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 成都》梅弦

1、一 猝死

　　在成都南延线的数字产业园区，最高的财富楼都属于星娱集团的办公区，何言的总裁办公室正好在顶楼的15楼。

　　这是一间由四面采光的单向玻璃幕墙围成的封闭空间，这种幕墙是何言委托德国一家设计公司设计，可以调节透光度和墙体折射率，其原理据说和FBI的审讯室有共通之处，从里面看外面一览无余，从外面看里面四堵白墙。

　　这家德国设计公司极具人文良知，深谙富豪们的癖好需求，在隔音效果设计上也是下了血本，门一关室内寂静无声，内外完全失联，因此深受欧洲和沙特的色狼土豪们嗷嗷追捧，既能方便和女秘书肆无忌惮、大开大阖地亲热，同时不用分心就可以眼观六路，实时掌握外面员工工作状况，既严肃又活泼，完全达到生活工作两不误，土豪人生过得相当有效率。

　　何言对高科技幕墙的引申用途兴致并不高，外界嘈杂不堪，让人心乱如麻，只有与世隔绝，才能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手机调成静音，仰躺在办公椅上，内心一片空明，抬头见佛，闭眼观心，这一刻，没有行业竞争加剧的焦虑，没有董事会，没有业绩压力，更没有彼此不爽还要笑脸相迎，就这样长久独处一室，心无旁骛，人生也算了无遗憾。

　　相同的仰躺姿势，此时的何言满面苍白，双眼紧闭。红木办公桌上四散着缓解心绞痛的药片，左手垂落在椅臂一侧，正对左手的地毯上，遗落着苹果6手机，上面的未接来电共计13个，其中有8个来自同一个人——“陆芊芊”。

　　最早发现现场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保安，此时蜷缩在墙角，面对着现场穿梭的120急救人员和办案民警，眼神恍惚，闪烁不定，像只被揍得惊慌失措的猫。

　　急救人员中打头阵的是个戴着口罩，腰圆臀肥的女医护。只见她身材巍峨，胸前左右块垒逼人，一倒下能压死张飞，举手间唯我独尊，一抬头目光横空，言谈时呼前吆后：“听诊器！快快！——担架！快快！——太平间！快快！”像颗处在更年期的巨型感冒胶囊，手脚麻利，气势凌云，浑身一副抬手就能碎掉泰山的王霸之气。

　　“胶囊”监听完心跳，又用手掀起何言的眼睑，拿手电晃了晃瞳孔，摇了摇头，接着拿起桌上散落的药片和药瓶看了看，拍拍手，掏出出诊单飞快地写下：急性心梗诱发死亡，遗体移送市二医院太平间。写完伸手将出诊单递给几个民警，然后摇头叹气，满脸怅然：“哥几个还是省省吧，可惜了，心脏病突发猝死。现在的有钱人咋这么任性！要不就积劳成疾，要不就精神抑郁，人去了天堂，钱便宜了银行，也不知道辛苦一场到底图什么！上半年我才送走一位，也是一公司辛苦做大，都要准备上市了，还没来得及得瑟人就没了。”

　　几个民警互相对视了两眼，其中一个民警身材高大，两臂肌肉滚圆，板寸头四边剃得刀砍斧削，一伸手接过出诊单，瞄了一眼，撇着嘴点点头，朝其他几个挥挥手，几个民警同时断电，都中止了手里的工作。

　　这时，板寸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手机，压低了声音：“哪位？哦，陈处啊，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死者心脏病猝死，120刚刚给了诊断报告了，我看没啥事就安排大伙收队吧。怎么，你还要过来啊，这大热天的……。哦……这样啊，要……要不我们在这边再做一些笔录等着你，那……那一会儿见。”

　　板寸收好电话，额头冷汗涔涔，锁紧眉头对着几个民警一招手：“大家麻溜点，一会儿陈处和李法医还要过来，大海，芳芳你们负责去跟进几个当事人，录一下口供，小鱼你负责把死者的这些遗物先封存一下，雷胖娃你去楼下跟死者的家属和同事再核实一些情况。”

