被,张家夫妇手牵手并身躺在一起,屋子里的香炉被点燃,青烟袅袅地抬上去,在堂中氤氲开来,人渐渐沉入梦境,穿过很远的光,又苏醒。
这是张家,张妈妈睁开眼睛,自己正站在厨房里,锅上炖着大肉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微微眯眼,窗子漏下的阳光隐隐能看见线条,尘灰懒散的在空中飘动,她看看自己的手指,伸出去抚摸周遭的一切,冰箱是冷的,蒸汽是热的,屋子里一片温暖,这个地方很熟悉,又不像自己待了几十年的地方。
“妈!”
她回过神,厨房的门口出现两个身影,一个急匆匆的满头是汗,可是眼睛里落满星星。另一个微微颔首,沉稳如水,他们逆着光,唤她的那个人伸手挥了挥,她眼底突然干涸有着形容不清的眩晕感。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钰鹤,是小炎来了?”
“是嘞!丛炎今晚会在我们家留宿,我爸答应了的!”
张钰鹤笑的明朗,他身后站着张爸爸,他看过来,满脸都是泪水。
张妈妈突然记得这是什么日子了。
这是她的生日,在七月二十一这一天,那天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丈夫,孩子都在自己身边,她没有任何不快乐的时候,一整天都高高兴兴的。
她转过身擦了擦手将汤蛊从火上端下来,“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外面,别在这里挡我做事儿。”
“老妈,我和丛炎去把蛋糕带回来了,我好饿啊什么时候开饭。”
两个大男孩一前一后晃悠到餐厅,他们偷偷解开了蛋糕盒上的缎带,那里面是一个非常精巧的小蛋糕,蛋糕上有四个小人,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爸爸和妈妈站在中间。
“快了快了马上就好,真是的,老娘的生日还要自己来忙活。”
张妈妈笑道。
两个人呼和着跑进了房间,坐在客厅看电视的张爸爸偏过头看那两个凑在一起打游戏的少年,一时间很是恍惚,甚至忘了这只是一场梦。
张妈妈熟练的把菜收拾好,利索地下锅翻炒,屋子里飘满了炒菜的香气,那是一种家的味道,走在街上很远的地方也不会错过的味道。
太阳一点点西斜,余晖洒满了整个餐厅,张钰鹤将杯子收拾好布置,丛炎将红酒倒入醒酒瓶,张爸爸买了些凉菜回来下饭,几个人从厨房进出将饭菜一点点装好布置,餐厅的灯被打开,成为万家灯火中的一盏,人影绰约攒动,屋子里欢欢笑笑,热热闹闹。
“祝老妈生日快乐永远年轻!!!”两个大男孩举起酒杯站起身敬她,她笑着应和,然后一饮而尽,这一天的菜格外好吃,汤也格外好喝,美味的让人落泪。
丛炎站起身,从荷包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老妈,这个不值多少钱,但是是我和钰鹤两个人攒了很久才买来的,您一定喜欢!”
那里是一对耳钉,碎钻镶在星星一般的扣上,张妈妈笑出泪来,张钰鹤亲自给她戴上,他的手温暖而小心翼翼,气息就在耳畔游走。
“哎……这高兴日子怎么能哭,来,吃菜!吃菜!”
“小炎这次考试怎么样?”张爸爸关切的问他们。
“切!他赢了,他第一,我第二,我很少考的过他!”
“小炎这么厉害啊!”张妈妈笑道。
“这种人就应该拖出去砍了,妈你不知道,考完他还在说这次数学考砸了,可能成绩不好。这叫哪门子不好,他就错了个选择题!”
“哈哈哈哈……”
“您别听钰鹤瞎说,我是真的没考好……”
“你看你看!他又来!”
“哈哈哈……切蛋糕!切蛋糕!”张钰鹤闹着把蛋糕提上来,拆开。丛炎将蜡烛一只一只插在上面,张爸爸拿出打火机将蜡烛点好,关了灯屋子里很安静,仿佛世界就剩下这一片小天地一样。
“老妈,许个愿吧……”张钰鹤笑的带泪,“谢谢您生下我。”
张妈妈闭上眼睛,“我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
“他们怎么样了?”林宗尧问,“都大半天过去了……”
小白面容沉肃,似乎情况不好,“这场梦境仿佛是建立在快乐上的,里面的情景是他夫妇二人最珍惜的日子,铃声未响但是一直在震,可能他们已经迷失在其中。”
“如果他们回不来,会怎么样,我说的是现实中的他们的肉身?”
