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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一如初识 ...

  •   1.
      孙海在心里预设过很多次再相逢时的场景,如果任何一个预设都能成为现实,那么他就能波澜不惊地挥挥手,道一声好久不见。但这个世界上真有那么多如果,也就不存在所谓的万一。
      所以,当他在澳大利亚与吴峡邂逅的时候,他大脑霎时空白。悉尼市区面积约莫1687平方千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偏偏对于他们来说小得出奇。
      孙海觉得惊讶,但不意外。往往吴峡前脚刚离开,他后脚就踏上那人走过的路,匪夷所思地打量那人看过的风景。他时刻都在关注着吴峡的行程,楚闻道不知道,徐轻舟也不知道。
      时间可以冲淡所有——这是孙海母亲经常在他耳边念叨的话,似乎这样就可以掩饰她和父亲那段畸形的婚姻。若真那样该多好,可他后来发现自己就是个矛盾体,越是不想,越是想念。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半年——脑海充斥着那人的身影,密密麻麻地挤满他的心。
      “好久不见。”
      孙海自信满满地说出这四个字,因为他在每晚的梦里重复地练习。好久不见,你最近怎么样了,我很好——你好吗?或者,你有没有一点想我。
      吴峡轻轻地笑开:“嗯,好久不见。你来出差?”
      孙海看着他的脸,很快便转开视线。以前最亲密的时候,这人就是这般笑,眉头小蹙,眼尾轻轻下垂,嘴角勾起浅淡的波纹。他忘不掉,依旧会沉浸其中。
      “对,出差。”他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后天就回去。”吴峡的沉默令他提起来的心眼又沉重地坠了回去。
      身后是悉尼歌剧院,身前是一望无际的海面,海平线上拉着长长的金色光束,星星点点,惊醒许多海鸟的梦。
      孙海吸了吸鼻子,收紧握着饮料的手指。
      “难得见面,今晚赏面吃个饭,好吗?”他听出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可他无计可施。
      吴峡渐渐地收起脸上的笑,明媚的阳光落在他的肩头,但眼珠是沉淀的黑。
      “你怎么能求我呢?”他仿佛叹了口气。
      孙海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过分的喜悦已经覆盖其他情绪。
      他有点语无伦次地道:“那,那你换手机号了吗?我想可以联系上你。我的意思是……我先去餐厅,到时候你再过来。当然,可能你比我还熟悉这里……或者你手机号不给我也没关系,我直接去接你也可以……”
      “没换。”
      孙海的声音戛然而止,傻傻地瞪着眼睛。吴峡哭笑不得地重复道:“我没换手机号。”
      “哦、哦……是吗?那就好。”孙海撇开脸捏了捏酸涩的鼻子。自从分开之后,他再也没点开过那串熟悉的号码。
      他讪讪地笑道:“那我差不多时间打电话给你。”
      吴峡看了眼他通红的鼻头,说道:“嗯,我等你。”

      2.
      餐厅人不多,孙海特地选了角落的位置,背面和左边刚好对着两扇落地窗。窗外的水天一色也变得黯淡无光,孙海托腮暗自出神,手心全是冷汗。
      司机去接吴峡了,吴峡在来的路上了,已经过去半小时,应该差不多到了……时间越是长久,他想得就越多。孙海知道自己应该展现最好的一面,可他抑制不住陆陆续续涌现的担忧。
      他不喜欢多愁善感,但感情会使人变得愚钝。
      孙海时不时会向门口的方向瞥去,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发愣。就在他第十次回头,对面的椅子被轻轻地拉开,他才坐正身子,熟练地换上一副不令人嫌恶的笑脸。
      “不好意思,我去买了点东西,耽误了时间。”吴峡说。
      孙海当然不会介怀,摆摆手就让服务员上菜。他不清楚吴峡是否喜欢澳洲本地口味,所以谨慎地点了相较大众的西餐菜式。他给吴峡斟了半杯红酒,这是他来办公时合作伙伴送的,倒是物尽其用。
      餐厅播放着舒缓的钢琴曲,金属和餐盘磕磕碰碰的声音便显得异常突兀。他们可以聊的话题不多,分开了一年的时间,终究有道沟壑横跨在彼此之间。
      当双方都沉默下来的时候,孙海会不自禁地望向窗外。银白的光洒满海面,涟漪一波推开一波,荡到看不尽的天际。
      还记得有次他和吴峡去海边度假,住在靠海边的酒店,从落地窗望出去就是蓝宝石色的大海,他也总喜欢对着一波波的海浪出神。吴峡会从后面抱住他,轻轻地问他在看什么。孙海说在想他,吴峡听了后只是笑着颔首。他其实知道,吴峡是不信的,可他也没多做解释。
      如果有机会,孙海想告诉他答案,可这个机会或许不会再有了。这个大概就是所谓的自作孽。

