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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值得不值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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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轻舟一点都不意外楚闻道的到来,手里拿着一瓶酒,亲自替楚闻道斟满。
楚闻道默不作声地盯着他,黝黑的眼睛看不出其他情绪。
徐轻舟睫毛低垂,不敢让楚闻道看到自己心里的忐忑。他不知道楚闻道此时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准备怎么回应。那些想好的台词在与楚闻道的视线对接时,早就抛之脑后。
“你很缺钱?”他听见楚闻道这么问。
徐轻舟身上还穿着酒保的衣服,黑色的马甲勾勒出腰的曲线,黑色西裤包裹住修长笔直的双腿。
一个字,骚。
如果楚闻道不是百分百肯定徐轻舟没有双胞胎兄弟,他肯定不会认为这是他教过的那名学生。
徐轻舟眨眨眼,轻声道:“不是。”
“不缺钱那就是很闲?在这里打兼职?”楚闻道气笑了。一个在读博士不在家好好读书,在酒吧做酒保闹着玩吗?
徐轻舟看了他两眼,更加小声地说:“只是偶尔来。”
楚闻道在意的根本不是次数问题,而是下意识地觉得徐轻舟不应该来这些地方,他不适合。
他对桌面的那杯酒抬了抬下巴,挑起眉:“我没点酒。”
徐轻舟下意识地朝别处瞟去,没说话。楚闻道顺着方向望去,正见半路甩下自己的死党和吴老板言笑晏晏。
“你们认识?”他冷哼了声,往孙海头上记上一笔账。
徐轻舟说:“之前碰过面……”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上次给老师你送资料那次。”
楚闻道把头往后靠上沙发背,合上了眼。许是酒劲上头了,他脑袋里的回忆都成一片片似的,对于徐轻舟所说的好像有点印象,又好像没有。不过,他对徐轻舟的话深信不疑。
这么想到,估计孙海比自己还要早知道徐轻舟在这里兼职,只是没告诉他。有种被欺瞒的感觉,有点窝心。
他见着徐轻舟还直直地站在那里,无来由地觉得更加郁闷,左右看着都像自己在欺负人。
“坐下说,”他拿了酒杯,握在手心里慢慢转动,“或者你有事忙可以先离开。”
徐轻舟踌躇了半刻,回头看了几眼,最终选择坐在楚闻道身旁。只不过,两人中间隔了半个位置。
乐声悠缓地弥漫着,或是有觥筹交错的声音,夹杂了些许谈笑。
楚闻道不说话,徐轻舟自然也不会主动挑起话题,这片角落仿佛与酒吧的热闹格格不入。
今晚许是喝太多酒了,楚闻道渐渐地觉得心情浮躁。他本来以为徐轻舟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没想到自己给了机会,却撬不开人的嘴。这样遮遮掩掩,他实在疲倦。
舞台上,就连自己最喜欢的那个主唱也换了。楚闻道闷声举起酒杯,烈酒入喉,灼烧了血液。
他站了起身,朝孙海的背影抬抬下巴:“酒帐算那家伙身上,我先走了。”说完,他没等徐轻舟反应过来,就抬脚离开了令自己心烦意燥的地方。
直至推开了玻璃门,深夜的风渐渐吹散他身上的酒气,方才觉得心情没那么糟糕。
这很不应该,楚闻道想,他不应该是个浮躁的人。
思及被自己抛下的徐轻舟,愧疚又慢慢地涌上心头。
楚闻道向前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回头,一双仿佛藏了流光的眼睛近在咫尺,下一秒,手臂被用力地拽住。
外面那么冷,徐轻舟穿这么少,抓住他的手指须臾间就冻得通红。
楚闻道皱起眉头,不懂徐轻舟为什么总是这般不爱惜自己。等自己去了G市,轮到谁来照顾他?
