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落牡丹》花蕊

28、回归

　　在“紫衣阁”侍卫们的护送下，经过两天两夜的车马劳顿，我终于回到了金陵城。

　　入城时正是傍晚时分，天上飘散着零星的小雪花，空气中的寒意轻易的侵入了我所栖身的马车中。可是此刻的金陵城里依旧热闹非凡：只见四周灯火通明，宛如白昼；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接踵摩肩。道路上的行人丝毫不为寒风雨雪所困扰，反而零星飘散的雪花更为游人增添出别样的雅兴与意境；街道两边，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着鲜艳醒目的灯笼，此刻正散发出明亮夺目的灿烂光辉；新漆的红木大门上也贴满了喜庆的鲜红门联、年画；就连街道两旁的树丫上都挂满了鲜艳的彩绸飘带------总之，到处都洋溢着浓浓的节日气息。

　　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里，依然能够清晰地听到人们的喧闹声，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欢笑叫嚣声，还有鞭炮冲天后发出的响亮的爆炸声——这些声音汇入耳中提醒着我：金陵城还是金陵城，它依旧繁华热闹！

　　想到这里不禁有些落寂：除夕就快到了吧！就算我不在了，节日同样会有，大家照样过节，一样会过得很快乐！说不定大家早就将我这个讨厌鬼遗忘了吧！是呀，没有了谁，日子不是一样的过呢！

　　“现在，金陵城里记得我的还有谁呢？”头脑里忽地闪出这样的疑问。接着，迫不及待的，我有了立刻回家的冲动。

　　马车终于驶进了位于城东的“锦霞街”，而我的娘家“红府”与婆家“沈府”就坐落于此。以往的这个时候，这条街上应该早已灯火阑珊、彻夜通明了，可是今天这条街上居然漆黑冷清，不但找不到一点节日的喜庆气息，还显露出格外的落寂萧瑟。

　　面对同样大门紧闭的红、沈两家，我毫不犹豫的示意车夫将马车停在了“红府”门前。敲开紧闭的大门，无视于家丁们那目瞪口呆的傻愣样子，我直直的向院里走去。

　　府里安静极了，没有一点喧嚣声，显得压抑沉闷。我不禁有些怀疑：这还是我那个温暖安适的家吗？怎么一点生气都没有了呢？

　　正当我为一路行来居然没有碰到一个丫头而诧异时，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婉儿！这个丫头也回府来了！惊喜之余，我立刻出声唤道：“婉儿！”

　　手里端着银盘，正低头沉思的婉儿听到我的呼唤，即刻抬起了头。一见到我，婉儿那一脸的忧愁立刻变成了惊赫，“哇！”只听一声大叫，“哐当——”婉儿手中的银盘应声而落。

　　“啊！小姐呀，小姐回来了！——”惊慌失措的婉儿惊叫着转身跑向内院。看到婉儿的样子，我暗自好笑：有那么惊悚吗？至于那样大呼小叫的吗？也不说先来慰问慰问小姐我，真是个死丫头！于是紧随婉儿向内院走去。

　　可惜没等我走出几步，我的面前就涌出了一大堆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并且成功的堵住了我的去路。估计都是被婉儿那巨大的、又极富穿透力的叫声给引来的。看着自家府里的下人们一个个用惊惧、揣测、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我，我感到有趣极了：难不成一个多月不见，大家就不认得我了？还是我现在的模样像怪物，大家看我的眼神才会那么奇怪！

　　就在奴婢、下人们望着我开始指指点点时，一声大喝传来，“都给我让开！”接着我那威武的老爹如天神般，在婉儿、翠儿的搀扶下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仔细地打量起老爹，老爹也在仔细地打量着我。然后，几乎同时“爹！”“牡丹！”我大喊着扑进了爹的怀抱。不用再去辛苦的压抑，我的眼泪汹涌而出，仿佛要将我这几十天来所受的苦难和委屈统统的流干流尽。

　　看到我和老爹抱头痛哭，婉儿、翠儿以及一些丫头、老妈子也都哽咽起来。片刻后，老爹终于扶起我，一边仔细地望着我，一边低语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爹就知道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爹！呜呜——”我还是在哭，明明不想流泪了，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爹一边轻轻的为我擦拭着眼泪，一边哄道：“好了，乖，别哭了！咱们进屋吧，有什么等进屋再说！”

　　“嗯！”我一边低泣，一边在婉儿和爹的牵引下进了屋。

　　当屋里只剩下我、爹、婉儿、翠儿时，借着屋内明亮的灯火，我发现：爹真的老了！才多久没见，一个月，还是四十天？以前还黑亮的头发居然已经花白，脸上也多出了许多的皱纹------

　　“爹，您的头发——”压抑不住内心哀伤，我轻抚上爹的头。
　　爹不以为意地笑笑：“不碍事儿，人老了嘛，这是自然的事情！”
　　“不，女儿知道，您这都是让我给害得，这些日子女儿害您担心了！”
　　“好了，牡丹你就别再说这些傻话了，你能平安回来就是我和你娘最大的福分。这点小问题根本不值一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爹真怕啊——”爹看看我，“不说了，不说了，都过去了，咱们不提了。你一定饿了，我这就让厨房给你做好吃的去！刘妈！------”

　　看看四周，按赖不住内心的疑虑，我惶恐地问道：“爹，我娘呢！”