      这一顿晚餐从突然的邀约开始,最后在故意为之的沉默中结束。
      孙海喝了很多酒,吴峡最初委婉地劝了次,见孙海似乎高兴的模样便不再开口。以至于最后,孙海头重脚轻地出了餐厅,被吴峡塞进车厢后还拽着人念念叨叨。他的话题从天南海北到家乡门前的枇杷树,吴峡静静地看了他会儿,干脆一并地坐进车里。
      司机是个机灵的人,在孙家做了好几年,心底清楚孙海和吴峡的关系。所以当吴峡让他带路去孙海的酒店时,他毫不犹豫地应了。
      吴峡对照顾孙海这件事早就得心应手,进了房间,三两下就把人给收拾妥当。
      孙海唠嗑得累了这会儿也不再说话,整个人都蔫巴巴的,吴峡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躺上床后目光就锁在吴峡身上,人走哪边,他的眼珠就跟着哪边转,生怕人会离开似的。
      吴峡本打算安顿好孙海就离开,可手刚搭上门把,又立刻收了回来。水壶发出清亮的一声,他像是被惊醒了般,急匆匆地拿起水杯。
      “喝点水吗?”他看了眼孙海,问道。
      等了好会儿都没听见孙海的回应,吴峡不再追问,转身倒了两杯水放在床头。白色的雾气一圈勾着一圈地上升,恍若蒲公英离散的种子。
      他倚靠着床头柜,低下头对上孙海的视线。孙海的瞳色是深棕色的,昏黄的灯光照下来点亮了他的眼眸,那颜色像极了雨后天晴时露珠发散开来的光彩。
      孙海的嘴巴微微开阖,声音细若蚊蝇。
      吴峡没听清,担忧他身体哪里不舒服,就屈下身子拉近彼此的距离。忽然,他的袖口被紧紧地攥住。
      “吴峡……”
      孙海的嗓音像是被电锯子拉过,十分难听。
      “我真的很想你,我真的……”
      吴峡听清了,看着孙海的脸慢慢贴上自己的手背。一丝冰冷沁入他的皮肤,手指抽搐般地动了动。
      “孙海,你累了。”他听见自己同样冰冷的声音。

      3.
      最初,孙海在吴峡的心目中没留过任何痕迹。酒吧来往的人很多,可从来没有长久的客人。吴峡日以继日地坐在吧台后,麻木地看着一张张熟悉之后陌生的脸。因为酒吧开放对象的问题,吴峡总会被形形色色的人搭讪,他从不吝啬自己的笑脸,却也从不放任自己。
      彼此既然是过客,表面的情深种种就变得虚无缥缈。
      然后,他认识了徐轻舟。
      那时候徐轻舟还是研究生,时不时就窝在吧台边上自个儿喝酒。吴峡在店的时候都会在吧台后调酒,时间久了,两人也就熟悉了。
      吴峡知道徐轻舟暗恋着一个人,而那个人却已经有男朋友了。他看着徐轻舟一年一年地沉浸在这段不为人知的感情里,却也无能为力。他和徐轻舟相比,实在好不到哪里去。
      得到过再失去,以及从未得到过——哪个才是最好的呢?
      突然有一天,徐轻舟说要在吴峡店里兼职。这个要求十分荒谬——一个大学教师无端端地来酒吧兼职,能不荒谬吗?吴峡虽然感到困惑,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不过没多久,他发现徐轻舟始终把目光投向同样的人身上,心底的问题也就得到了解答。
      然后,他看见了孙海。
      吴峡自以为已经解开了过去的束缚,未想过仍会被三分相似的脸所吸引。也仅仅是吸引,他没踏出过一步。所以,当孙海第一次兴冲冲地跑到吧台前跟他搭讪时,他感到惊讶和无措。
      孙海分手时说得没错,如果没有那相似的脸,吴峡绝无可能接受他的亲近。吴峡当时没有辩驳,因为这的确是事实,但他也尝试过挽留这段关系。
      自始至终,吴峡都分得清谁是谁,孙海和那人很不同。孙海很开朗,心里头总是有奇奇怪怪的点子,同时性格毛毛躁躁,时不时做出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就像一团温火,不会灼伤人,又令人心生亲近。吴峡每每看见他,就觉得很开心,似乎孙海的愉快也能透过笑声感染到他。
      孙海就是孙海,他现在喜欢的人。
      可是,孙海不信。孙海说,这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头,没办法再继续了。
      那就这样吧,吴峡平静地想,其实孙海和他也不过是稍微熟悉的过客。
      在孙海与他断了关系后的第五天,他决定离开这里。
      在吴峡小的时候,父亲总爱把他架上双肩,双臂展开就像飞机的臂膀,从乡间这头跑到乡间的那头,看过那朝晖与晚霞,似乎真的游走了世界各地一般。
      踽踽独行而来,又形单影只地离开,只不过回到原地罢了。

