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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二百零四 【夜来幽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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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当事人亲口提供的可靠情报所言,第二天一早,晴星姐弟就会动身上路,去往近日城塔蒙庄找水鳄碰头。
照理说他们此行的原生目的已经达成,节外生枝的风波也圆满解决,明天便可踏上归途,光荣复命。
但小丸子并不想这么快离开都司庄,这里有前任远人生活过的故居,她想去看看,再四处转转,权当自发性度假旅游,透口气松快松快筋骨,反正回了洛扎斯家,除了为活神祭卖命干公活,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好做。
多灾多难的一天熬到了头,小丸子和大野坐在院中吹风乘凉,商议明日的行程安排,在此期间,刀尾一直面无表情地待在俩人身旁看星星望月亮,完完全全一副不感兴趣,置身事外的模样。
话说得差不多了,眼见局外人刀尾还没回屋歇息的意思,小丸子担起总结陈词宣告散场的责任,一面揉眼睛打呵欠,一面转脸冲刀尾招呼道:“我和大野还想在都司庄多待两天,这也没你什么事了,你明早就陪云曲姐他们一块回家吧,就这样哈,晚安~”
不等刀尾回话,丸子自觉大功告成,拍拍手干脆地转身,向着卡卡桑家三姐妹居住的睡房走去。
走了没两步就被一声“……你等等。”叫停。
说话声是大野发出的,丸子疑惑的转身,就见他提高油灯,挤眉努嘴,比划了个“你看”的手势,指尖所对方向直冲刀尾。
丸子就着火光照明,顺着大野的指示定睛一看,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压惊。
刀尾现在的表情,比乌鸦野猪还黑,眉头拧成麻花,满脸凶相,两只眼睛里怒意蓬勃翻涌,像要把人生吞进肚里似的。
同他对上目光的一瞬,噼里啪啦电光火石,刺激的不得了,感觉多挨几秒瞪,夜里肯定要发噩梦。
不对吧,我好像没干什么得罪他的事啊。丸子心里叫苦不迭,拼力违背脚底抹油的生物本能,慢吞吞凑回大煞星跟前,硬着头皮仰起脸,憋出几分讨巧甜笑:“刀尾,你怎么啦?”
奈何对方根本不吃这套,用比先前更骇人的眼神瞪着她顿了两秒,华丽丽甩头走人,关门声重到颤天裂地,余音绕梁。
丸子僵着脊背停留在原地,顶着苦瓜脸不知所措,大野抬手揉揉她的脑袋,无奈压低声道:“不知道那家伙又抽的哪门子风,我待会问问清楚,你别担心,快去睡吧。”
丸子可怜兮兮的点点头,跟抓救星似的,两只手并在一块紧握住大野的手腕,用力摇了两摇,“都交给你了——千万别火上浇油啊。”
经历了这么多事,刀尾在她心中的形象占全各种意义上的彪悍,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可不想与不敌者为敌,天天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提心吊胆。
怀揣着满头问号,满心无辜,小丸子灰溜溜踱入睡房,爬上歇满卡卡桑家一干姑娘们的大通铺。
不出所料,又被还没睡着的三姐妹团团围拢,亲热问候了一番。
大晚上的关起门来共处一室,谈话氛围比白日更随意自由,刚谈上合婚对象的二姐紫香知道她去恩诺家住过,居然带头问出“里面兄弟几个谁最帅”这种超没营养的话,看来八卦男孩子的是非,实乃全世界女性的共同爱好。
即将出嫁的大姐莎芋更恐怖,好好的天聊着聊着,忽然贴上丸子的耳朵悄声问她:“和你一块的男远人,身体没问题吧?”
丸子一开始还没会过来她在说什么,对上那姑娘诡秘翘起的嘴角,以及向下比划的手势……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凉气倒吸,咬牙切齿地回了两个字“没有”过去,抱紧手臂平复安抚了半天皮肤上惊起的鸡皮。
早在恩诺家的时候,她就听闻了有关前任男远人的隐私,简单来说就是:那个男远人的生理构造,不太完整……当时身为传述者的弗克帕,话讲得比较隐晦,丸子愣是没听明白,兴致勃勃追问了半天哪里不完整,少了什么东西。
直到被看不过眼的大野连敲了几下胳膊,又见他红着脸丢来日语发音的“人妖”一词作为提示,才潘然领会其中要义,窘的差点没蹲下身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至于弗克帕接下去说的一句话:男女远人因此没有孩子——对于其中的逻辑联系,他俩就闹不大明白了,仅凭直觉感到这是个不宜深究的话题,便一同按捺住好奇,保持沉默,任弗克帕将这件事翻篇带过。
在日本小学,有关男女性别的玩笑开得不少,各种乌七八糟的低俗俏皮话在皮猴似的小男生嘴里颠来倒去地四处传诵,说了不知多少道,女孩子们听见了,或者跟着窃窃偷笑,或者故作镇定板起脸来骂一声“下流”。
看到加藤茶穿着黑色高筒网格丝袜,仰躺在粉色灯光映照下的木桌中央,高翘起一只腿,娇滴滴地说出“只能一下下哦~”的经典台词,欲拒还迎地将粉色芭蕾舞裙一角缓缓提起时,所有人都会开怀大笑,没有哪个孩子会将这出造型夸张恶搞的喜剧桥段往真正成人向的意味上理解。
正是因为似懂非懂,才会把擦边球当成有趣,坦率地以此为乐。
