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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杀 我,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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蜷紧背脊,小手小脚团在胸前,娇嫩的唇片在寒气中泛白。
饥饿、寒冷、不安,还有恐惧。
这些难熬的滋味不是一个被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所能承受。
但,唐战还是咬紧牙冠,一声不吭地忍住了。
浓郁如墨的黑暗中,他默默地抱紧了怀里的朋友,一只手持长剑的骑士玩偶,名叫布莱恩。
据说,它是妈妈从英国给带回来的最后一件礼物。
轻不可闻地朝自己的小手吁了一口暖息后,他将眼睛凑近箱子的锁孔,朝外谨慎张望。
即使,外面也是伸手不见五指。
陶瓷制的骑士坚硬冰凉,搂在怀里只会冷漠地瓜分体温,起不了任何保护作用。
其实没有人能在这种疯狂无序的时代保护自己,何况渺小娇弱如这样一个孩子。
“砰!”
一记枪声突兀地划破死寂。
沉闷,却能让耳膜乍然刺痛。
唐战的心脏差点蹦出胸膛。
“布莱恩,不怕,爸爸会来接我们的!现在不能出去,要不然会被打屁股……”
拍了拍玩偶的背,他故作镇静地安慰自己的朋友。
樟木箱内的空间太窄,转个身都不行,蜷曲太久的手腿酸麻得像有百万只蚂蚁在啃噬。
空气从锁孔里微微渗进,带着淡淡的硫味和血腥。
每过五分钟就得凑近锁孔大口地吸气,这是爸爸临走前再三叮嘱的。
唐战第三次照做,却被熏得差点呕出声,他连忙伸手捂嘴唇。
这是充满恐怖的一夜,天上明净的星子像是被自家花园里的蔷薇花给染了色,闪烁诡魅的血红光芒。
他清楚地记得半个小时前,浑身汗味的爸爸疯狂冲进卧室,一把抱起睡得迷迷瞪瞪的他,连跑带爬地疯狂奔上阁楼,粗暴地将自己的独子硬是塞进这只本来装旧书的硕大樟木箱内里。
一向镇定自若的男人满脸疲倦,威严的利眼里充满血丝。
“阿战,你还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对不对?听爸爸的话,藏在这里不要乱动,一定得等到爸爸来接你才可以出声。千万得听话,等过了今晚,爸爸就带你去英国玩。我们回妈妈住过的城堡去,那里现在应该非常漂亮……”
作为帮派老大的独子,天赋使然,六岁的唐战就能敏感地觉察出各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危险。
譬如气氛中沉伏的压力,又譬如爸爸急促的声线里透出的焦急。
虽然对他来说,这都是非常罕见的。
于是他顺着爸爸的意思,一声不吭地将自己蜷紧在箱子内,然后任凭被阖下箱盖,从锁孔中目送爸爸的身影隐没在黑暗里。
老鼠啃噬杂物的嗦嗦声在阁楼的角落里响起,挠进心儿似的让头皮一阵阵地发凉。
可是这么久了,爸爸怎么还不回来?难道把阿战给忘掉了……
他不由得这么想,因为爸爸总是很忙的,一年到头才能见到寥寥数面。
娃娃的玻璃眼珠在黑暗里黯然失色,它一如既往地板着严肃的脸,瞪视自己的小主人。
“布莱恩,脚脚好冰喔,你呢?”
唐战动了动酸麻的小腿。
单薄的棉制睡袍只遮到腿肚下面一点点,脚趾头早就冻得失去了知觉。
砰,砰砰!
