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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草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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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夏日温暖而湿润,长长的白昼早早地让这片翠绿的土地苏醒,低矮的灌木在葱茏的草地间拔地而起,成了这片平原上的强盗,同柔弱的绿草争抢阳光和雨露。少了密林中树木的遮挡,开阔的视野让这里变成了战争的梦魇。
同雷科夫老爷子与他的孙女道别后,我们揣上这位好心老汉馈赠的面包重新出发。托我这位细心的朋友的福,我的腿伤已好了大半,能像从前那样健步如飞了。
“在草原行军一定要小心,敌人能把你瞧个一清二楚。”我一面走一面教导他,“但不用怕对方的狙击手——这儿根本没有隐蔽的地方,除非他们把自己埋到土里。”
克莱门特敷衍地点了点头,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地走着。
离草原的中心越远,地上的绿色就越少——显然,这片草地也惨遭兵燹,原本平整的地面被炮弹炸出了一个又一个凹凸不平的坑洞,有些甚至深得能当作散兵坑。
再走一俄里,地上开始出现与干燥的泥土格格不入的深色水渍,踩上去黏糊糊的,那是不久前在这里战斗过的士兵留下的。
“大部队一定就在前面不远,”找到了方向后,我的步调开始变得轻快起来,“我们再走快点儿,就能赶上他们了。”
脚边的弹壳愈来愈多,裹着不同颜色军服的断臂残肢散布在周遭四处,车辙的轨道显然把这片土地当成了画布,胡乱绘出各种形状,有些地方还粘上了被压碎的人体内脏,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这些生命存在的痕迹并未等来它们的主人,只有蚊蝇忙不迭地四处奔波,享用属于自己的饕餮大餐。
在一个可容纳几人的弹坑边上,我们看见了第一具较为完整的尸体——虽然这具躯体只剩下了上半身:这是一个蓄髭的中年男人,穿着沾满了血污的、破碎不堪的卡其色军服,他的右臂被炸出了一个豁口,摇摇欲坠地连在躯干上,手里还紧紧攒着一个完好的手榴弹。显然,我们的这位可敬的战友本想把敌人炸个粉碎,却被狡诈的对方抢先一步。
克莱门特走到他身边蹲下,从衣领里掏出小巧精致的十字架项链,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像我在儿时看到的神父那样念念有词,一连串的拉丁文对我来说过于晦涩,只有结尾的“阿门”让我确信这是一段虔诚的祷词。
“我们该给他找个体面的坟墓。”我说,“要是我死了,我可不想曝尸荒野。”
克莱门特点头表示赞同,和我同时把目光移到了旁边的弹坑里。我们一起把尸体转移到了这个简易的坟冢,用军刀一点一点刮下周边坚硬的沙土来填满整个沟壑。
就在这时,一阵疼痛刺中了我的右手背,鲜血像破了壳的蛋液挤了出来,一个坚硬的物体落在我的脚边——是一块弹片,我的手被弹起的弹片击中了!
我和克莱门特立刻跳进了弹坑里,在被敌人觊觎的情况下,我们不得不占用一下这位可怜的战友的安息之地。我小心地探出小半个脑袋往四周看了看,不远处的弹坑上同样有一小块钢盔在阳光的反射下闪着刺眼的光芒,是德国兵!
在不知道敌人数量和装备的情况下,最好的回应手段只能是防守。我们把枪管架在弹坑边缘,组成一个小小的火力点,伺机反击。
“要是对方有很多人怎么办?”克莱门特问,“我的手榴弹已经用完了。”
“没事,我还有,让这些杂种尝尝苏联人的愤怒!”我在腰带上摸了一圈,却在存放手榴弹的口袋那儿摸了个空,该死,我的口袋在白桦林里被树枝扎破了,手榴弹也掉了!
对方又开始射击,但这次进攻明显是紧张和慌乱的,子弹乱七八糟地落在我们身边的各个角落,却与真正的目标擦肩而过。我在火力网铺设的间隙回击了对方几枪,但涓涓流出的鲜血伴随着不堪忍受的疼痛让我扣下扳机的手愈来愈笨重。
克莱门特也在朝对方射击,但效果并不明显。情急之下,他和我的目光再次交汇,一同落到了那位殉难战友的手中。我扑到他身上,用力掰开他冰凉惨白的手,但我显然低估了尸僵的威力,亦或是我受伤的手让我失去了斯拉夫男儿的力量,我无论如何也拿不出那枚完好无损的手榴弹。
“抱歉。”克莱门特对那具尸体说了一句,只轻轻一拉便扯下了血淋淋的右臂。他熟练地拉开引信,用力把整个残肢扔向了敌人所在的坑洞里。紧接着,一声巨响过后,一切重归宁静。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清秀俊美的男孩儿,他却并没有什么过激反应,只是用那双清澈的蓝色眸子久久直视我的双眼,说:“你的手一直在流血,我给你包扎一下。”
在我的刻板印象里,一个温柔、细心、忧郁、固执地信仰上帝的人,应当是善良而胆小的,但我万万想不到他会以犯下“亵渎尸体”的罪行的代价换取胜利——也许他说得对,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一面。我呆滞地等着他替我包扎好受伤的手,一起走出弹坑,这回轮到我趔趔趄趄地跟在他身后了。
走到埋葬着我们的敌人的弹坑边上,我仔细瞧了瞧刚才攻击我们的德国士兵——万幸的是他们的躯体还大体完整。这两个德国兵,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看起来是个士官;另一个同我们一样年轻,有着一头棕色头发,看上去就像我在教堂里见过的圣母玛利亚像一样秀气。
这个年轻士兵的胸口有一本小册子掉了出来,我拿起来翻了翻,透过浓浓的血污,勉强能辨认出这是一本士兵证,可惜我看不懂德语,只能从上面的数字“1925”猜测出这是一名和我同年出生的小伙子。
“他叫阿尔伯特·舒曼,1925年6月30日生。”克莱门特淡淡地解释道,“我懂一点德语。”
“那看来我们俘虏德军的时候,你可以帮忙下达命令。”我随手将那本士兵证扔到一边,在敌人的尸体上搜寻起食物和弹药来。
克莱门特没有说话,捡起被我扔掉的士兵证,塞回那具尸体胸口的口袋里。
我逐渐开始习惯他不合时宜的仁慈和爱心,或许有神论者都有这个毛病。
正午的阳光慷慨得过分,像是毒辣的火焰在我身上灼烧。草原的边界已若隐若现,远处村庄的烟囱在午餐时分飘出阵阵浓雾,我甚至闻到了刺鼻的焦味——
不对,焦味是从后方传来的!
回过头,从来处飘来的烟雾裹挟着草木的灰烬,一直追溯到这片草原上唯一的农舍,而此时此刻,那座孤零零的农舍正火光冲天……那一刻,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雷科夫老爷子,娜塔莎!该死的德国人!
我简直比穿着翼靴的赫尔墨斯跑得还快,就连身后同伴的呼叫声也迅速减弱了下去。就在那一刻,我第一次开始希冀世界上真有一个上帝,企盼我的祈祷真正会起作用。
但当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目的地的时候,迎接我的是一群身着灰绿色军服的士兵和一片黑洞洞的枪管,我知道,我还是慢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