      孙海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色朦胧,青青的光糊了层淡淡的纱。他茫然地盯着花白的天花板,再慢慢地转过脸,打量四周。
      静谧的空气里只听得见轻飘飘的呼吸声,似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他伸手摸去,冰凉沁入掌纹。他双手握住杯壁,手背的青筋一条条地紧绷。
      过了很久,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伴随着不明显的、清脆的——滴答滴答。

      4.
      从邂逅的目光开始,你在我的眼睛里埋下了种子。
      生根发芽,直至海枯石烂。

      拧开门把,门发出长长的叹息。吴峡掀起窗帘的一角,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会儿才把窗帘完全地拉开。明媚的阳光照进屋内,尘埃就像满天星辰。
      他收起盖在家具上的布,在阳台上抖了两下后就扔进洗衣机里。
      吴峡受不住屋内的霉气,把窗户大开之后就待在阳台,点着一根烟,百无聊赖地抽一口吐一口。
      从澳大利亚离开之后他又去了趟南美洲,整个人都被晒得黑乎乎的。他后来嫌热,干脆剪了个平头,乍一看给人干脆利落的感觉。前两天和徐轻舟吃饭,对方愣是大半天都没认出他来。
      吴峡拿出手机瞅了眼时间,提起钥匙就出门去超市。
      他其实不喜欢做饭,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是外卖就是方便面。不过以前孙海经常往他家里跑,孙海一个大少爷别说炒菜煮饭了,恐怕连淘米都不会。不知不觉间,吴峡就对做饭这事儿上了心,只要孙海来他家吃饭,他就会变着花样琢磨菜式。
      本来不胜其烦的事情,因为多了个人,便变得越来越有趣味。
      吴峡拎着大袋小袋的东西,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踱。楼梯转角的声控灯明明灭灭,脚步声在空旷的墙壁之间不停地回荡。
      下意识的,他停在最后的一个拐角,直直地往上望。
      声控灯又亮了,孙海脸上的惊慌被牢牢地捕捉在那一瞬间。
      吴峡只是笑了一下,擦过孙海的肩膀,若无其事地开门。他进去把手里的东西都收拾好,再出来的时候发现孙海还一动不动地杵在门外。
      分明没关门,但人仍不敢迈开一步。
      “进来吧。”吴峡边斟水边说,“你的拖鞋在鞋柜最上面一行。”
      他听着身后的关门声,也没再搭理,径直往阳台去晒衣服。
      吴峡现在很佩服孙海的耐性,若是平时,这会儿就该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孙海本目不转睛地盯着吴峡的背影,却不料对方突然转身,两厢视线不可避免地撞上。
      他忙不迭地撇开脸,自以为很好地藏起所有的情绪。
      在吴峡眼里,这倒显得此地无银。
      “留下来吃饭吗?我买了茄子。”吴峡抖了抖手里的衣服,说道,“你现在还喜欢吃茄子的吧?”
      孙海愣了愣:“我可以留下来吗?”
      “你有事也没关系,下次也……”
      “没事!我没事!”
      吴峡被打断了话头也不恼,晒好衣服后就走去厨房。孙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眼巴巴地站在厨房门外。
      时间好像倒流回从前,他们之间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发生,什么都还没变。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处于非常奇怪的关系里。孙海每周总有两天都会来吴峡家里吃晚饭,这两天都是随机的,但吴峡总会恰好地准备足够的菜。
      时间久了,两人的挚友都从中尝出了点别的意味来。有次徐轻舟在好奇之下问了吴峡,吴峡一笑了之,结果什么都没透露。
      相比吴峡的乐在其中,孙海倒是过得十分煎熬。他每天都期待着不长久的相聚,可同时害怕即将到来的相聚。
      在这样矛盾的心理下,孙海渐渐产生一个疑惑:眼前的吴峡是不是虚幻的?其实这些都是他的梦?或许,他还在澳大利亚,再醒来依旧是空旷的房间。
      只要和吴峡在一起,孙海所有的注意力只放在对方身上。他甚至觉得,就连眨眼都在浪费他的时间。