楼下又传来连续不断的枪声,清晰可闻。
每一记都冷硬,利落,富有节奏。
唐战其实并不懂得这声音叫做枪声,但他一直就很讨厌炮仗,特别是其他男生特爱玩的甩炮。
逛庙会的时候,丁姨总会帮他捂住耳朵,赶走路边顽童的突然袭击,但现在他除了紧抱住布莱恩,什么也做不了。
四周又陷入死寂,连老鼠都吓得忘了啃东西。
没有任何声音也是件可怕的事情,黑暗里似着潜伏着蠢蠢欲动的洪荒怪兽,只等撕破寂静的那一刻。
唐战感觉自己正被巨大的恐惧攫在魔爪里。
“布莱恩,你说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他小声地跟自己沉默寡言的骑士朋友打商量。
不行,爸爸有说过不能出去的啊。
等不及布莱恩回答,他又摇了头。
可、可是,好想嘘嘘……呜!
尿意涌来,越憋越胀,小肚皮好像要炸了一样地难受。
不要再等下去了,顶多被爸爸打屁股!
咬牙推开沉重的箱盖,踮起小脚丫顺着墙壁摸到了门把手。
门外灯光通明的走廊冷清得让唐战觉得自己的家突然变得很陌生,宛若鬼魅世界。
他小心翼翼的扶着墙,一小步一小步地顺楼梯下了阁楼。
“丁姨?”
二楼是起居层,有爸爸和他的卧室,楼梯旁边还有丁姨的保姆房。
但现在,丁姨没有一如往常地温柔回应他的叫唤。
唐战推开卫生间的门,如厕完毕,沿走廊去扭每扇门的把手。
静谧的空间内,响起的仅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所有的房间里都没有人,连喜欢坐在楼梯口的廊灯下补衣服的管家李妈也不在。
大人们都在玩躲猫猫吗?
他咬住嘴唇,努力克制心里的不安,但怀的布莱恩几乎要被挤压进小胸膛。
“丁姨?”
清亮的童稚声音像吹在风中一样打着颤儿。
唐战是极不愿哭的,因为爸爸最讨厌的就是动不动就哭唧唧的男生,被见一次眼泪就得挨揍。
走廊转角处的楼梯上传来厚重的脚步声。
皮鞋底的,厚实有力,充满沉静的力量。
爸爸?!
他惊喜交加,撒开脚丫像小火车一样拼命向楼梯口冲过去,却又马上来个急刹车。
可惜,不是。
拾阶而来的高大阴影,乌云一样笼罩上了他小小的身体。
出现在唐战视线里的陌生男人,挟来一股森冷的寒意。
像鬼,更像魔。
合体的夜行服托出修长且完美的身架,流畅如刀削的线条勾勒出立体刚毅的脸廓。
一双夜色如晦的眼眸反射出橘黄的灯光,却映不出一丁点温暖的气息。
他慢条斯理地一步一步踏上楼层,然后把冷冽如刀刃的目光毫不留情地削向怔立在不及一米开外,贴墙而立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家伙。
小家伙拥有一头齐耳短的丝软黑发,清澈如泉的大眼配粉嫩莹润的小脸蛋,樱色小嘴因惊恐而紧紧地抿成缝。
嗯,不错,相当不错。
方堂鹤木无表情地评价:这孩子,漂亮得还算不负他母亲的盛名。
他沉默地欣赏,慢悠悠地走动,就像一头漫不经心的黑豹在打量被吓懵的幼鹿。
唐战紧抱布莱恩,缓缓地向后退。
他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危机感,不远处的男人好像比丁姨嘴里的“鬼”更可怕。
方堂鹤稍作踌躇,向小家伙一步步地逼近。
他左手执着一柄银灰色的勃朗宁,枪管还留有余温。
距离小家伙十步之遥时,他突兀地顿住了步伐。
森寒的暗眸深处,不经意泛起一丝过于细微的涟漪,只因那孩子在巨大的恐惧之中,一双乌溜溜的圆瞳竟还能保持静泉般的清濯。
实在是……太像,太像了。
“你是谁?”
清脆童音响起,平和而淡定。
既没有尖叫,没有被吓得痛哭起来,完全超越年龄的冷静和勇敢。
不亏是唐琮的孩子,完全拥有□□人物的良好素养。
方堂鹤暗赞一声,刀刻般强硬的脸庞松懈出些许柔和的线条。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这不算是谎言,至少曾经是个不争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