　　“你娘，哦，她不碍事，就是累了先歇了。牡丹你才刚回来，先吃饭，我们一会儿再去见她！”爹支吾着。

　　我心底的疑虑更甚，坚持道：“不，我一定要先去看看娘。我不在这些日子娘一定吃了不少苦，现在一定还在为我担心吧？我现在就要看她去。”说完，径直朝娘的卧房冲去。

　　“牡丹！”“小姐，小姐！”身后传来焦急的呼唤声和紧追而来的脚步声。
　　——
　　踏进娘的卧房，一股浓浓的药香扑面而来。房里很暗，只有床头点着一盏小小的烛火；房里也很静，只有娘的随侍丫鬟“翠宁”守在床边。娘真的已经睡了，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那张豪华的红木凤床上。

　　翠宁见到我很吃惊，张大嘴巴就要大叫出声，我急忙用手示意她住口。而此刻，爹和婉儿她们也来到了房里，于是翠宁也放松下来，静静地退到了一边。

　　轻轻地走到娘的床边坐下，静静地凝望着睡梦中的娘：娘也苍老了好多，也瘦了。脸儿很白很白，显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色彩。此刻娘的脸上正流露出痛苦和哀伤的表情，我想她一定是梦到了我，这个让她牵肠挂肚、肝肠寸断的女儿。

　　“牡丹，牡丹，你别走！”忽然睡梦中的娘发出了呓语之声，双手更是不安地在空中乱抓。看到娘那痛苦绝望的模样，我一把抓住了娘那双在空中挥舞的手，心疼地说道：“娘，牡丹回来了，牡丹再也不离开你了！”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无声的至我的眼睛里滑落。

　　睡梦中的娘是乎听到了我的话，居然平静了下来，无力地放下双手，安心的沉入睡梦中。

　　紧紧地握着娘的手，我把脸靠向娘，低低地询问道：“爹，娘这是怎么了？”

　　爹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为娘撸了撸被子，轻柔地说：“还不是想你给闹得。至从知道你掉进河里，她就一直担惊受怕；后来你又一直没有音信，她就整天整天的哭啊哭，不吃不睡，后来身体吃不消了，终于病倒了。你娘还是不肯吃药，总是迷迷糊糊的，见人就问‘我的牡丹回来了吗？’时好时坏，有时清醒有时糊涂，大夫说她这是‘失心疯’，哎！”

　　听到爹的话，我感到我的心一茬一茬的疼，好像就要碎裂一般。瞧我干的好事儿，把娘和爹都折腾成什么样子了啊！“娘，女儿对不起你，女儿不孝啊！”我扑在娘的身上轻轻地低喃起来。

　　“牡丹你也不要自责了，现在你回来了，你娘一定会好起来的。你先别难过了，还是早些歇息去吧。相信这些天你一定也吃了不少苦吧？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乖，吃了饭就歇着去，有什么我们明天再说，来日方长嘛，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好，其它的都不重要了！”爹若有所感的叹息道。

　　我摇摇头，道：“不，爹，我什么都不想吃，今天我就想在这儿陪着娘，我希望明早娘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我！”

　　爹看看我，终于叹了一口气道：“哎，也好，就让你好好陪陪你娘。”于是转头吩咐翠儿她们：“好了，你们几个都下去吧！先让厨房送些小姐喜欢的点心来；一会儿再给小姐打些热水来，让小姐好好洗洗，今天小姐就在夫人这儿睡吧。”

　　“是！老爷。”几个丫头恭敬的应声离开。离开时我分明看到了婉儿眼底的疑虑和忧郁，我知道此刻她一定有许多话想对我说，可是现在的我根本无心去理会那些，因为此刻我的心已被两个人填满——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是我的母亲！我的血亲至爱，这个世界上最爱我、最关心我的人，也是唯一会为我伤心流泪的人，更是此刻我最在乎的两个人。

　　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爹娘，如今变得这般沧桑、衰老，我的心真的很痛，也为自己的行为深感自责：为什么要连累两位老人家担心受累呢？自己这个做女儿的从来没有为他们做过什么，到头来却让他们操碎了心。看着眼前的爹娘我忽然发现自己以前所执着、所追求的真的是过眼云烟，那样的微不足道。以前的我真是太任性了！

　　“牡丹，你也累了，还是让我来看着你娘吧，你就上床歇歇吧！”爹又在一旁催促我，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坚定地看着爹，我正色道：“不，爹。我说过了我一定要陪在娘身边，直到她醒来；放心以后我都会陪在你们身边！”“那好吧，爹也和你一起陪着你娘！”说完，爹也深情地凝望向睡梦中的娘。

　　望着眼前的爹娘，我告诉自己：红牡丹，从今以后你一定要保护好这两个人，不能再让他们吃一点苦，受一点罪，一定要让他们永远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义务！
　　——
　　那一夜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尽管屋外天寒地冻、冰雪交加，可是屋里，有我的爹、我的娘，最重要的是他们和我在一起。我们一家人就那样静静的凝望着彼此，用心感受、慰籍着彼此，这让我这个曾经迷途的孩子重新感受到了家的温暖，家人浓浓的爱，那么的真切、实在，在那一刻我的心里充满了感动和感激。同时也深切的理解了一句话：有些东西只有失去了方知它的美好！

　　这一次的意外，虽然让我只是短暂的失去了一些东西，可是它却让我看清了什么才是生活的真谛，什么对我才是最重要的，这些无疑将成为我漫漫人生路上的启明灯，指引我该怎么走，该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