“会一直沉睡,如同植物人一般。”
“那不是赔上两条人命?”林宗尧有些失落的垂了脑袋。
“路是自己选的,应当为自己的性命负起责任,生和死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林宗尧偏过头问她,“小白,幽冥的人看人命是不是觉得特别轻贱?”
“你怎么会这么问?”
“只是觉得你们眼里的世界好像很不一样,人死了也是以另外一种方式活着的……”
“其实你错了。”
“怎么说?”
“正因为是幽冥中人,所以明白活着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情,死了的灵魂闻不到花香,看不见天空的颜色,活着是一件多么有意思的事情。”
小白认真的说,“还剩下四个小时,我希望这场梦可以醒过来。”
梦。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歌声响起,张妈妈闭着眼睛听这首歌唱完,她睁开眼睛笑的颤抖,他们切开蛋糕,里面厚厚的果酱奶油极其诱人,几个人大口大口的享用,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吃完饭四个人肩并着肩散步,风和煦如斯,夕阳如血,一切都好像没有变化过。
天慢慢黑了下来。
灯被打开,一家人都希冀的看着张妈妈等她说些什么,她一直在笑,不停的抚摸着耳朵上的耳钉,张钰鹤呼和着拉着丛炎在客厅打坦克大战,这是最老的卡片游戏之一,但是时隔多年还是引人入胜,张爸爸打开报纸开始看,从头条到小广告一字不漏的端详,过了很久,张钰鹤回过头看着他们。
“妈,我好幸福。就想这么过一辈子……”
“傻儿子,我们一家人不就是要过一辈子吗。”
张妈妈微笑道。
荷包里的铃响了,可惜这个世界的人好像谁也听不见,它的声音传到很远的地方,林宗尧和小白都惊怔不知该如何自处,他们好似已经做了决定可是谁也改变不了。
“妈,我好爱你。”
张钰鹤扑过去抱住自己的母亲,张妈妈抚上他的头发,她感觉到莫大的幸福。
目光落在墙上的时钟上面,针没有走动,而是停在了十八点三十四的位置。
如同被电击中,她一个激灵忽然清醒,她笑着笑着便落了泪。
“妈你怎么了?”张钰鹤奇怪的看着她。
“儿子……”
张妈妈的眼泪如同没有休止,看得人发慌,张钰鹤心里生发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你在那边还好吗?”张妈妈睁开眼睛看向他。
他怔怔的坐在那,仿佛听到了很奇怪的事情。
“妈你说什么呢?”
“妈妈很想你……”张妈妈哽咽着嗓子,“你出生的时候我就在想,我的儿子以后会成为一个怎么样的人,会从事什么样的事业,会交什么样的朋友,以后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你四岁那年生了大病,我急坏了,没日没夜的照顾你;你十岁那年学自行车摔伤了腿;你十三岁那年的语文试卷上写了关于妈妈的作文,我一直留着它;你十五岁的时候有些叛逆总是和我顶嘴,那之后你的个子飞快的长起来一天一个样……你十八岁的时候……”
张妈妈再也说不下去。
张爸爸痛哭失声,“这一年里你十八岁,即将毕业,九月九日,永远离开了我们。”
张钰鹤惨白着脸色站起来,这个屋子如同被撕裂般,暖黄的灯光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惨败的颜色,丛炎微笑的身影慢慢消失,张父捂着眼睛,眼泪却从他的指缝里流下。
“妈,你在说什么呢……我们一家人……不是要过一辈子吗?”
“时间停在这儿了,儿子。”张妈妈微笑着走到他面前,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抱紧他——这是她最后一次如此真实的感受他的温暖。
“十八点三十四分,九月九日,重阳。”
张钰鹤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副躯体慢慢透明起来,仿佛和这个世界远离。
“妈,你吓我做什么……”他说着说着便痛哭失声。
张妈妈满脸是泪,但是十分清醒。
“我不想醒的……我明白这是梦,都是假的……”
“可是我还是想留下,因为我的儿子就在我身边。”
“可是……我儿子的墓碑还没有刻好,就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会找不到回家的路……我舍不得我的儿子离世后依然飘零孤苦,我是他的妈妈啊,一个母亲怎么舍得自己的孩子受苦……”
“钰鹤,妈妈舍不得你,但是……这是妈妈最后能给你做的一件事。”
张妈妈松开他,她亲手为他擦去脸上的泪水,她微笑着看他,眼里满是慈爱。
“宝贝儿,醒过来吧……”
梦境倏然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