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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白桦(一) ...

  •   1943年8月的哈尔科夫是个人间炼狱。尽管已经过去了五十年,我依然无法忘记那场血腥的战役。
      我在弹坑中醒来的时候,天已将近黑了,紫色的残阳从茂密的桦树林中稍微探出一点儿脑袋,不等我站起来仔细瞧瞧,它就扑通一声跌到了地平线以下。
      无边无尽的黑暗像黑海波涛汹涌的潮水一般向这里袭来。不远处隆隆的炮弹轰鸣声和哒哒的机枪扫射声仍在继续,不时有飞机呼啸着从空中飞过,像产卵的雌鱼一样掷下大量照明弹和燃.烧弹,将漆黑的夜幕撕开一角,血红的火光每隔几秒就将这片幽暗的亚寒带针叶林照得恍如白昼。
      呛人的硝烟使我不住地咳嗽起来。我试图用右手拍打自己的胸口,但已经嵌在沙土里几个小时的手臂却像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我吃力地扭过头望去——此刻我就像一个被炸断右臂的伤兵,彻底失去了对右肢的支配权。我用尽全力睁大双眼,仔细察看自己的右手,发现原来那上面还压着另一只手臂。
      那是一只和我一样被包裹在黄棕色的卡其布料中的脏兮兮的手臂,整个手掌被一层薄薄的深灰色棉布裹住,我认得那双手,它属于几个小时前还和我在这个火力点共同阻击德军的战友,机枪手马克西莫夫。我还记得他谈起这双妻子亲手织给他的手套时的灿烂笑脸。
      我艰难地翻过这个可怜人的身子,将他拖到附近的散兵坑里,随手掘了几抔土,对着这个简陋的坟墓敬了一个军礼,收起从他身上找到的一些弹药,扛起我最忠诚的朋友——我的莫辛纳甘步.枪,借着火炮的光亮向前走去。
      白天不间断的炮火将这片森林的地面炸得凹凸不平,因此走路要格外小心。鲜血顺着地表上的小坑汇流成一个个小小的血池,猩红的血水是这片死气沉沉的战场上最生机勃勃的东西,一不小心踩上去便飞鱼似的跳起来,溅到身上,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我的腿被弹片打中了,但我又渴得要命,只好拖着伤肢一步步向前挪着寻找水源。我的身边是枯瘦笔挺的白桦树,它们像军容齐整的士兵般列队成一个大方阵,茂密的树叶遮天蔽日,一眼望去黑黢黢的一片,而身旁的树干却异乎寻常地白,让人感觉走在一堆颀长而可怖的骨架中似的。
      忽然,我的耳畔传入涓涓的溪流声,这让我不禁舔了舔干裂的唇瓣。我蹑手蹑脚地朝声源方向走去,怕惊醒沉睡在此地的水仙女。当我亲眼看见那条清澈的小溪时,我的欣喜之情几乎要满溢出来!
      事实上,我的运气不算好,因为下一秒我就在昏暗的视野中辨认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一个跪在溪边掬水的瘦削的背影,我看不清他的模样,但很清楚的是这个人像我一样背着一杆细长的步.枪——他是一个士兵。
      我的精神一下紧张起来。我端起步.枪,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一点一点靠近那个先我一步的不速之客,就像三十年前刺杀尼古拉二世的日本刺客一样。就在我的枪管即将顶到他的脑袋的时候,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回过头来。
      即便被黑暗笼罩,我依旧能看清那双惊慌的眼睛——就算过了半个世纪,我依然记得那份纯净的蓝带给我的震撼。他的眼珠是比顿河的河水还要清澈的蓝色,浑圆而硕大,让我想起在这片森林中四处奔逃的驯鹿的眼睛。他惊恐地看着我,湛蓝的瞳孔像是安娜斯塔西娅·阿列克谢耶芙娜老婆子项链上的克什米尔蓝宝石,里边几乎要涌出水来。
      我承认我有一点儿看得入了迷。不过我很快就反应过来,大声喊道:“不许动!把手举高!”
      他转过身颤颤巍巍地举起了双手,这下我能好好看看他的脸了:这个男孩有着一张清秀的脸,柔和的脸部线条和那双无辜的大眼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上许多,要不是我发现他身上的军服和我相同,我几乎要以为这是一个偷拿了爸爸的□□来打猎的顽皮的孩子。
      “请原谅,我以为是德国人。”我满怀愧疚地收回武器。
      “没关系。”他放下了手臂,淡淡地说道。他的声音细小而无力,像刚从马拉松跑回雅典的菲迪皮茨那样疲惫。
      我在他身边蹲下,掬了一抔水倒进嘴里。清冽的溪水润湿了皲裂的嘴唇,浇灌了干得冒烟的喉咙,进到了空空如也的胃里。远方的交火声仍未停止,但我终于得到了一天中仅有的一点除了生存以外用来思考的时间。
      “我和我们连走散了,你呢?”我问。
      “我也是。”他回答。
      在这样大规模的惨无人道的战争中,和大部队失散是非常普遍的事。我只希望几天后能顺利返回连队继续作战。
      “看来我们要结伴走出这里了。”我说。
      他看上去兴致不高,一直沉默着,又或许他原本就是这样的。我注意到他一直在低头摆弄胸前的一个小玩意,那样东西在漆黑的夜色下发出刀刃似的锐利又刺眼的白光。
      “那是什么?”我问。
      他警惕地瞥了我一眼,立刻把那东西塞回到衣领里:“没什么,只是玩具。”
      “我叫亚历山大·伦佐夫,你叫什么?”
      “萨瓦洛夫……克莱门特·萨瓦洛夫。”他答得有些不情愿。
      “听起来不像俄罗斯人的名字。”我打开行军毯铺在地上,打算在这儿过夜,“我们明天再出发吧。”
      “是法语名字。”他解释道,“就像让娜一样。”
      他还想继续说点什么,但我兴趣寥寥,疲倦让我丧失了所有的感官能力。从凌晨开始,我一直在和德国人战斗,直到被一颗手榴弹炸昏过去为止。闭上眼的前一秒,我看到他张开嘴说了几个词,但立刻就又合上了。不过谁在乎他说了什么呢?疲劳已经将我的好奇心全部夺走了……
      那天的梦境里,我又回到了家乡。春季播种下的小麦在这个季节成熟,沉甸甸的麦穗长长地垂下来,像一群整齐列队、躬起身子接受我的检阅的士兵。燥热的风吹过,金黄的麦子又像海浪似的摆动起来,让我想起娜斯佳那头随风飘动的柔软的金发。
      我梦见她就站在麦田里朝我招手,满是雀斑的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风吹走了她裹着的色调沉闷的头巾,解开了她的长发,和她身后的金色麦浪融为一体。
      而距离她不远处的地方站着我的母亲。她又惊又喜地看着我,不可置信般地朝我喊道:“萨沙!老天爷,真是我的萨沙……”
      “妈妈!”我冲过去紧紧地抱住她。世界上没有比亲人的怀抱更温暖的东西了。
      梦境里的一切是那样真实,以至于我几乎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马利舍夫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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