      那是平常不过的一次晚霞,吴峡压了压烟头,无端地觉得今天的霞光意外的黯淡。
      他目光转开,看见被随意搁置在饭桌上的塑料袋,好不容易按压下去的烦躁再次涌上心头,似在灼烧他的神经。
      再回过神来,月亮已经挂上了云端。吴峡动了动僵直的手指,站起身收拾满满的烟灰缸。
      突然,熟悉的铃声响了起来。
      吴峡怔了怔,随后去洗手间洗了个手,再慢条斯理地在黑暗里摸索手机。
      直至铃声即将结束的前两秒,他才摁下接通键。
      吴峡只听见轻飘飘的呼吸声,从话筒荡过来,又从心脏里荡回去。
      许久,电话那头的孙海说道:“吴峡,我这星期不过去你那了。”
      “嗯,我知道。”
      “吴峡……”
      这一声之后又没了话,吴峡压了压自己的嘴唇,安静地等待。
      “我估计接下来一个月都不会来找你了,我得去外地处理工作的事情……不过本来也没约定好,都是我突然过来,你每次都让我进门,真的挺……麻烦你的。”孙海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空荡荡的笑就像秋天的风,“其实这些都不是我想说的,但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吴峡阖上眼,冷冰冰地答,“孙海,你不说,我永远都不知道。”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吴峡听见从话筒传来不明显的吸气声。
      “对不起、对不起……”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道歉,吴峡莫名觉得很难受。
      “孙海,我从来没有把你看做别人。你现在信我吗?”他放柔声音道。
      孙海顿了一下,再说话的时候声音就像掉进水里,黏糊糊的让人听了心里发紧:“我信,我信……吴峡,我、我对不起……”
      吴峡歪了歪头,把耳朵更加贴近手机。他呼出一口气,从沙发里坐起身,眼睛盯着大理石地板上的光圈。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孙海小声地说,“吴峡,我们重新再来……好不好?”
      最后一声,近似乎在乞求。
      吴峡像是想到了什么,吃吃地笑了。原本的烦躁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得偿所愿之后的惬意和愉悦。
      “你怎么能求我呢?”他这般自语喃喃,“明知道我对你从来都硬不起心肠。”

      5.
      海浪拍打岸边的礁石,一波推着一波。小孩儿稚嫩的笑声由远而近,再回头,徐轻舟眼前多了一双小手。
      “爸爸!贝壳!”楚悠兴奋地晃着手里在沙滩捡到的贝壳,咯咯咯地笑着。
      楚闻道怕架在肩头的女儿摔下来,忙托住孩子的腰。
      徐轻舟接过贝壳,也不嫌楚悠脏兮兮的脸,亲昵地吻了上去。
      楚闻道转手就把女儿放下,往徐轻舟的方向侧了侧脸。徐轻舟知道他的意思,红了脸没说话。
      即便两人处了这么多年,徐轻舟仍保持着仿若少年般的青涩。
      楚闻道等了大半天都没见他有动静,干脆捧起他的脸,主动地讨吻。
      “干啥呢?还有小孩子在呢!”边上的孙海看不过眼,伸手把楚悠给抱了起来,“走走走,干爸带你去吃雪糕!”
      楚悠听是雪糕,立刻揽住孙海脖子,嚷着要吃香草味雪糕。
      楚闻道朝孙海嚷道:“别给她吃太多!”
      孙海没搭理发小,笑嘻嘻地抱着小孩往岸上的小卖部去。
      怀里的女孩儿在无忧无虑地哼着儿歌,就像稚嫩的一棵小苗在夏日的风里快乐地舞蹈。
      他听着稚嫩的歌声,不禁越走越快,越跑越近。
      然后,他看见吴峡回过头来,眼睛里盛满蓝色的海和金色的光,一如初识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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