　　几个民警一下通电，纷纷像活过来的鱼一样各自忙碌去了。

　　板寸头把出诊单递给“胶囊”，环顾左右，把她拉到墙角，苦着脸摇了摇头：“师娘，这事可麻烦了，哪有这头才报案，那边120都已经守在门口的，这事明摆着糊弄不过去嘛，一会儿局里刑侦处的陈处长要过来，我这头……”

　　“胶囊”劈手夺过出诊单，狠狠白了一眼板寸：“真是窝囊废！师娘好难得求你办个事哦，就这点事都要搅黄，我看你就是不上心，现在披上一身警皮了，眼珠子看人都朝上瞪了，哪还容得下师父师娘半点影子哦。”

　　“师娘，看您说的，这事本来就违反纪律，要不是师娘您交待的事，借我一百个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把这事兜下来。”

　　“哼！难得你小子有这份孝心，本着良心说，你好容易从拳馆考上警队，做师娘的肯定不能让这事黄了你的前程，有啥事师娘自己会顶着。可现在，眼看人都要弄走了，斜地里又杀出个什么陈处，你鬼点子多，你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办！”“胶囊”跺着脚，两手一摊，心乱如麻。

　　“实在不行，先下手为强，一会儿那个陈处过来，你前面招呼他，趁他不备，我从后面一招力劈龙首，一掌将他打晕在地，然后咱再把人弄出去，你说说，这主意怎样？”“胶囊”白眼一翻，恨恨说道。

　　“您就不怕力使猛了把陈处给打死，这可是谋害国家公职人员啊。”

　　“胶囊”嘴巴一瘪：“这好办，如果失手打死他了，你把我抓回去，论功行赏，正好补了处长这个缺，即使师娘被毙了，也算为晚辈尽了一番心意，死而无憾！”

　　板寸一脸苦笑：“这节骨眼师娘您就别说笑了，况且师父曾经教诲，背后偷袭，在武林中这属于下三滥行径，这要招摇出去，以后师娘你还怎么号令大成都一干群雄？”说完回头看了眼办公椅上盖了白布的何言，碰了碰“胶囊”的手，低声问了句：“真的是师父同学？”

　　“废话！你以为我吃饱了没事干！你师娘胆子再大，也犯不着拿警察寻开心吧，你还是快拿主意吧！”

　　板寸吁了一口气：“诈死这事都能搞出来，这公司背后得是多大的事端啊！总之这事吧，前因后果师娘也不跟我明讲，本着师徒情义，我又是晚辈，也不好追问，反正我信师娘不会乱来。连120都能客串，这魄力，不愧是响当当的赛二娘，为人就是仗义！”说完笑嘻嘻地竖起了大拇指，然后抬起头望了望中央空调出风口，瞥了一眼身前身后穿梭的办案人员，眼珠子一转，赶忙扯开衬衫领口，假装一脸烦躁，“我去！这么热的天，又是周末，这大楼也缺德，连中央空调都不开，活人这样躺一天不知道要捂出多少痱子，何况死人，你们再不拉走，那还不窜味儿了！”

　　“胶囊”一听这话，头昂得仰了起来，盯着板寸，两眼放光：“对呀，再不把尸首弄走，这大热天的，再这样下去气味一起来，对活人死人都不好。还是你小子脑子灵活。”

　　“师娘果真是明白人，那成，我把人都支开，你见机行事吧，一会儿陈处过来，我也有办法好交待。”

　　板寸说完正要转身，“胶囊”一下辦住他的胳膊：“海鹏，要是师娘因为这事翻了船，被判了刑，以后你抽时间多去拳馆看看你师父吧，他没事老是念着你们。”声音哽噎，说完这话，眼睛眨巴两下，眼眶湿润。

　　“师娘，你想太多了，又不是真的死了人，如果上面知道了，也就算是谎报案情，最多治安拘留，况且还有我呢，没事，天大的篓子我都会给你兜着，别怕。”海鹏拍拍胶囊的手背，“后面还有啥事需要我的，师娘您吱一声。”说完转身就匆匆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