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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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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夜
王翠翠进来的时候,李墨轩已经走了。烛台底下压着他留给她的最后的话:翠,见字如面,我走了,保重!
短短的一句话,没有落款。但她知道那是他的字迹,在这样的穷乡僻壤,也只有墨轩能写出这一笔挺拔秀丽的字来。
他真的走了。翠翠把这短短的一句话翻来覆去的读了好几遍。她起初还不相信,甚至还直起身子来向着四面八方低低换了几声:"轩哥,轩哥!"她是怀着极大的热情和期待,换出的这几声。但她终于失望了,没有人回应她,连回声也没有。于是她也终于相信,她心上的那个哥哥真的走了。
她开始打量起这间屋子来。一张没有上漆的木桌子,桌子上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烛台。一块光秃秃的床板,上面那一床破棉被已经不见了。床头那里是一个书架子,那上面没有一本书,也没有落一丝灰尘。还有什么呢?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那个人应该是刚刚离去的,屋子里还残存着她的体温。她吸了吸鼻子,那是他的味道,不是烟草味,他从来不抽烟的。那是一种什么味道呢?翠翠说不出,但她知道那是他的味道,过去她常常闻这个味道,那味道使她平静,让她安心,现在她又闻到了这味道,突然觉得有些呛眼睛。她突然的想哭,于是就低低呜咽起来。她又想起了昨天晚上,也是这个时候,大概要比这个时候再晚一些,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轩哥,我要嫁人了。"穗穗低着头,声音低低的说。
"我知道,镇子上早就传开了。"李墨轩也低着头,声音里似乎带着些嘲讽:"不是嫁给张老爷家的那个小崽子吗,张姥爷家有钱有势,你嫁过去也就不用再过苦日子了。"
翠翠忽然抬起了头,常常的睫毛忽闪了几下,强忍住的泪水还是不争气的流了下来:"轩哥,你说这话可冤死了我。我对你的心,你难道不知?要不是要给我爹瞧病筹不到钱,我怎么肯嫁。"
李墨轩脸上忽然显出一副悲哀的神色:"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没有钱,我要是有了钱,你也就不用嫁别人了。我没本事,我就知道读书,就像我那个迂腐的爹一样。他当了一辈子的私塾先生,一辈子穷困潦倒,一辈子堂堂正正,最后却死在了小人的手里。我明白你的苦衷,可你为什么要嫁到张家去。张耀祖可是我的杀父仇人啊。那个老贼,就因为我爹年底到她家去为穷人们催工钱,他就那样下黑手,放他家的狗来咬我爹。我爹可是被他家的狗咬死的啊。我给他装殓尸体的时候,他浑身上下连块好肉都没有了。死无全尸,死无全尸啊。"
翠翠听的早已泣不成声:"你别说了别说了我都知道啊!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娘生我的时候就死了,这么多年我就我爹一个亲人。我不能没有他啊。他生病了,郎中说是唠病,是干活累出来的。郎中说这病是治不好的,但能续命,要想多活上几年,就必须养着,要想养着,就需要好多钱。我没有钱,你也没有。我有什么办法?我一个弱女子,又有什么办法呢。"
李墨轩忽然激动地站了起来,他愤怒的大喊:"那你为什么不嫁到别人家。你非要嫁到张家去。"
翠翠哭的更厉害了,她几乎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了的话了:"轩,轩哥,你别怪我。人家说,人家说我爹这病会传染。哪个人家都嫌晦气,只有张家,只有张家敢要我。你,你明白吗?张老爷说我嫁过去是做张家的少奶奶,我爹的病他们管了,我们家这些日子欠下的债他们给还了。我还有什么话说呢?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李墨轩颓然的坐回床板上。过了良久,李墨轩抱着头痛苦的说:"我倒希望你做张家的少奶奶呢,怕就怕你先进了老贼的屋子。你知道吗?他家的那个小崽子才六岁,六岁就要娶妻,说出来谁信啊!张耀祖那个老色鬼,自己讨了七房姨太太,如今不好再取,到想出这么个馊主意。"
"我知道啊,我知道,那也只能认命了。长短都是为了我爹,等他寿终正寝,我是一刻也不会多活的。"翠翠哭的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当时的天早就黑透了,但房间里没有点灯。黑暗中,两个人静默无语。
不知过了多久,翠翠停住了哭声。她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从黑暗中慢慢的靠过来。然后她用力的抱住了他,用着一种无比温柔的声音轻轻的趴在他耳边上说:"轩哥,我给了你吧。"
李墨轩的身子一震,他起初想推开她,但终于还是没有。他们就那样紧紧地抱着。他们的头靠在一起,靠在一起,那样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李墨轩的内心在痛苦的挣扎。他想了很多,但似乎又什么都没想。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很疼像是要裂开,又像是在冷却。他从小到大失去了太多本属于他的东西,起初是母亲,关于母亲,他只记得那是一个十分温和的人,记忆中,她似乎永远在支着一件毛衣。后来是父亲,那是一个正直的人,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父亲教他写字,一笔一划都有讲究,为了练出一手好字,他不支吃了父亲多少苦头。但他那时是快乐的,至少他有一个家,一个让他骄傲的父亲。但后来,父亲走了,他在这人世间,再没有一个亲人。但他还有翠翠,他父亲的弟子,自己的师妹,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有她在,它就有希望,他就还有和命运抗争的勇气。但如今翠翠也要离他而去了,他的心中从此再没有幸福可言。
当怀中这个女人开始散开自己的头发的时候,李墨轩忽然惊醒了,他用力的抓住了翠翠的双肩:"翠翠,你听我说。我要走了,我要去参军。"女人忽然怔住了,她想说话,却被他打断了:"你不要说话,你就听我说。我要去参军了,明天就走。对,就是前些日子,从我们镇上经过的那支队伍。我听他们的长官说过了,他们是北伐军,他们要打倒一切军阀地主,建立一个全新的政权,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我要去找他们,等找到了,我就加入他们的队伍。翠翠,你等着我,我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到时候我就扛着枪回来,我们就再也不用怕别人了。"
翠翠终于崩溃了,她伏在男人的肩头嚎啕大哭。那晚,李墨轩说了许多话,但她大都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最后,那个亲爱的人把一连串的吻映在她的脸上,额头上,并一直在重复着一句话:"等着我,等着我!"
王翠翠从回忆的网里挣扎的逃了出来,发现自己早已泣不成声。"他走了,他真的走了。"她在心里想:"亲爱的人儿,你可知道,明天我就要嫁人了。你走了,或许现在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吧。我要告诉你的是,你不要回来,走到哪里都可以,就是再也不要回来了。这里没有你的家,也没有什么是值得你留恋的。你是斗不过张老爷的,你也不要试图去和张老爷斗。我只要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娶妻生子。千万不要再想着我了。"
天,终于黑透了,翠翠没有点灯,也没有离开。她就坐在那光秃秃的床板上,她待在爱人曾经待过的地方,静静地捕捉着爱人的最后体温。
窗外,一轮不很明亮的上弦月挂在天边。矮矮的篱笆墙外,一个坚毅的年轻人缓缓地转过身,踩着那不很明亮的月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