他抬起眼静静地凝视徐轻舟。
“老师,我……”徐轻舟睫毛不停地颤抖,嘴张开又闭上,好几番地欲言又止。他感冒似乎还没完全好,捂嘴把咳嗽硬生生憋在喉间。
楚闻道终究看不过眼,解了围巾裹上徐轻舟的脖子,握住两端拉了拉。
“你在这里做兼职的事我不会多管,毕竟这里会遇到很多同类,你应该也会开心点。”他柔声说,“外面冷,你回去吧。”
徐轻舟仍旧握住楚闻道的衣袖,不肯放手。
楚闻道原本还要再劝说什么,瞬间又噎了回去。徐轻舟眼眶遍布红丝,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徐轻舟阖上眼摇摇头,低声道:“老师,我都知道你的事情了。”
楚闻道不觉得意外,从很久开始他就隐约知道徐轻舟对自己的心思。他和张志远的事情从没藏着掖着,徐轻舟跟了他这么久,知道也没什么出奇。
至于最近的烦心事,孙海既然能把人喊过来,自然也会说清缘由。他那个死党在这方面特别热心肠。
“老师……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徐轻舟咬了咬牙,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那里有满满的期望。
楚闻道很快就转移了视线,他觉得很不好受。这样的徐轻舟,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同样对爱情义无反顾,抱着一腔热情,以为那就是全部。
他哪有资格给予徐轻舟机会?他就连自己,都渴望得到一个机会。
楚闻道慢慢地拨开徐轻舟抓住衣袖的手指,一根根地裹在掌心里。如果可以,他愿意在最后的夜晚,让这孩子得到一点点温暖。
“轻舟,我这人没想过要再找人过下去……”他说,“对不起,我真的累了。你想要的,我应该都给不了了。”
拇指拂去徐轻舟眼角的泪珠,才一瞬间,却越来越多的湿润落在指头上。
这是楚闻道第一次见到徐轻舟这个样子。一串一串的眼泪跟着掉,像是砸进每根筋络。
“老师,我不需要你给。”徐轻舟哑着声说,“你累了没关系,只要让我继续喜欢你,好不好?”
楚闻道拇指动了动,轻声说:“不值得。”
“值得。”徐轻舟的嘴唇在月色下显得苍白。
时间越来越晚,酒吧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在来来往往间显得平常,又似乎格格不入。
楚闻道垂下手臂,目光划过夜光下晶莹的泪痕。
“我以为这么多年你也应该明白。”他收回目光,攥紧手心塞进衣袋里,“你再怎么努力都好,我都不会接受。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自己。”
楚闻道继续平静地说:“赶紧回去吧,你感冒还没好清。”
他往后退了几步,堪堪擦过徐轻舟伸出来的手指。
“以后没人再不辞劳苦地陪你去医院了。”楚闻道不忍心看徐轻舟此时的神情,他怕自己会心软,“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他似乎毫不留情地转身,踏着路灯照耀下拉长的影子,眼见星光破碎压进发梢。
如果这时候楚闻道回头,就会看见徐轻舟近似绝望的神情,眼睛是深夜的黑。可是他看不见,或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一刻,自己的背后有人因为他而伤心。
楚闻道十几年来都把张志远活在自己的生命里,他以为,只有自己会是这样愚钝。他却从来不知道,也有人把他装进了心脏,日日小心翼翼地陪伴。
他走到街口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开车,把孙海从头到尾暗骂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烟叼着。他也不点燃,只是在末端咬了咬,就把烟扔了。
这里是繁华路段,比较难叫车,楚闻道直接往公交站走去。所幸这里离他的家不远,有直达家门口的公交车。
楚闻道已经很久都没坐过公交车了,直至坐在靠窗的座位,他仍有些不习惯。车厢里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人,周围静得很,唯有到站的电子声在回荡。
他托腮看向窗外,灯光璀璨,一圈一点地把这座城市照亮。一辆辆车驶过,一个个人走过,千千万万间似乎都是静的。