可莎芋把前任男远人的特殊情况套到大野头上说事的行为,就算当成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令小丸子难以忍受,有种恨不得跳起来咬人的冲动,转念想想又不知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世代生活在岛上的太阳人来说,他们祖祖辈辈总共就见过一回远人,难免会把这对远人身上的一切特性想当然的扩大化为全体远人的特性。
两个做姐姐的口无遮拦不太靠谱,幺妹白岐倒挺讨喜,她虽然身为这个家年纪最小的女儿,也比丸子大上两岁,和她说话时挑起的话题都很清新可爱,讲了不少前任远人在庄中生活时,流传至今的逸闻趣事。
不知道是不是临睡前说了、听了太多乱七八糟的话,当夜,小丸子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在她梦中出现了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俩人面目模糊,只现出轮廓身形,一男一女,一站一坐,置身林涧河谷。柔亮的月光洒满山翠,四周烟云弥漫,水雾缭绕。
男人在替女人梳头。齐腰青丝像一袭黑亮的绸缎,披散在她身后,他手中持着一柄刻着六瓣梅花的木梳,从上到下一遍又一遍梳着,不厌其烦。
那双拿着发梳的手肌肤雪白,却布满伤痕血点,迎着月光照看上去,疤瘢血痂条条道道,如多脚的长虫相互缠绕,触目狰狞。
忽然,男人的动作停了下来,原来是梳齿卡住了头发。梳身离手,仍旧纹丝不动的悬挂在女人发间,他轻拉梳背,试着想要划开发结,女人的肩膀随之颤动,似乎叫了声痛。
男人连忙收手退到一旁,歪头看着女人侧腰转身,低垂脖颈,伸出双手将一头秀发拢赶到耳边攥起,再从发顶一寸寸摸索着向下扫荡,终于擒住那柄将她咬住不放的顽固木梳。
女人的手肤色不及男人白皙,但没有可怖的伤痕覆着,还算修长光净。
这只手握住梳背,才慢条斯理轻拢慢捻了没几下就彻底失去耐性,旋即利落地左右开弓,猛烈搅摇起来,一通粗暴强硬的动作令卡死的发梳摇曳松动,被彻底揪离时百般不甘,带走了成团纠葛的发结。
女人仿佛没事人似的晃晃脑袋,把一头长发抖回肩后,又像方才一样端正地坐直身子,将木梳重新移交到男人手上。男人捧着梳子窸窣轻笑了一阵,一面摇头一面重新梳理起女人的长发,一下接着一下,手法变得比先前还显轻柔。
这个没有任何起落转折可言的梦,在一种朦胧安谧到令人不忍打扰的氛围中,悄然步入尾声。
男人从腕间拆下一根布带,将女人的长发层层绾起,归拢成好看的垂髻。
两人的身影相互依偎,于月光掩映中融为一体……
一夜过去,小丸子睡到自然醒,从床上爬起来时,窗外天光已把里屋照得大亮。
整个房间空荡荡的。看来卡卡桑家几个姐妹起早的动静压得很小,方才饶她做得这场善始善终的清梦。
闭上眼帘,脑中还清晰印刻着昨夜梦中看到的,意境幽美的画面,就是不知道梦中的主角是谁?
丸子舒舒服服抻了个大懒腰,探脚下床,推开卧房的门走向庭院。
第一个迎接她的是球球,摇头摆尾冲过来,将前脚扒在她双膝上,人立而起,卷着舌头连声轻吠。
“乖哦球球,乖哦。”丸子握着球球的两只前爪蹲下身,把它揉进怀中一通好撸。
大约是听到院中传来狗叫,大野从厨房里推开门走出来,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早饭,冲她招手:“你可算起来了,快来吃饭。”
早餐是用青蕉叶包着蒸出来的紫米耙,内含果糖膏作夹心,单用看的就知道做起来很麻烦,要花不少功夫,味道也极好,丸子才尝了一口就感动地把什么都忘了,专心致志连吃了两块紫米粑,开始剥第三块紫米粑外头包着的叶子皮时,才后知后觉地东张西望一圈,问了句:“卡卡桑家其他人呢?”
“和塔蒙庄一样,一大早就都出去干活了。”
这些天为了筹备活神祭的事,庄里公活很多,家家自留地里的农事也不能耽搁,一天当中就属早上的时间最宝贵,即便远人来做客,也没空奉陪。
丸子点点头,继续跟第三块紫米粑奋战,吃到一半嗓子不幸给噎了一下,拍着胸脯字不成句,连灌一碗白水下肚,饱到连嗝都不敢打,坐在草席上闭紧嘴巴调整呼吸,缓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一番折腾下来,她自个都觉得自个糗毙了,吃个早饭都能弄得这么狼狈,叫大野瞧了半天热闹。
看他忍俊不禁,一边摇头一边吭哧发笑的样子,倒令丸子回想起梦中看到的一幕,那个陌生的男人也是这样笑话那个女人的。
不知怎的,将大野和那个陌生男子联系到一块,令她忽然意识到梦中人的身份——正是前任男女远人。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和道理表明这个判断一定是对的,但她就是万分莫名肯定自己此刻的想法。
昨夜的梦缺乏情节冲突,用言语概括起来没什么说头,三言两语就讲完了,丸子又用自己的话补充刻画了一些细节,想到哪说到哪,有些添油加醋、颠三倒四。
大野一直认真听她说,等她彻底说完了又认认真真地问她:“你觉得,梦里看到的事真实发生过吗?”
丸子点点头,“嗯”了一声。
晴夜里待在四下无人的清潭林涧边独处,一个男人帮一个女人梳头绾发,本来也不是什么超乎常理不可思议的事嘛。
有了这场朦胧的梦作为铺垫,丸子对两位前任远人,更添了几分亲近、好奇。
不知他们的家安在哪?没准就在那梦里看到的,一片山清水秀之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