人生来便是孤独的,他妄想有人相伴,却枉然了十几年最好的光阴。有人妄想和他共度,他又把自己遭受过的痛楚加压在他人双肩上。他们本应该是孤独的,寂寞地来,又寂寞地离开。
楚闻道看见自己在玻璃面自己的倒映,他望着自己的眼睛,突然想起了那个晚上张志远的眼睛。慢慢的,那双眼睛又好像换了样,透满了渴求和失落,眼角是曼珠沙华的红。似谁又不似谁,楚闻道已经想不清了。
手机好像震了下,他没有搭理,下了车后便朝小区门口走去。
门卫大叔和楚闻道早就熟悉了,见他自己走回来倒是觉得新奇,往常楚闻道都是开车进出的。
楚闻道如是解释:“吃完饭走走消食。”
门卫大叔深信不疑,并且觉得楚闻道是个注重养生的人。楚闻道乐得也不打算解释,自己被好友抛弃,只能坐公交回来这种丑事还是少人知道的好。
楚闻道回到家门口,刚踏进去,就被里面的阴冷给打了个哆嗦。他开了灯,赶紧把阳台的落地窗关上。
不知道为什么,回到家后就觉得浑身酸疼,累得很,明明他今天睡到了下午。
他叹了口气,直接把衣服脱了扔洗衣机,随后往浴室走去。在外头冷了一宿,热水烘暖了四肢,他才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从浴室出来,楚闻道懒得再去拿外套,干脆拿了薄毛毯裹在身上,踢着拖鞋去冰箱拿了罐啤酒。这样优哉游哉地捣鼓了一阵,他坐在沙发上边喝着啤酒,边看电视。
好像这样脑子里就不用想别的了。
下意识的,楚闻道伸手往旁边一摸,结果摸了个空。他愣了会儿,记起来自己的手机塞进了外套口袋里,此刻正在洗衣机里躺着。
“蠢死了。”他忙起来去找手机。
也幸好,他没有把洗衣机开了,不然这手机估计无法幸存。
楚闻道坐回了沙发,看了眼电视正在播放一档综艺,他把目光移回手机屏上。
界面弹出来了一条未读短信,这年头发短信的人已经很少了,楚闻道来不及去看发送人就点开了来。
——“你问我爱你值不值得,其实你应该知道,爱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
楚闻道的手指僵硬地悬空着,半晌停在句号末端。他现在有点恨自己为什么读那么多书,连装傻都没法装。
这句话出自于张爱玲的《半生缘》,一本讲述了旧上海几对男女爱恨纠缠的故事。
记忆被拉得很远,那是个很好的早上,他惯常地带着教案去课室,推开课室门的时候,发现有个人比他还早到。
那是下午的第一节课,学生很少会在烈日炎炎的中午那么早来到课室。楚闻道暗自对这名学生产生好感,正好对上那双从书本里抬起的眼睛,带着几分不亚于他的惊讶。
阳光正好,柔和了这位年轻人俊秀的轮廓,眼睛又亮又黑,流光荡漾似的。
很好看,这是楚闻道对徐轻舟的初次印象。不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徐轻舟的名字,也不知道这男生接下来会影响了自己那么多。
楚闻道注意到了这名学生手上的那本书,有点旧了,应该是图书馆借的。待看清名字的时候,楚闻道不由得笑了声。
他没想过哪个男生会喜欢张爱玲的《半生缘》,那种繁琐的爱情故事。他自己本人就不喜欢,若不是以前导师的要求,他或许看都不看一眼。
“你觉得这故事怎么样?”那是他对徐轻舟的第一句话。
男生脸蓦地红了,赶紧合上书本,有点紧张,又有点踌躇。
“很好。”憋了很久,他低声说了这么句话。
楚闻道弯起了唇,不作任何评价。他那时候在想些什么呢?楚闻道回忆了很久,他那时候好像在想,这男孩儿真害羞,逗起来应该很好玩。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徐轻舟不仅喜欢张爱玲的作品,还有朱自清、三毛、白先勇等等。这男孩儿的爱好就如同他本人,柔柔绵绵,带着人间最美好的温情,似三月桃花又似澄澈的月儿湾。
楚闻道盯着短信良久,叹了口气。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他早遇到徐轻舟,也许什么都不一样了。可如今再多的温情,于他而言只是徒增烦恼。
人生来一世,那么多人,我遇到了你,你遇到了我,已算是修来的缘分,又何须再多求?这点道理,无论是他还是徐轻舟怎么就不懂呢?
楚闻道指尖一滑,删除了短信。
最起码,他现在是懂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